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陳啓明推門進去,一股混合着香水、煙味和酒氣的味道撲面而來。
大廳裏燈光昏暗,幾個服務員正在打掃衛生。
“我找劉元。”陳啓明說。
一個領班模樣的年輕人打量了他幾眼,“劉總在樓上辦公室,您稍等。”
不一會兒,劉元從樓梯上下來了。
穿着件花襯衫,脖子上掛着條金鍊子,頭髮梳得油光水滑,完全不是陳啓明記憶裏那個穿着土氣的老同學。
“啓明!真來了!”劉元大笑着走過來,給了陳啓明一個擁抱,“行啊你,說走就走!”
“憋不住了。”陳啓明笑道,“再在糧食局待下去,我得瘋。”
劉元拍拍他的肩,“走,上樓說。”
辦公室在五樓,不大,但裝修得很氣派。
真皮沙發,紅木辦公桌,牆上還掛着幅“財源廣進”的書法。
“坐。”劉元倒了杯茶給他,“路上累吧?”
“還行。”陳啓明喝了口茶,“你這地方不錯啊!挺氣派。”
“馬馬虎虎。”劉元靠在老闆椅上,“一個月流水幾十萬,刨去房租、人工、水電、孝敬,能剩個十來萬。”
陳啓明聽得心裏一跳,十來萬!
他在糧食局幹一輩子也掙不到這麼多!
“你呢,”劉元看着他,“有什麼打算?是想先在深圳熟悉熟悉,還是直接找工作?”
陳啓明放下茶杯:“我想自己做點事。”
“做什麼?”
“還沒想好。”陳啓明說,“但我覺得深圳機會多,隨便乾點什麼都比打工強。”
劉元笑了笑,“啓明,深圳機會是多,但也沒你想的那麼容易。我剛來的時候,睡過橋洞,喫過饅頭就鹹菜,給人看場子,什麼髒活累活都幹過。這KTV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我好不容易纔求來的投資。”
“蘇寧?你和肖然和他和解了?”
“是的!一開始我們在深港電子做銷售,後來蘇寧投資肖然開了浴雪清,投資我盤下了這家天堂KTV,所以創業並不是你想象的這麼容易。”
“我知道不容易。”陳啓明說,“但總得試試。劉元,你讓我來你店裏打工,我感激,但我不想一輩子給人看店。”
劉元挑了挑眉,“那你覺得你能幹什麼?”
“我……”陳啓明想了想,“我可以做貿易,深圳不是靠近香港嗎?倒騰點貨,轉手一賣就能賺錢。或者開個小店,賣服裝,賣電子產品,都行。”
“倒貨?開店?”劉元笑了,“啓明,你知道在深圳租個店面多少錢嗎?你知道進貨要多少本錢嗎?你知道現在做什麼生意競爭有多激烈嗎?”
陳啓明被問住了,但嘴上不服軟,“慢慢來嘛,總能找到機會。”
劉元看着他這副“深圳遍地是黃金”的天真樣,知道勸也沒用。
“行,既然你有想法,我就不強留你了。這樣,你先在我這兒住下,慢慢找機會。找到合適的再說。”
“不用了。我來之前就找好住的地方了,在福田那邊租了個單間,一個月三百。”
劉元有些意外,“動作挺快啊!錢夠嗎?不夠我先借你點。”
“夠。”陳啓明拍拍口袋,“我帶了幾千塊錢,撐幾個月沒問題。”
兩人又聊了會兒,陳啓明起身告辭。
劉元送他到門口,“啓明,咱倆是老同學,我說句實話——深圳沒那麼好混。你要是碰壁了,隨時回來,我這兒永遠給你留個位置。”
“謝了。”陳啓明心裏感動,但嘴上還是硬,“等我混出名堂了,請你喫飯。”
“行,我等着。”
看着陳啓明揹着行李融入人羣的背影,劉元搖了搖頭。
他太瞭解陳啓明瞭,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在糧食局那種溫室裏待久了,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殘酷。
但有些事,不撞南牆是不會回頭的。
也好,讓這小子撞撞牆,喫點苦,就知道什麼叫現實了。
……
陳啓明按照地址找到租的房子,一棟老舊的居民樓,樓道里堆滿雜物,牆上貼滿了小廣告。
單間只有十平米,放張牀、一張桌子、一個衣櫃就滿了。
窗戶對着另一棟樓,幾乎照不進陽光。
但陳啓明不在乎,他放下行李,躺在牀上,看着天花板。
這是他在深圳的第一個家,雖然小,雖然破,但自由。
第二天一早,陳啓明就出門了。
他買了張深圳地圖,又買了份《深圳特區報》,坐在路邊仔細研究。
報紙上登了不少招聘信息——工廠招工、飯店招服務員、公司招文員。
工資從五百到一千不等。
陳啓明看不上。
他在糧食局一個月還三百呢,來深圳就爲了多掙兩百?
