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我‘啓明’、‘明遠’、‘明威’等新式戰艦,於九州鹿兒島灣外,迎戰倭國薩摩、肥前諸藩水軍主力數百艘。賴陛下天威,將士用命,新器犀利,自辰時至午時,激戰兩時辰,擊沉、焚燬倭船大部,陣斬其水軍大將島津忠恆以下逾萬級,倭人水師,幾近全軍覆沒……我已揮師登陸九州,穩紮穩打,廓清殘敵……”
“轟——!”
短暫的死寂之後,文華殿內彷彿被投入了一塊燒紅的烙鐵,瞬間炸開了鍋!
“什麼?!不僅滅了八重山,還打到了倭國本土?”
“全殲倭國水師?這……這怎麼可能?倭人船堅炮利,亦非易與之輩啊!”
“那‘啓明’、‘明遠’究竟是何等神物?竟有如此毀天滅地之威?”
“登陸九州!蘇安邦他……他竟然真的打過去了!”
老成持重的勳貴瞪大了眼睛,精於計算的戶部官員張大了嘴巴,就連素來沉穩的部院大臣們也失態地交頭接耳。
跨海搗巢已是奇功,揚威於藩國之外,更是赫赫武功!
這已不僅僅是靖海安民,這分明是開疆拓土、宣揚國威的曠世功業!
御座之上的萬曆皇帝,儘管年幼,也被這接連的捷報衝擊得心潮澎湃。
他握着龍椅扶手的小手微微用力,臉上因激動而泛起紅暈。
他看向自己的老師張居正,眼中充滿了詢問與震撼。
張居正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
作爲帝國的實際掌舵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兩場勝利意味着什麼……
不僅僅是大明海疆的徹底安寧,更是國威的極度振奮,以及……
蘇寧個人聲望與權勢的急劇攀升,已然達到了一個令他都需正視的高度。
他出列,面向御座,聲音沉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爲這場爭論定下了基調:“陛下,蘇總督此二捷,功在當代,利在千秋!八重山之捷,斷倭寇之根本;九州之勝,揚大明之國威!此乃陛下勵精圖治,上天庇佑之兆!臣以爲,當立刻明發天下,宣示此赫赫武功,以激勵軍民,震懾不臣!並即刻擬旨,對蘇總督及前線將士,予以重賞!”
“善。”
旨意迅速下達:晉蘇寧爲太子太保,加兵部侍郎銜,賞賜金銀綢緞無數,前線將士各有封賞。
捷報佈告天下,舉國歡騰,尤其是東南沿海州縣,百姓幾乎要給蘇寧立生祠。
然而,在這普天同慶的表象之下,暗流卻在悄然湧動。
一些敏銳的官員開始重新審視那位遠在東南的蘇制臺。
他不僅手握重兵,掌控着日進斗金的商會,如今更立下如此不世之功,其權勢之盛,已直逼當年的胡宗憲,甚至猶有過之。
他與張居正的關係,他未來在朝中的定位,都成爲了許多人私下揣測、甚至隱隱擔憂的話題。
萬曆皇帝在最初的興奮過後,獨自坐在乾清宮中,看着那兩份捷報,心情卻比之前更爲複雜。
捷報固然可喜,但蘇先生那如同戰神般的形象,以及那足以跨海滅國的力量,讓他這位尚未親政的天子,在感到安心之餘,也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無形的壓力。
琉球八重山、九州兩場海戰的捷報,如同投入大明政治深潭的兩塊巨石,其激起的漣漪,遠遠超出了軍事勝利本身,正在深刻地影響着朝局的平衡與未來權力的走向。
蘇寧的名字,自此不再僅僅是一個能臣幹吏的符號,而是與開疆拓土、國威遠揚緊密相連,成爲了一個足以讓任何人,包括皇帝和首輔,都必須慎重對待的權勢新章。
……
第2191章 人類的執念
海風鹹溼,吹動着琉球王國那霸港的旌旗。
蘇寧站在臨時行轅的瞭望臺上,目光越過碧波萬頃,投向東北方那片徽衷诿造F中的列島。
在他身後,校場上集結的並非全是明軍主力,更有大量從琉球諸島徵召的僕從軍,他們膚色略深,眼神中混雜着對明軍的敬畏、對劫掠的渴望,以及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恨意。
“大帥,琉球與倭寇之間的關係,可謂是剪不斷理還亂。”副將低聲稟報,語氣中帶着些許無奈,“島上貴族,多與倭國薩摩藩有姻親往來,血脈相連;而下層漁民,又飽受倭寇侵擾之苦,家破人亡者甚小K麄兪怯H戚,更是世仇。”
蘇寧默然。
他何嘗不知這其中關竅?
