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素未置妫故艽撕褓n……”
“郭家公子,仁義啊!”
消息傳開,報名的人更多了。
從開封到中原,從中原到更遠的地方。
一場以“伴讀”爲名的募才之舉,正在這片剛剛經歷戰火的土地上,悄然鋪開。
而始作俑者蘇寧,此刻正安靜地坐在馮府的書房裏,臨着一篇《孝經》。
窗外的喧囂與議論,彷彿與他無關。
他手中的筆很穩。
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也知道會有什麼反響。
將軍們會猜忌,朝臣會側目,甚至父親可能也會有些意外。
但沒關係。
伴讀是真的——自己確實需要讀書的伴當。
恩惠也是真的——那些窮苦讀書人,需要機會。
至於其他的炙恪�
蘇寧垂下眼簾,手腕輕轉,又一行工整的隸書落在紙上。
亂世中,每個人都在爲自己謩澴牛K寧自然也一樣。
只不過,自己的棋盤,比旁人看到的,要大一點點。
……
第2441章 看不懂
伴讀招募的消息還在中原大地不斷擴散,開封城東那處宅院每日依舊排着長隊。
主要是科舉早就已經停擺,城頭變換大王旗的事情也是屢見不鮮。
所以五代十國的禮崩樂壞讓讀書人最是無所適從,面對殘酷的戰亂突然意識到他們毫無能力。
所以面對蘇寧的招募伴讀,還有這麼優厚的條件,這些讀書人都是忍不住心動了。
而蘇寧本人,卻已經悄然離開了報名點,出現在了另一處很少有人關注的地方。
開封城外西北角,有一片連綿的低矮窩棚。
那是攻城戰之後的傷兵營。
郭威大軍入城時,戰事雖然不算曠日持久,但攻城一役仍有不少士卒負傷。
有的斷了胳膊,有的傷了腿腳,還有的被流矢射中要害雖保住了命,卻落下了永久的殘疾。
這些人被暫時安置在城外這片簡陋的營地裏,每日有軍醫草草換藥,供給一些稀粥幹餅,能活下來是命大,活不下來……也就活不下來了。
沒人有精力管他們。
大軍入城,要穩定局勢、要安撫百姓、要籌備迎立新君的大事。
將領們忙着爭功、忙着站隊、忙着爲自己的未來謩潯�
這些已經失去戰鬥力的傷兵,成了被遺忘的人。
蘇寧第一次來到傷兵營時,陪同的郭忠還有些不放心。
“公子,此地污穢,傷病甚重,恐衝撞了您……”
“忠叔,”蘇寧打斷他,聲音不高,但很平靜,“他們是爲郭家打仗才傷的。”
郭忠不再說話。
傷兵營的氣味確實刺鼻——血腥、膿瘡、草藥、汗臭混在一起。
窩棚低矮漏風,地上只鋪着一層薄薄的乾草。
蘇寧挨個棚子走進去,看那些纏着滲血麻布的斷肢,看那些因高燒而渾濁的眼睛,看那些乾裂起皮的嘴脣。
只見他蹲在一個失去右臂的年輕士卒面前,那士卒不過二十出頭,臉色蠟黃,眼神空洞地望着棚頂。
“叫什麼名字?”
“……李二。”
“哪裏人?”
“……鄭州。家裏還有老孃。”
“手怎麼傷的?”
“攻城時,攀雲梯,城上扔滾木……砸的。”李二的聲音很輕,像在說別人的事。
蘇寧沉默片刻,站起來,對身後的郭忠道,“忠叔,記下他的名字、籍貫、傷情。派人去鄭州尋他母親,接來開封。安置的費用,從我賬上出。”
“是!公子。”
李二猛地轉過頭,乾裂的嘴脣顫抖着,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一天,蘇寧在傷兵營待了整整兩個時辰。
他走遍了每一個窩棚,看了每一個重傷員,記下了幾十個名字。
有些名字,過幾天可能就會從名冊上劃掉。
但至少,在他們還活着的時候,有人來看過他們,有人問了他們的名字,有人記下了他們家裏的老孃。
哪怕是知道這樣的貴人心裏不可能有他們,但他們還是忍不住期待和感動着。
……
第二天,蘇寧再次出現在傷兵營時,帶來了開封城裏幾位頗有名望的傷科郎中。
“諸位先生,傷兵營裏這些士卒,都是在攻城戰中爲國負傷的勇士。”蘇寧對着幾位白髮蒼蒼的老郎中長揖一禮,“小子無以爲報,願以私財奉請諸位先生,每日來此施杂盟帯T金藥資,皆由小子承擔。”
老郎中們面面相覷。
他們行醫幾十年,見過達官貴人延請看病,也見過貧苦百姓無錢求醫,卻從未見過一個十四歲的公子,用自己的錢給傷兵請醫問藥。
一位姓秦的老郎中率先開口,“公子高義,老朽願往。”
“老朽也願往。”
“算老夫一個。”
