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蘇副局長說得太嚴重了吧。”生產科長老李插話,“一個年輕人,能有多大破壞力?咱們多派個政工幹部上去,加強思想教育,問題不就解決了?”
“解決不了。”蘇寧很肯定,“思想教育只能對願意接受教育的人起作用。武延生這種,表面一套背後一套,教育對他沒用。我在朝鮮戰場上見過這種人,空話和套話一大堆,平時最會表現,關鍵時候第一個逃跑,還會拉別人墊背。”
會議室安靜下來。
曲和抽了口煙,慢慢說:“蘇寧同志,我理解你的擔憂。但你要考慮實際情況。這次林業部選拔大學生,原本定了三十四個名額,結果只來了八個。爲什麼?因爲塞罕壩條件太苦,很多學生聽說後打了退堂鼓。能來的這八個,已經是難能可貴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大學生是稀缺資源。咱們圍場縣,一年也分不到幾個。現在一下子來了六個大學生,兩個中專生,這是多大的支持?咱們要包容,要引導,不能一棍子打死。”
“包容?”蘇寧聲音提高,“曲局長,包容要看什麼事。生活上的小毛病,可以包容。工作態度問題,可以教育。但品行不端、挑撥離間、破壞團結,這能包容嗎?今天包容了,明天他捅出大簍子,誰負責?”
“能捅多大簍子?”曲和有些不耐煩了,“一個剛畢業的學生,還能把天捅破了?”
“就怕他真把天捅破了。”蘇寧一字一句地說,“塞罕壩現在是什麼階段?是創業階段,是打基礎階段。這個時候團隊必須純淨,心必須齊。武延生這種人留在裏面,今天挑撥這個,明天排擠那個,用不了多久,團隊就散了。到時候樹沒種活,人先亂了,咱們怎麼跟上級交代?”
老陳猶豫着說:“蘇副局長,您說的有道理。但調走武延生,也得有個說得過去的理由。總不能說‘我們認爲你品行不好’就調走吧?這要傳出去,影響不好。”
“理由很簡單。”蘇寧說,“就說專業不對口,或者身體不適應壩上環境。給他換個輕鬆點的崗位,在局機關或者下面林場安排個閒職。既解決了問題,又保全了他的面子。”
“這倒是個辦法。”老陳點頭。
但曲和還是不同意:“我不同意。武延生是東北林育林專業畢業的,專業對口。身體也沒問題。咱們用這種理由調他,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是排擠。傳出去,以後哪個大學生還敢來塞罕壩?”
“曲局長,”蘇寧正色道,“我請問您一個問題。您覺得,是武延生一個人的面子重要,還是塞罕壩整個項目重要?是照顧他一個人的情緒重要,還是保住整個團隊的戰鬥力重要?”
曲和一時語塞。
蘇寧趁熱打鐵:“我再問您一個問題。如果因爲武延生挑事,導致團隊內訌,工作癱瘓,甚至發生安全事故。到時候,是您這個局長責任大,還是我這個建議調走他的副局長責任大?”
這話問得很重,會議室裏鴉雀無聲。
曲和的臉色變了變,抽了幾口煙,“蘇寧同志,你這是危言聳聽。”
“是不是危言聳聽,咱們可以打個賭。”蘇寧說,“我把話放在這兒,武延生不調走,三個月內,塞罕壩必出大事。到時候,誰來擔這個責任?”
沒人接話。
過了好一會兒,老陳才小心翼翼地說道:“曲局長,蘇副局長的話雖然重,但也不是沒道理。咱們是不是……折中一下?先觀察一段時間,如果武延生確實不改,再調走?”
“可以觀察。”蘇寧接過話,“但觀察期間,必須有人盯緊他。趙天山一個人盯不過來,我建議再派個政工幹部上去,專門負責思想工作。同時,武延生不能接觸核心工作,不能擔任任何職務。”
“這……”曲和想了想,最終妥協了,“行吧!就先按你說的辦。觀察一個月,如果沒改進,再考慮調走。老陳,你安排個政工幹部上去。”
“好,我馬上安排。”老陳點頭。
武延生的事暫時告一段落,蘇寧又提起第二件事。
“曲局長,各位同志,我還有件事要彙報。”蘇寧翻開日誌另一頁,“是關於人員背景調查的。”
“背景調查?”曲和皺眉,“這又是什麼事?”
