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下定決心後,蘇寧開始行動。
他沒有告訴老瘸子自己的真實打算,只說想去城裏其他乞食點多碰碰邭狻�
老瘸子雖有些擔心,但看蘇寧主意已定,也只是叮囑他千萬小心。
馮道的府邸位於內城相對清靜但又不失體面的區域,離皇宮和主要官署都不遠。
府邸不算最奢華,但門庭高大,透着一種歷經風雨的沉穩。
蘇寧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在外圍觀察。
此時他扮作撿拾垃圾、偶爾在附近乞討的小乞丐,一連數天在馮府周邊的街巷轉悠。
他留意着馮府大門每天的動靜:什麼時辰開門,有哪些官員或將領的車輛來訪,馮道本人大約何時出門上朝或公幹,府中採買僕役的習慣路線等等。
蘇寧發現,馮道確實謹慎。
府邸守衛不算特別森嚴,但規矩很嚴,生面孔很難靠近正門。
不過,後門和側巷偶爾會有咚褪卟恕⒉裉康碾s役和商販進出,管理相對鬆散一些。
同時也留意到,馮道似乎有傍晚在自家後花園散步的習慣……
這是蘇寧某天躲在遠處一棵老樹上,透過馮府後園不太高的圍牆隱約觀察到的。
雖然看不清人,但能看到有身影在花園亭廊間緩步移動,身邊跟着一兩個僕從。
這或許是個機會。
後園圍牆外是一條比較僻靜的小巷。
但如何安全地接近,並讓馮道願意聽自己說話,而不是直接把他當瘋子或細作抓起來?
直接翻牆?太冒險,可能還沒見到人就被護衛打死了。
攔路喊冤?在巷子裏攔馮道的車駕?
恐怕話沒說完就會被隨從驅趕甚至拿下。
必須創造一個相對私密、能讓馮道感到安全,並且有機會初步取信於他的接觸方式。
蘇寧注意到,每天清晨,會有一個老僕從後門出來,到固定的早市採購新鮮食材。
這老僕看起來在府中有些年頭,行動不緊不慢。
或許……可以從他身上想想辦法?
比如製造一次不引人注目的“意外”,傳遞一點信息?
或者,馮道府上會不會有對外施粥捨飯的善舉?
很多大人家都會以此積德行善。
如果有,混在乞討的人羣裏,或許能找到機會?
蘇寧像一隻耐心的蜘蛛,在馮府外圍默默織網,觀察着每一個細節,等待着那一個稍縱即逝的、可能安全接近“不倒翁”的機會。
此時此刻他知道,這可能是自己擺脫朝不保夕的乞丐身份、真正踏上覆仇和生存之路最關鍵的一步,必須慎之又慎。
而與此同時,郭威派出的那些心腹死士們,也正在開封城各個角落,如同梳子一般,細細搜尋着任何符合十四歲左右的少年特徵的人。
兩股無形的水流,正在這座剛剛經歷戰火洗禮的都城裏,悄然湧動,不知何時會交匯,又會激起怎樣的浪花。
……
第2437章 相認
郭威自以爲隱祕的尋人行動,在開封這座依舊充斥着無數雙眼睛的都城裏,並沒有真正成爲祕密。
能在這亂世之中,尤其是在權力中心存活下來的人,哪個不是人精?
風吹草動,都能品出三分味道。
最先察覺異常的,是那些投降並急於在新朝站穩腳跟的前朝文官,以及一些消息靈通的本地豪族。
他們發現,郭威身邊的幾個絕對親信,比如侍衛統領郭忠和內務管事何崢,最近的行蹤有些奇怪。
不在行轅處理軍務庶事,也不隨侍郭威左右,反而時常便裝出入,頻繁地在內外城的流民聚集區、破廟、廢棄宅院附近轉悠,看似隨意,但眼神銳利,像是在尋找什麼。
他們還暗中接觸了一些地頭蛇和丐幫頭目,甚至醫館的郎中,問的問題也差不多:有沒有見過一個十四五歲的半大少年?