當日下午,傷兵營裏第一次有了正經的郎中,有了對症的湯藥,有了乾淨的麻布。
那些等死的人,第一次開始被當成“人”來對待。
消息傳開,傷兵營裏的氣氛悄然變了。
不再只有死寂和呻吟,開始有人低聲交談,有人掙扎着坐起來,有人託人給家裏帶話。
而蘇寧做的,遠不止請郎中。
他開始讓人從傷兵營裏挑選另一批人……
那些傷勢已愈、卻因致殘而無法再上戰場的老卒。
趙大,四十出頭,左腿齊膝以下沒了,攻城時被礌石砸斷。
他在郭威軍中待了十五年,從馬前卒做到隊正,能識字、會算賬、懂隊列、知進退。
錢七,三十八歲,右臂齊肘以下沒了。
他原是斥候,擅追蹤、善隱匿,能辨識山川地形,能教人攀爬泅渡。
孫五,四十五歲,瞎了一隻眼。
他當了二十年步軍教頭,練兵嚴苛,打人疼,罵人兇,但他帶出來的兵,戰場上活下來的最多。
周老四,五十歲,背駝了,是早年攻城時被落石砸的。
他不識字,不會打仗,但他會修兵器、補鎧甲、紮營壘、辨風向。
老兵們說,周老四在,營盤就扎得穩。
這些人在傷兵營裏等死。
他們覺得自己廢了,沒用了,是累贅。沒人告訴他們還有用。
蘇寧一個一個找到他們,一個一個問話。
問他們會不會教人,願不願意教人,能不能喫得了苦。
趙大聽完,渾濁的眼睛裏有了一點光,“公子是說……俺還能有用?”
“你識得多少字?”
“千把個。”
“會算賬?”
“百以內的加減,會。”
“可願教人?”
趙大沉默良久,忽然直起腰,拖着那條斷腿,努力坐正了,“公子,俺這條命,本來就是郭家軍的。公子不嫌俺廢,俺這條殘命,就賣給公子了。”
類似的對話,在傷兵營各處發生。
錢七、孫五、周老四,還有更多叫不上名字的老卒,一個接一個,從等死的角落裏走出來,重新挺直了佝僂的脊背。
他們不知道公子要他們教什麼人,但他們知道,公子沒把他們當廢物。
這就夠了。
伴讀招募進行到第十天,登記名冊已逾八百人。
蘇寧從這八百人裏,初篩了兩百名年齡合適、身體無恙、略有基礎的讀書人。
然後,他把這兩百人,連同那二十餘名傷殘老卒,一起拉到了城外一處廢棄的軍營裏。
“諸位。”蘇寧站在簡陋的土臺上,面前是兩百個穿着各色長衫、眼神裏滿是疑惑的年輕書生,和二十幾個缺胳膊少腿、卻站得筆挺的老兵。
“你們來應募伴讀,想必以爲,伴讀就是陪着公子讀書寫字和吟詩作對。”
臺下有人點頭,有人茫然。
“不是。”蘇寧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在我郭信這裏,伴讀要讀書,要識字,要明事理。但也要習武,要跑操,要練隊列。將來你們要跟着我,去巡視田莊,去查勘河工,去賑濟災民。沒有一副好身板,走不了遠路,扛不起重擔。”
臺下開始有人交頭接耳,而人羣裏的王樸和趙普都是眼神發亮,他們這樣的頂級人才自然是察覺了蘇寧的目的。
“所以,從今日起,諸位每日卯時起牀,先操練一個時辰,再進早膳。辰時至午時,隨馮相及諸位先生習經史文章。午後未時至申時,再操練一個時辰。酉時至亥時,溫書、習字、會講。”
有人忍不住小聲嘀咕,“這不是讀書,這是當兵啊……”
蘇寧聽到了,他卻是沒有生氣,只是平靜地繼續說道,“覺得苦的,現在可以退出。登記過的名帖不退,來時領過的那份米肉也不必還。只是往後,莫再說自己是郭某的伴讀。”
“……”
此時臺下卻是沒有人動。
兩百個讀書人,真的沒有一個人動。
蘇寧等了片刻,微微點頭,“既都不走,那便定了。這二十餘位,都是跟隨家父征戰多年的老兵。從今日起,他們便是諸位的訓導。操練之事,一應聽其號令。”
接着他轉向那些傷殘老卒,鄭重一揖,“諸位前輩,這些讀書種子,便託付與諸位了。”
趙大拄着柺杖,帶頭抱拳,“公子放心,只要俺還有一口氣,定給公子訓出像樣的兵……不,訓出像樣的伴當!”
錢七、孫五、周老四,一個個殘破的身軀裏,彷彿又重新燃起了火。
從那日起,城外這座廢棄軍營,開始有了奇特的生機。
每日天不亮,嘹亮的號令聲便劃破晨霧。
“立定——”
“向右轉——”
“跑步——走!”
兩百個穿長衫的書生,跑得氣喘吁吁,帽子歪了,衣帶散了,有人腳底磨出了血泡,有人被孫五罵得狗血淋頭。
但沒有一個人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