所以,他要乾的是大事。
接下來的幾天,陳啓明跑遍了華強北、東門、羅湖商業城。
看着那些鋪面里人來人往,看着小老闆們收錢收到手軟,心裏越發確定:做生意才能發財。
可做什麼生意呢?
服裝?他不瞭解款式,不懂面料,更不會講價。
電子產品?華強北水太深,真假貨混雜,他一個外行根本不敢碰。
餐飲?他連飯都不會做。
轉悠了一星期,陳啓明一分錢沒賺到,反而花了好幾百……
喫飯、坐車、買水,深圳的消費比老家高多了。
這天中午,他在路邊攤喫盒飯,聽見隔壁桌兩個人在聊天。
“老王,你那批貨怎麼樣了?”
“別提了!說好從香港過來的,結果在海關卡住了,這批要是過不來,我得賠死!”
“做貿易就是風險大,但利潤也高啊。我那批電子錶,一轉手賺了這個數。”
那人比了個“八”的手勢。
八千?八萬?陳啓明豎着耳朵聽,心裏癢癢的。
對,做貿易!倒買倒賣!不用店面,不用囤貨,找到貨源找到買家,中間一倒手就能賺錢!
他飯也顧不上喫了,付了錢就往羅湖口岸跑。
口岸附近到處都是貿易公司,招牌上寫着“國際貨摺薄斑M出口代理”“香港代購”。
陳啓明一家家看,一家家問。
“我想做點貿易,有什麼門路嗎?”
大多數人都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做什麼貿易?有貨源嗎?有客戶嗎?有資金嗎?”
陳啓明被問得啞口無言。
最後有家公司的老闆看他年輕,好心提醒,“小夥子,貿易這行不是那麼好做的。得有人脈,有關係,還得有本錢。你這樣的,還是先找個工作踏實幹着吧。”
陳啓明失落地走出來。
站在口岸廣場上,他看着來來往往的人羣,看着那些提着大包小包匆忙趕路的人,突然有點迷茫。
深圳確實繁華,確實熱鬧,但這繁華熱鬧好像跟他沒什麼關係。
摸了摸口袋,發現剩下的錢不多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陳啓明躺在牀上算賬:租房三百,押一付一花了六百。
這幾天喫飯交通花了快五百,現在身上還剩兩千出頭。
照這個花法,撐不過兩個月。
突然想起劉元的話:“深圳沒那麼好混。”
又想起父親的話,“你以爲你是肖然還是劉元?那你知道肖然和劉元喫過什麼苦嗎?”
難道自己真的不行?
陳啓明翻身坐起來,不,他不信。
別人能行,他陳啓明也能行!
第二天,換了個思路……
不再想着一口吃成胖子,先從小的做起。
於是陳啓明在東門批發市場轉了半天,最後用五百塊錢批發了五十件T恤。
攤主說這是最新款,肯定好賣。
陳啓明扛着大包,跑到華強北天橋上擺攤。
剛鋪開布,把T恤擺上,就聽見有人喊,“城管來了!”
周圍的小販瞬間作鳥獸散。
陳啓明手忙腳亂地收拾,剛抱起衣服,城管已經到跟前了。
“誰讓你在這兒擺攤的?罰款五十!”
陳啓明求情,“大哥,我第一次,不知道規矩……”
“第一次?罰款一百!”
最後好說歹說,罰了八十,衣服也被沒收了。
陳啓明蹲在天橋下,看着口袋裏僅剩的一千多塊錢,欲哭無淚。
一星期後,陳啓明又試了一次……
這次他學聰明瞭,找了個不要攤位費的地下通道。
但生意慘淡,一天下來只賣出三件,賺了三十塊錢。
扣掉成本,淨虧一百七。
晚上收攤時,一個老攤主看他垂頭喪氣的,“小夥子,剛來深圳吧?”
陳啓明點點頭。
“這地方,看着光鮮,其實殘酷得很。”老攤主抽着煙,“我在這兒擺了八年攤,見過太多你這樣的年輕人——懷揣夢想來,灰頭土臉走。能留下來的,都是能喫苦、能忍、能低頭的。”
“低頭?”
“對啊!”老攤主吐了個菸圈,“該低頭時就得低頭。你以爲那些大老闆一開始就是老闆?都是從小弟做起,從最髒最累的活幹起。你啊!心太高了。”
陳啓明沉默地收拾東西。
回到出租屋,累得癱在牀上。
這些天他曬黑了,瘦了,眼睛裏有了血絲。
看着天花板,他第一次認真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眼高手低?
劉元給他工作,他嫌沒前途。
可他自己找的路,一條比一條難走。
難道真的要回去找劉元?
陳啓明翻了個身,心裏掙扎。
去,還是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