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以三千伴讀營爲骨幹,與控鶴軍合編,組建新軍。”
郭威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擊。
伴讀營。
他當然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三年來,那個城外不起眼的軍營,已經爲大周各軍輸送了上千名識文斷算的軍吏。
那些人如同水滲沙地,無聲無息地融入了每一支軍隊的庫房、賬房、功過營。
如今,他的兒子要把這些人從各個角落抽回來,組成一支新軍。
“新軍叫什麼?”
“兒臣斗膽,擬名爲……”蘇寧頓了頓,“國防軍。”
國防。
捍衛社稷。
郭威咀嚼着這兩個字,忽然問道,“監軍呢?”
蘇寧抬起頭,迎上父親洞悉一切的目光。
“百戶以上,皆設監軍。主將負責軍事,監軍負責思想。”
郭威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問監軍從何而來……
那三千伴讀營裏,至少有三百人可以擔任監軍的合適人選,而且遍佈各軍和招派烫柕陌樽x同樣是備選。
所以郭威也沒有問監軍向誰負責,那答案不言自明。
郭威只是看着自己的兒子,看着這張平靜到冷漠的臉龐。
三年了。
這孩子從井裏爬出來時,抱着郭榮哭得喘不上氣,一口一個“大哥”。
如今他站在御書房裏,向他這個皇帝父親請求組建一支有監軍的、直接聽命於皇權的、不再能被任何武將私有的新軍。
他在防誰?
或者說,他在爲誰防範?
郭威沒有問。
“准奏。”
蘇寧跪地叩首,“兒臣謝恩。”
他退出御書房時,在廊下遇見了晉王郭榮。
兄弟二人相對而立。
“陛下召你商議何事?”郭榮問。
“控鶴軍。”蘇寧道,“父皇命我接手。”
郭榮點點頭,沒有追問。
他轉身欲走,忽然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伴讀營那三千人……”他的聲音很輕,“是你爲自己準備的,還是爲父皇準備的?”
蘇寧沉默片刻。
“爲這中原天下準備的。”
郭榮沒有應聲。
他抬步離去,背影在長長的宮廊中漸漸模糊。
蘇寧站在原地,望着兄長遠去的方向。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剛被馮道送到父親面前,抱着這個異母兄長哭了整整一炷香。
那時他喊他“大哥”,是真心的。
如今他依然喊他“大哥”,也是真心的。
只是這真心底下,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國防軍的改編,從第二個月正式開始。
以三千伴讀營爲班底,然後把控鶴軍打散融合。
第一批是王樸親自遴選的三百名監軍。
他們都是伴讀營第一、二期的老人,在軍中歷練了至少一年,熟悉武事,通曉文墨,更重要的……
他們知道監軍的職責是什麼。
不是掣肘,不是監視,不是爭功。
是防。
防武將擁兵自重,防軍權旁落私門,防百年前藩鎮割據的慘禍重演。
這道理,秦王講了三遍,他們記了三遍。
趙大拄着柺杖,站在控鶴軍的校場上,看着那些陸續歸營的年輕人。
他老了。
腿上的舊傷每到陰雨天就鑽心地疼,孫五罵他沒用的次數越來越多。
但他不肯退。
“老子當了三十年兵,沒見過這種打法。”孫五對錢七說道,“兵是皇上的兵,將是皇上的將。誰想把這支軍隊變成私產,得先問問老子這根柺杖答不答應。”
錢七沒說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他知道趙大爲什麼不肯退。
秦王給他們的,不只是軍餉、撫卹、養家餬口的錢。
還有一樣更珍貴的東西……
尊嚴。
改編持續了整整三個月。
控鶴軍的舊部,一開始是牴觸的。
他們自認爲是王峻的人,王峻雖然跋扈,但對部下不薄。
如今王峻貶謫商州,舊主蒙塵,新來的秦王卻要對他們進行“改編”……
誰知道這改編是什麼意思?
有人暗中串聯,有人陽奉陰違,有人甚至放出話來,要給這個十七歲的毛頭小子一點顏色看看。
然後他們見到了監軍。
不是來奪權的文官,不是來監視的宦官。
是和他們一樣穿着短褐、蹲在地上喫大鍋飯的年輕人。
這些年輕人不打罵士卒,不克扣糧餉,不奪都頭的指揮權。
他們只是坐在庫房裏,把積壓了三年的賬目一筆筆覈對清楚。
他們只是蹲在功過營邊,把每一個士卒的軍功登記得明明白白。
他們只是在發餉那天,站在隊列旁,看着銅錢一枚不少地遞進每個人手裏。
有人問,“你們圖什麼?”
一個年輕的監軍想了想,答,“圖咱們大周的兵,往後不再是任何人的私兵。”
控鶴軍的舊部沉默了。
……
三個月後,國防軍正式成軍。
三千控鶴軍鐵騎,三千伴讀營骨幹,合編爲六千人的新軍。
下設六個千戶所、四十個百戶所,每百戶所設百戶監軍一名、副百戶兩名,每千戶所設千戶監軍一名、副千戶兩名。
千戶監軍和千戶同級,百戶監軍與百戶同級,凡軍餉、功過、升遷、黜落,皆需監軍副署。
這制度,前所未有。
消息傳開,朝野震動。
魏仁浦在樞密院對着這紙章程看了很久,擱下,又拿起。
“此例一開,”他對李穀說,“往後大周的武將,再想效仿前朝藩鎮,難了。”
李穀點頭,“陛下英明,秦王……也英明。”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此例一開,往後晉王郭榮,也再不可能效仿前朝藩鎮了。
國防軍監軍制度,防的是所有武將。
包括創立它的秦王本人。
城外軍營。
蘇寧站在土臺上,看着臺下六千新軍。
他們站得很直,眼睛很亮。
那些曾經在王峻麾下驕橫慣了的控鶴軍老卒,如今也學會了排隊領餉、按冊請功。
“國防軍。”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入前排士卒耳中。
“國防,捍衛社稷。”
“從今往後,你們喫的糧、領的餉、立的功,不來自任何將軍的私庫,不來自任何權貴的私恩。”
“來自國庫。”
“來自社稷。”
“來自天下黎民百姓繳的每一文錢糧。”
臺下寂靜無聲。
蘇寧沒有再說下去。
他轉身走下土臺。
趙普跟在他身後,輕聲道,“殿下,晉王殿下……今日在校場外站了許久。”
蘇寧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是聰敏人。”
郭榮知道,蘇寧請設監軍、組建國防軍,是在替父親收攏兵權,也是在替大周百年基業打下根基。
郭榮也知道,這套制度一旦確立,往後任何武將,包括他晉王郭榮都不可能再像從前那樣,擁有真正“私有”的軍隊。
蘇寧沒有多說什麼,身後,六千國防軍士卒的呼喝聲衝破雲霄。
那是大周第一支真正意義上的國家軍隊。
不是郭家的私兵,不是秦王的私兵,不是任何人的私兵。
是大周國防軍。
……
這年秋天,郭威在宮中設宴,爲國防軍成軍慶賀。
宴至半酣,他忽然問蘇寧,“秦王,你那國防軍,能保大周幾年太平?”
蘇寧想了想,“十年。”
郭威沒有追問十年之後如何。
他只是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十年,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