“我發現,塞罕壩營地先遣隊的工人張福林,行爲古怪,神色慌張,像是心裏有事。”蘇寧說得很直接,“我建議,立刻對張福林進行詳細調查。”
會議室裏又是一陣議論。
“蘇副局長,你這管得也太寬了吧?”保衛科長老王笑了,“一個工人,行爲古怪點也正常。可能人家就是性格內向,或者家裏有事。”
“王科長,”蘇寧看着他,“我在部隊待過,知道一個道理,越是在艱苦偏遠的地方,越要警惕。林場、礦場這類地方,最容易藏污納垢。爲什麼?因爲天高皇帝遠,管理松,好躲藏。”
老王不以爲然:“蘇副局長,你這是職業病吧?看誰都像特務。”
“我不是看誰都像特務。”蘇寧說,“我是就事論事。張福林是三個月前來的,介紹人是後勤科王富貴。對吧,王科長?”
老王一愣:“是……是啊,王富貴跟我說過,是他遠房表侄。”
“遠房表侄?”蘇寧追問,“有多遠?哪個村的?家裏什麼情況?爲什麼來塞罕壩?這些你們都調查過嗎?”
老王被問住了,支支吾吾:“這個……王富貴介紹的,應該沒問題吧?都是老同志了,還能介紹壞人來?”
“老同志就不會犯錯誤?”蘇寧搖頭,“王科長,我不是懷疑王富貴同志。我是說,咱們招人,得有規矩,得調查清楚。不能因爲是熟人介紹,就放鬆審查。”
曲和插話:“蘇寧同志,你說張福林行爲古怪,有什麼具體表現?”
“第一,他眼神躲閃,不敢跟人對視。”蘇寧列舉,“第二,他夜裏經常驚醒,說夢話。我聽到工人反映,他說夢話時喊‘不是我乾的’‘別抓我’。第三,我臨走前看他一眼,他手抖得厲害,明顯心虛。”
“就這些?”老王笑了,“蘇副局長,你這都是主觀判斷。眼神躲閃可能是害羞,說夢話可能是做噩夢,手抖可能是身體不好。憑這些就調查人家,不合適吧?”
“是不合適。”蘇寧承認,“但如果加上這個呢?”
他從文件袋裏拿出一張紙,推到桌子中央:“這是我託人在承德公安局查到的通報。三個月前,承德博物館發生搶劫案,一名值班管理員被殺,一批文物被盜。案犯兩人在逃。”
所有人都湊過來看。
通報上寫得很清楚:1962年1月15日夜,承德博物館遭搶劫。
值班管理員劉建國(男,52歲)被鈍器擊打頭部致死。
丟失文物十七件,其中包括漢代馬蹄金三枚。
嫌疑人兩名,特徵如下……
老王看完,臉色變了:“蘇副局長,你是懷疑張福林……”
“我不懷疑,我只是提出可能性。”蘇寧說,“張福林三個月前來的,時間對得上。他行爲古怪,神色慌張,表現對得上。而且,他是王富貴介紹的,王富貴是承德人,這也對得上。”
“這……”老王額頭冒汗了,“要是真的,那可就出大事了。”
“所以我才建議立刻調查。”蘇寧說,“小心無大錯。如果張福林沒問題,調查清楚了,大家放心。如果有問題,及時處理,避免後患。”
曲和這次很乾脆:“我同意。老王,你立刻安排人調查張福林。先別打草驚蛇,暗中調查。查他的來歷,查他這三個月的行爲,查他和王富貴的關係。”
“是!”老王站起來,“我馬上去辦。”
“還有,”蘇寧補充,“調查期間,張福林不能離開塞罕壩。要想辦法穩住他,別讓他察覺。”
“明白。”
會議又討論了其他事項,一個多小時後才結束。
……
散會後,曲和把蘇寧叫到辦公室。
關上門,曲和點了支菸,看着蘇寧:“蘇寧同志,你今天在會上,可是把我將了一軍啊。”
“曲局長,我都是爲了工作。”蘇寧說。
“我知道你是爲了工作。”曲和擺擺手,“但你要注意方法。你是副局長,我是局長。有些事,你可以私下先跟我溝通,咱們統一意見再拿到會上說。你今天這樣直接提出來,讓我很被動。”
“曲局長,如果我先跟您溝通,您會同意調查張福林嗎?”蘇寧問得很直接。
曲和愣了一下,苦笑道:“可能……不會。我會覺得你小題大做。”
“所以我纔要在會上說。”蘇寧說,“讓大家一起討論,一起決定。這樣出了事,責任是大家的,不是您一個人的。”
曲和深深看了蘇寧一眼:“你這個人……心思很深啊!”
