作者:花萌轩
這是汴梁城裏不少人私下議論的話。
“去吧。”蘇寧把帖子放下,“大哥的面子,不能不給。”
趙普點點頭,沒有再勸。
他知道蘇寧心裏在想什麼。
晉王與秦王,二王並立。
明面上兄友弟恭,暗地裏有多少雙眼睛盯着,盯着他們每一次見面、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
這家宴,不是尋常喫飯。
三日後,傍晚。
蘇寧換了一身尋常的深色迮郏瑳]有帶儀仗,只帶了趙普和兩名親衛,乘車來到晉王府。
府門大開,郭榮親自站在門口迎接。
他穿着家常的玄色長袍,腰間只繫了一條素色帛帶,沒有佩玉,沒有掛劍。
遠遠看見蘇寧的車駕,便走下臺階。
“三弟。”
“大哥。”
兄弟二人相對而立,各自拱手爲禮。
禮節周全,不遠不近。
郭榮側身引路,“你嫂子在裏頭備了酒菜,都是家常的,別嫌棄。”
“大哥說哪裏話。”蘇寧道,“叨擾了。”
兩人並肩入府。
穿過二門,繞過影壁,便是晉王府的正堂。
堂中已經擺好了席面,不是那種滿桌山珍海味的王府宴,而是幾碟精緻的時令小菜,一壺溫着的黃酒,四副碗筷。
符氏站在堂前迎候。
她穿着藕荷色的家常衣裙,髮髻挽得簡單,只插了一支白玉簪。
見蘇寧進來,微微欠身行禮。
“秦王殿下。”
“嫂嫂。”蘇寧還禮,不卑不亢。
符氏抬起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那是打量,也是判斷。
蘇寧察覺到那道目光,沒有避開。
兩人目光相觸,又各自移開。
“坐吧。”郭榮招呼道,“都是一家人,別拘着。”
三人落座。
符氏親自執壺,給郭榮和蘇寧各斟了一杯酒。
“殿下常年在軍營,難得來府裏。”她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讓人安定的沉靜,“今日備了幾樣小菜,若不合口味,還望殿下見諒。”
“嫂嫂客氣了。”蘇寧端起酒杯,“軍營裏喫慣了大鍋飯,什麼都是好的。”
符氏微微一笑,沒有再接話。
她坐回郭榮身側,安安靜靜地佈菜、斟酒,彷彿自己只是一個旁觀者。
郭榮先開口。
“國防軍那邊,聽說又擴了兩個團?”
“是。”蘇寧道,“從河北新募的三千新兵,已經完成基礎訓練,下個月分到各團。”
“監軍夠用嗎?”
“第二批監軍剛結業,正好補上。”
“糧餉呢?”
“招派烫柲沁叺睦麧檳驌蔚侥甑住C髂觊_春,揚州分號那邊還有一批絲綢出關,走的是南唐的商路,利潤翻倍。”
郭榮點點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你這些生意,做得比樞密院的賬房還精細。”
“大哥過獎。”蘇寧也端起酒杯,“不過是小打小鬧,養那幾萬人喫飯。”
符氏在一旁靜靜聽着,忽然開口。
“妾身聽說,殿下那招派烫枺B契丹那邊都有分號?”
蘇寧抬眼看向她。
符氏的目光平靜,問得也平靜,彷彿只是隨口一問。
“有幾間。”蘇寧道,“做的是皮貨藥材的買賣,小本生意。”
“契丹人兇悍,殿下的人過去,可還安穩?”
“有當地豪商引路,還算安穩。”
符氏點點頭,沒有再問。
郭榮看了妻子一眼,沒有說話。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郭榮放下筷子,忽然問,“三弟,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十八……”郭榮重複着這個數字,沉默片刻,“大哥在你這個年紀,已經在戰場上拼殺了三年。”
蘇寧沒有說話。
“父皇當年把我帶在身邊,教我識字、練武、統兵。那些年,我什麼都不用想,只要跟着父皇,指哪打哪。”
郭榮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後來父皇登基,封我晉王。”
“我就開始想了。”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想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想父皇心裏怎麼想,想你心裏怎麼想。想那些跟着我的老部下將來怎麼辦,想那些盯着我的人又在盤算什麼。”
“想得多了,就累了。”
符氏輕輕按住他的手。
郭榮低頭看了看那隻手,臉上的神色柔和了些。
“大哥今日請三弟來,沒有別的意思。”他抬起頭,看着蘇寧,“就是想告訴你,不管外頭那些人怎麼議論、怎麼挑撥,咱們兄弟,永遠是兄弟。”
蘇寧迎着他的目光,沉默片刻。
“我知道。”他說。
郭榮笑了笑。
那笑容裏有些說不清的東西……
釋然,疲憊,也許還有一點點如釋重負。
“喫飯。”他重新拿起筷子,“菜涼了。”
符氏又給兩人斟了酒。
酒過三巡,夜色漸深。
蘇寧起身告辭。
郭榮和符氏送到府門口。
“三弟,”郭榮站在臺階上,忽然喚住他,“往後若是得閒,常來。”
蘇寧回頭看了他一眼。
夜色裏,兄長的面容半隱在府門掛着的燈还庥爸校床磺灞砬椤�
“好。”
他轉身登車。
馬車駛離晉王府,沒入汴梁沉沉的夜色。
趙普在車裏點起一盞小燈,藉着光繼續整理手邊的密報。
“殿下,晉王妃今日問契丹那幾間分號的事。”
“嗯。”
“要不要提醒那邊,往後小心些?”
蘇寧靠在車壁上,望着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不用。她只是好奇。”
趙普沒有再問。
馬車繼續前行。
和契丹人接觸是蘇寧的一個龐大的計劃,因爲大周缺馬,而馬源都在契丹人和党項人手裏。
所以蘇寧想要和郭榮來一場奪嫡大戲,最起碼讓契丹人認爲如此,那樣自己就會從契丹人那裏獲得支持。
畢竟契丹人也不想大周內部鐵板一塊,恨不得再次變得戰亂紛飛。
遠處,城外軍營的燈火星星點點,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蘇寧閉上眼睛。
他想起符氏今日看他時那道打量的目光,想起郭榮說那番話時眼底一閃而過的疲憊。
大哥累嗎?
應該累的。
親王之位,無數人盯着。
那些跟了他十幾年的老部下盼着他更進一步,那些等着看他與秦王相爭的人日夜盤算,那些猜不透聖意的朝臣們時刻揣摩他的每一個舉動。
他不能不累,而且很痛苦,畢竟他的妻和子都被劉承佑屠了,可謂是付出了最深刻的代價。
可郭榮還是請了這頓家宴。
蘇寧睜開眼睛。
馬車已駛到軍營門口。
下車後,向值夜的士卒點頭致意,然後穿過操場,走進自己那間狹小的值房。
案上還堆着沒看完的密報。
直接坐下,拿起一份密報。
是契丹那邊送來的,說遼主耶律璟今年秋獵時墜馬傷了腿,王庭裏幾位親王又開始蠢蠢欲動。
看完,擱下,又拿起另一份。
是南唐金陵城送來的,說中主李璟最近越發沉迷詩詞,半月沒有上朝,朝中大臣分成幾派,爭吵不休。
很快又拿起第三份。
是西蜀成都送來的,說孟昶最近擴建了宮中園林,耗費鉅萬,蜀中百姓多有怨言。
夜漸深,案上的密報一份份減少。
蘇寧始終沒有抬頭。
趙普進來添了一次茶,又悄悄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