可能身體不太好,可能打扮得像乞丐,但細看不像窮苦出身?
大概是一個多月前出現在城裏的?
雖然這些動作雖然小心,但落在有心人眼裏,再結合郭威全家被殺、唯獨三子郭信屍體未曾尋獲的傳聞,一個令人震驚的猜測逐漸浮出水面。
郭威的三兒子郭信,可能沒死!
可能逃出去了!郭威現在正在祕密找他!
這個猜測就像是一滴冷水掉進滾油鍋裏,瞬間在開封的上層圈子裏激起了無數反應。
不同的人,因爲不同的立場和利益,做出了不同的判斷和應對。
以王峻、王殷爲首的郭威嫡系武將集團,反應最爲微妙。
王峻在自己的府邸密室中,聽完心腹彙報,臉色陰沉地沉默了許久。
“三公子……可能還活着?”王峻詫異的喃喃自語。
“將軍,這只是猜測,尚無實證。”心腹低聲說。
“無風不起浪。”王峻冷笑,“郭令公如此隱祕行事,怕是心中已有幾分把握。只是……爲何要瞞着我們?”
此時他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悅和警惕。
要知道,他王峻可是郭威起兵的首功之臣,自認是郭威最信賴的臂膀。
如今郭威卻是繞過他祕密尋子,這讓他感到了一種不被信任的感覺。
更重要的是,如果郭信真的活着回來,那局面就複雜了。
郭威現在沒有親生兒子,養子柴榮雖然優秀,但畢竟不是親生,他們這些老將面對柴榮,心理上更有優勢。
可如果突然冒出個嫡親的、年幼的親生兒子……
將來這繼承人的位置是誰的?
他們這些和柴榮關係更近的武將,該如何自處?
“派人,也跟着留意。”王峻最終下令,聲音冰冷,“但記住,只旁觀,不插手,更不要被郭令公的人發現。我要知道,這到底是不是真的,以及……人最後會落在誰手裏。”
王殷那邊也差不多。
同樣對郭威的隱瞞感到不快,同時也對郭信可能的出現充滿疑慮。
“暗中探查,若有線索,立刻報我。但切記,不可妄動,更不可走漏是我們的人在查。”
“諾。”
這些武將們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靜觀其變,在局勢明朗前,絕不輕易下場。
而另一撥人,比如一些原本就與郭威集團若即若離的中層官員和地方豪強,想法則截然不同。
“這可是天大的機會!”某個渴望更進一步的中級文官興奮地對幕僚說,“若能幫郭公找到失散的親子,這是何等功勞?簡直是從龍擁立之功啊!”
“東翁,此事風險也大。各方眼睛都盯着呢,而且那孩子是死是活,落在誰手,吉凶難料。”幕僚提醒。
“富貴險中求!吩咐下去,讓我們的人也悄悄尋訪,特別是那些三教九流的地方,我們比那些軍漢更熟悉!一旦有消息,立刻控制住人,然後……直接祕密送到郭公面前!”這官員眼中閃爍着賭徒般的光芒。
對他們來說,郭信的生死不是問題,而是個難得的“奇貨”。
搶先一步找到並獻上,就是潑天的功勞和晉身之階。
當然,也有與郭威有舊怨的,則是在陰暗的角落裏密帧�
“……絕不能讓那小子活着見到郭威!”