“不是心思深,是想得遠。”蘇寧說,“曲局長,我在朝鮮打過仗,知道一個道理,戰場上,最怕的不是敵人強大,而是自己人裏有內鬼。塞罕壩現在就是戰場,咱們不能留任何隱患。”
“你說得對。”曲和嘆了口氣,“是我考慮不周。武延生的事,就按你說的辦。觀察一個月,不行就調走。張福林的事,抓緊調查,儘快出結果。”
“謝謝曲局長支持。”蘇寧站起來。
“等等。”曲和叫住他,“蘇寧,我問你個問題。你爲什麼要來塞罕壩?以你的資歷和能力,完全可以在省裏甚至部裏幹,爲什麼要來這窮地方受苦?”
蘇寧想了想,“曲局長,我在朝鮮見過太多犧牲。那些戰友,十幾歲、二十幾歲,就把性命丟在了異國他鄉。他們圖什麼?圖榮華富貴?圖升官發財?都不是。他們就是爲了一個信念——保家衛國。”
他頓了頓,繼續說:“回國後,我看到國家一窮二白,百廢待興。我就想,戰友們用命換來的和平,不能白白浪費。我得做點實事,爲國家建設出點力。塞罕壩是最艱苦的地方,也是最需要人力的地方。所以我就來了。”
曲和沉默了很長時間,最後說:“行!我明白了。”
蘇寧走出局長辦公室,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桌上堆滿了文件:糧食調配單、工具採購計劃、經費申請報告……
坐下來,開始繼續自己的工作。
塞罕壩的太陽,正在升起。
而這場關於綠色希望的戰鬥,纔剛剛打響。
不僅要和風沙鬥,和貧瘠鬥,還要和人性的弱點鬥,和隱藏的罪惡鬥。
……
第2357章 《最美的青春6》
幾天後,圍場林業局對張福林的調查悄悄展開了。
保衛科長派了兩個幹事,一個去了張福林老家,一個在承德走訪。
這些都沒驚動壩上的人,營地裏的日子照常過。
這天中午喫飯的時候,趙天山端着飯碗站起來,敲了敲桌子:“同志們,說個好消息。林業局給咱們撥了一萬顆樹苗,後天就能叩綁紊希 �
食堂裏立刻熱鬧起來。
“一萬顆!”隋志超興奮地搓手,“這下能好好幹了!”
“是什麼樹種?”覃雪梅問。
“主要是落葉松和樟子松,還有些楊樹苗。”趙天山說,“蘇副局長在局裏爭取的,費了不少勁。”
武延生眼睛一亮:“趙隊長,這批樹苗是我跟局裏申請的!我寫了三份報告,詳細說明了壩上需要什麼樹種、多少數量。看來局裏採納了我的建議!”
“你申請的?”趙天山有點意外。
“當然!”武延生挺起胸,“我是育林專業的,最清楚需要什麼樹苗。我那份報告,數據詳實,論證充分,局裏一看就批准了。”
趙天山點點頭:“那挺好。既然樹苗快到了,咱們得提前安排。我打算把大家分成幾個組……”
“趙隊長,等一下。”武延生突然打斷他。
所有人都看向武延生。
武延生站起來,清了清嗓子:“趙隊長,我覺得分組的事,得聽我的意見。畢竟,我是咱們這裏唯一育林專業畢業的。這批樹苗也是我申請的,該怎麼用,我最清楚。”
趙天山愣了一下:“武延生同志,分組是管理問題,跟專業關係不大吧?”
