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視編輯器 第2462章

作者:花萌轩

  “以三千伴讀營爲骨幹,與控鶴軍合編,組建新軍。”

  郭威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擊。

  伴讀營。

  他當然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三年來,那個城外不起眼的軍營,已經爲大周各軍輸送了上千名識文斷算的軍吏。

  那些人如同水滲沙地,無聲無息地融入了每一支軍隊的庫房、賬房、功過營。

  如今,他的兒子要把這些人從各個角落抽回來,組成一支新軍。

  “新軍叫什麼?”

  “兒臣斗膽,擬名爲……”蘇寧頓了頓,“國防軍。”

  國防。

  捍衛社稷。

  郭威咀嚼着這兩個字,忽然問道,“監軍呢?”

  蘇寧抬起頭,迎上父親洞悉一切的目光。

  “百戶以上,皆設監軍。主將負責軍事,監軍負責思想。”

  郭威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問監軍從何而來……

  那三千伴讀營裏,至少有三百人可以擔任監軍的合適人選,而且遍佈各軍和招派烫柕陌樽x同樣是備選。

  所以郭威也沒有問監軍向誰負責,那答案不言自明。

  郭威只是看着自己的兒子,看着這張平靜到冷漠的臉龐。

  三年了。

  這孩子從井裏爬出來時,抱着郭榮哭得喘不上氣,一口一個“大哥”。

  如今他站在御書房裏,向他這個皇帝父親請求組建一支有監軍的、直接聽命於皇權的、不再能被任何武將私有的新軍。

  他在防誰?

  或者說,他在爲誰防範?

  郭威沒有問。

  “准奏。”

  蘇寧跪地叩首,“兒臣謝恩。”

  他退出御書房時,在廊下遇見了晉王郭榮。

  兄弟二人相對而立。

  “陛下召你商議何事?”郭榮問。

  “控鶴軍。”蘇寧道,“父皇命我接手。”

  郭榮點點頭,沒有追問。

  他轉身欲走,忽然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伴讀營那三千人……”他的聲音很輕,“是你爲自己準備的,還是爲父皇準備的?”

  蘇寧沉默片刻。

  “爲這中原天下準備的。”

  郭榮沒有應聲。

  他抬步離去,背影在長長的宮廊中漸漸模糊。

  蘇寧站在原地,望着兄長遠去的方向。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剛被馮道送到父親面前,抱着這個異母兄長哭了整整一炷香。

  那時他喊他“大哥”,是真心的。

  如今他依然喊他“大哥”,也是真心的。

  只是這真心底下,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國防軍的改編,從第二個月正式開始。

  以三千伴讀營爲班底,然後把控鶴軍打散融合。

  第一批是王樸親自遴選的三百名監軍。

  他們都是伴讀營第一、二期的老人,在軍中歷練了至少一年,熟悉武事,通曉文墨,更重要的……

  他們知道監軍的職責是什麼。

  不是掣肘,不是監視,不是爭功。

  是防。

  防武將擁兵自重,防軍權旁落私門,防百年前藩鎮割據的慘禍重演。

  這道理,秦王講了三遍,他們記了三遍。

  趙大拄着柺杖,站在控鶴軍的校場上,看着那些陸續歸營的年輕人。

  他老了。

  腿上的舊傷每到陰雨天就鑽心地疼,孫五罵他沒用的次數越來越多。

  但他不肯退。

  “老子當了三十年兵,沒見過這種打法。”孫五對錢七說道,“兵是皇上的兵,將是皇上的將。誰想把這支軍隊變成私產,得先問問老子這根柺杖答不答應。”

  錢七沒說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他知道趙大爲什麼不肯退。

  秦王給他們的,不只是軍餉、撫卹、養家餬口的錢。

  還有一樣更珍貴的東西……

  尊嚴。

  改編持續了整整三個月。

  控鶴軍的舊部,一開始是牴觸的。

  他們自認爲是王峻的人,王峻雖然跋扈,但對部下不薄。

  如今王峻貶謫商州,舊主蒙塵,新來的秦王卻要對他們進行“改編”……

  誰知道這改編是什麼意思?

  有人暗中串聯,有人陽奉陰違,有人甚至放出話來,要給這個十七歲的毛頭小子一點顏色看看。

  然後他們見到了監軍。

  不是來奪權的文官,不是來監視的宦官。

  是和他們一樣穿着短褐、蹲在地上喫大鍋飯的年輕人。

  這些年輕人不打罵士卒,不克扣糧餉,不奪都頭的指揮權。

  他們只是坐在庫房裏,把積壓了三年的賬目一筆筆覈對清楚。

  他們只是蹲在功過營邊,把每一個士卒的軍功登記得明明白白。

  他們只是在發餉那天,站在隊列旁,看着銅錢一枚不少地遞進每個人手裏。

  有人問,“你們圖什麼?”

  一個年輕的監軍想了想,答,“圖咱們大周的兵,往後不再是任何人的私兵。”

  控鶴軍的舊部沉默了。

  ……

  三個月後,國防軍正式成軍。

  三千控鶴軍鐵騎,三千伴讀營骨幹,合編爲六千人的新軍。

  下設六個千戶所、四十個百戶所,每百戶所設百戶監軍一名、副百戶兩名,每千戶所設千戶監軍一名、副千戶兩名。

  千戶監軍和千戶同級,百戶監軍與百戶同級,凡軍餉、功過、升遷、黜落,皆需監軍副署。

  這制度,前所未有。

  消息傳開,朝野震動。

  魏仁浦在樞密院對着這紙章程看了很久,擱下,又拿起。

  “此例一開,”他對李穀說,“往後大周的武將,再想效仿前朝藩鎮,難了。”

  李穀點頭,“陛下英明,秦王……也英明。”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此例一開,往後晉王郭榮,也再不可能效仿前朝藩鎮了。

  國防軍監軍制度,防的是所有武將。

  包括創立它的秦王本人。

  城外軍營。

  蘇寧站在土臺上,看着臺下六千新軍。

  他們站得很直,眼睛很亮。

  那些曾經在王峻麾下驕橫慣了的控鶴軍老卒,如今也學會了排隊領餉、按冊請功。

  “國防軍。”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入前排士卒耳中。

  “國防,捍衛社稷。”

  “從今往後,你們喫的糧、領的餉、立的功,不來自任何將軍的私庫,不來自任何權貴的私恩。”

  “來自國庫。”

  “來自社稷。”

  “來自天下黎民百姓繳的每一文錢糧。”

  臺下寂靜無聲。

  蘇寧沒有再說下去。

  他轉身走下土臺。

  趙普跟在他身後,輕聲道,“殿下,晉王殿下……今日在校場外站了許久。”

  蘇寧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是聰敏人。”

  郭榮知道,蘇寧請設監軍、組建國防軍,是在替父親收攏兵權,也是在替大周百年基業打下根基。

  郭榮也知道,這套制度一旦確立,往後任何武將,包括他晉王郭榮都不可能再像從前那樣,擁有真正“私有”的軍隊。

  蘇寧沒有多說什麼,身後,六千國防軍士卒的呼喝聲衝破雲霄。

  那是大周第一支真正意義上的國家軍隊。

  不是郭家的私兵,不是秦王的私兵,不是任何人的私兵。

  是大周國防軍。

  ……

  這年秋天,郭威在宮中設宴,爲國防軍成軍慶賀。

  宴至半酣,他忽然問蘇寧,“秦王,你那國防軍,能保大周幾年太平?”

  蘇寧想了想,“十年。”

  郭威沒有追問十年之後如何。

  他只是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十年,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