“郭威若絕了後,要麼傳位給養子,要麼從族中過繼,不管怎麼說,未來的局面都可能對我們有利。要是多個親兒子,郭威的根基就更穩了。”
“找!我們也要找!趕在郭威之前找到,然後……”說話的人比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這些人數量可能不多,但心思最毒,行動也可能最不計後果。
至於身處漩渦邊緣的馮道,自然也收到了風聲。
他聽完管家隱晦的彙報,只是端着茶杯,輕輕吹了吹水面上的浮葉,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哦?竟有此事?”他語氣平淡,彷彿在聽一件無關緊要的市井傳聞。
“老爺,咱們……要不要也留意一下?或許是個機緣。”管家小心地試探。
馮道放下茶杯,抬眼看了看窗外,半晌才道,“機緣?也可能是禍端。郭公的家事,水深着呢。我們馮府,開門揖客,閉門謝事,做好本分即可。外面的事,少打聽,少摻和。”
管家立刻會意,“是,老爺。我吩咐下去,府裏上下,不得妄議,更不得私下打聽。”
馮道點點頭,重新端起茶杯,不再說話。
但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深處,卻有一絲極淡的思量掠過。
開封城表面在郭威的強力控制下趨於平靜,但在這平靜的水面之下,因爲一個“可能活着”的少年,無數暗流已經開始洶湧激盪。
尋人的不再只是郭威的心腹,各方勢力都或明或暗地伸出了觸角。
一張無形的大網悄然撒開,目標都是那個名叫“郭信”的少年。
而此刻的蘇寧,還在馮府外圍小心翼翼地觀察徘徊,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這座都城無數大人物眼中,最炙手可熱也最危險的“獵物”。
那些人做夢也想不到蘇寧會出現在內城,還是在馮道家門口偷偷的觀察着。
這位自己的每一步都需要更加謹慎,因爲任何一點疏忽,都可能讓他落入截然不同的境地。
自己被誰送回郭威的身邊,自然是有着不一樣的情況,畢竟每一個人的政治訴求是不一樣的。
所以自己這個“奇貨”必須要尋找一個最合適的盟友,能讓自己在未來徹底掌握北周的盟友。
……
在馮府外圍觀察了數日之後,蘇寧終於等到了一個相對穩妥的機會。
馮府每日清晨,會有一輛固定的騾車從後門進入,送來當天的新鮮蔬菜瓜果。
趕車的是個憨厚的中年菜農,跟後門看守的老蒼頭很熟,每次交接時都會閒聊幾句。
看守也習慣了這輛車,查驗很是敷衍了事,通常掀開苫布看一眼就放行。
這天清晨,天剛矇矇亮,送菜車準時來到馮府後巷。
菜農照例和老蒼頭打招呼,遞上幾根新鮮的黃瓜,“老哥,今兒個的頂花帶刺,水靈着呢!”
老蒼頭笑呵呵接過,順手幫忙卸貨。
就在兩人注意力都不在這邊的時候,一個瘦小的身影從巷子暗處的柴堆後悄然閃出,如同狸貓般迅捷無聲地鑽進了騾車底下……
那裏有車架和繩索構成的狹窄空間,剛好能蜷縮下一個人。
這身影正是蘇寧。
他提前摸清了這輛車的結構和路線,也觀察了好幾天菜農和老蒼頭的習慣。
此刻蘇寧屏住呼吸,手腳並用,緊緊攀附在車底橫樑上。
“行了,進去吧!”老蒼頭滿臉微笑的推開了後門。
菜農道了聲謝,牽着騾車,緩緩駛入了馮府後院。
車輪碾過門檻,輕微顛簸了一下。
蘇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好在沒有暴露。
騾車進入後院後,停在靠近廚房的一片空地上。
菜農開始和老蒼頭以及聞聲出來的廚娘一起卸貨,說笑聲就在車外。
蘇寧則是趁着他們背對車尾搬卟丝饡r,迅速從車底滑出,滾入旁邊一堆閒置的籮筐後面,藉着陰影遮掩身形。
整個過程不到三息時間,沒有引起任何注意。
接着他伏在籮筐後,快速觀察後院環境。
這裏相對雜亂,堆着不少雜物,幾個僕役在忙碌,但整體氛圍確實如外界所感,透着一股謹慎的低調,並非戒備森嚴。
他記得觀察到的馮道散步路線。
後花園連着這片後院,有一條迴廊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