“怎麼關係不大?”武延生振振有詞,“不同的地塊,適合種不同的樹。哪個組去哪個地塊,種什麼樹,種多少,這都是技術問題。趙隊長您是軍人出身,管理在行,但技術上的事,還是得聽我們專業的。”
這話說得趙天山一時語塞,他確實不懂技術,心裏對知識分子有種天然的敬畏。
武延生這麼一說,趙天山反而不知道怎麼反駁了。
馮程在旁邊看着,忍不住開口:“武延生同志,技術問題可以討論,但管理安排還是趙隊長負責吧?”
“馮程,你懂什麼?”武延生瞥了他一眼,“你種了三年樹,活了幾棵?按你那套土辦法,再多樹苗也不夠糟蹋的。這次得按科學方法來,我是專業的,我說了算。”
覃雪梅皺眉:“武延生,話不能這麼說。馮程同志有三年實際經驗,他的意見很重要。”
“經驗?”武延生笑了,“失敗的經驗嗎?覃雪梅,咱們是學科學的,要相信數據,相信理論。馮程那套,過時了。”
趙天山臉色不太好看,但還是儘量和氣地說:“武延生同志,那你說說,該怎麼分組?”
武延生走到食堂前面,像領導講話一樣:“我是這麼想的。咱們八個人,分成四個組。我和覃雪梅一組,我們是專業最強的,負責最核心的地塊。隋志超和孟月一組,那大奎和季秀榮一組,閆祥利和沈夢茵一組。趙隊長和先遣隊的同志負責咻敽歪崆凇!�
這個分組明顯有問題,武延生把自己和覃雪梅分一起,還把最強的都集中到他那一組。
隋志超忍不住說:“武延生,你這分組不合理吧?你和覃雪梅都是最強的,應該分開,各帶一個組啊!再說季秀容和那大奎都是中專生,沒有我們帶怎麼行?”
“你懂什麼?”武延生瞪他,“核心地塊最重要,必須最強的人負責。這叫合理配置資源。”
馮程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武延生同志,我也想申請一些樹苗。我在壩上三年,熟悉地形,知道哪些地方適合種樹。能不能給我分一千顆?我單獨種一片試試。”
“你?”武延生上下打量馮程,笑了,“馮程,不是我不給你面子。但你那套方法,真的不行。給你樹苗也是浪費。這樣吧,看在你三年堅守的份上,我給你五十顆,你愛種哪兒種哪兒。就當是練手了。”
“五十顆?”馮程愣住了,“這……這太少了。至少給五百顆吧?”
“五百顆?”武延生搖頭,“馮程,你知道樹苗多珍貴嗎?局裏就撥了一萬顆,咱們八個人分都不夠。給你五十顆已經是照顧你了。你要是不想要,那就算了。”
這話說得太難聽了,食堂裏的人都皺起眉頭。
或許是因爲蘇寧的提醒和立規矩,讓大家不再盲從,反而是開始討厭起了武延生。
畢竟大話和空話說多了只能讓人討厭……
趙天山實在看不下去,站起來:“武延生,你過分了啊!馮程同志在壩上三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他要一千顆,你給五十顆,這像話嗎?”
“趙隊長,我這是對樹苗負責。”武延生理直氣壯,“樹苗是國家的財產,不能隨便浪費。馮程那種土辦法,種不活樹,給他再多也是白搭。”
“你……”趙天山的暴脾氣上來了,想罵人。
馮程趕緊攔住他:“趙隊長,別吵,別吵。五十顆就五十顆,我接受。”
“馮程!”趙天山急了,“你怕他幹什麼?樹苗是局裏撥給塞罕壩的,不是他武延生個人的!怎麼分配,我這個隊長說了算,輪不到他在這裏指手畫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