正是利用這層複雜的仇恨,他才能在此地迅速招募到這批熟悉海情、悍不畏死的僕從軍。
所以,他纔會許以重利,允諾他們復仇,更允諾他們戰利品。
這是一把雙刃劍,蘇寧知道。
大軍渡海,兵鋒直指倭寇盤踞的巢穴。
戰鬥初期,僕從軍作戰勇猛,憑藉對倭寇行事風格的熟悉,屢建奇功。
然而,當明軍主力突破外圍防線,深入島嶼腹地後,情況開始失控。
“報——!”一名斥候滿身煙塵,急奔入帳,聲音帶着顫抖,“大帥!琉球僕從軍攻入南麓町鎮後,已完全失控!他們……他們不僅劫掠財物,還在肆意屠戮婦孺,焚燒屋舍,行爲與倭寇無異!更有甚者,揚言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所過之處,雞犬不留!”
帳內忻鬈妼㈩I聞言,臉色皆變。
一名年輕參將忍不住出列:“大帥,此等行徑,有傷天和,更玷我大明王師威名!是否應立刻彈壓,約束軍紀?”
蘇寧端坐主位,指節輕輕敲打着扶手,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腦海中飛速閃過琉球與倭寇之間的血淚恩怨,閃過僕從軍眼中那壓抑已久的瘋狂,也閃過此戰的終極目的……
不僅要擊敗,更要徹底摧毀倭寇的戰爭潛力和抵抗意志,在這片海域樹立起大明不容置疑的權威。
短暫的沉默壓抑得讓人窒息。
所有將領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終於,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帳中袑ⅲ曇羝届o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寒意,只吐出四個字:
“傳令,永不封刀。”
帳中先是一靜,隨即,幾位資深將領眼中瞬間閃過一絲瞭然,甚至是一絲隱晦的殘酷。
他們完全明白了這四個字背後更深層的含義……
這既是對僕從軍失控行爲的默許,更是將這份失控的破壞力,轉化爲一種有組織的、極致的恐怖戰術。
這不是放縱,而是將復仇的野獸導向更明確的敵人,要用最血腥的方式,徹底碾碎倭寇及其根基之地的抵抗意志。
“得令!”將領們抱拳領命,聲音低沉而肅殺。
命令下達,如同打開了潘多拉魔盒。
原本還有些顧忌的僕從軍,此刻徹底化身復仇的狂潮,而部分明軍也在默許下加入了這場“狩獵”。
倭寇島嶼,頃刻間化作人間地獄。
火焰映紅天際,哭嚎聲徹夜不絕。
蘇寧站在高處,冷冷地俯瞰着遠方那片被血與火徽值耐恋亍�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仁慈,是留給大明子民的。
對於這些屢教不改、侵擾海疆的毒瘤,唯有以最殘酷的手段,讓他們從靈魂深處恐懼“明”字大旗,才能換來沿海真正的長治久安。
這一道“永不封刀”的命令,不僅徹底斬斷了琉球僕從與倭寇之間最後一絲脆弱的血緣羈絆,更用最極端的方式,在大明的東海上,劃下了一道血色的界限。
……
曾經肆虐海疆、令東南沿海聞風喪膽的倭寇勢力,在大明戰爭機器的全力咿D下,其覆滅的速度比預想中更快。
畢竟,此時的倭寇本土總人口不過一千二百多萬,刨去老弱婦孺,真正能提刀作戰的青壯本就有限,滿打滿算不過數百萬而已。
在明軍絕對優勢的兵力、裝備以及組織力面前,尤其是在大量“棄暗投明”的帶路黨引領下,負隅頑抗的據點被一個個連根拔起。
戰事推進如風捲殘雲。
明軍主力穩紮穩打,步步爲營,如同鐵錘般粉碎任何成建制的抵抗;而殺紅了眼的琉球僕從軍,則如同靈活的毒牙,在熟悉地形的帶路黨指引下,深入山林清剿殘敵,手段酷烈,有效地瓦解了倭寇最後一點頑抗的意志。
僅僅半年時間,曾經烽煙四起的倭寇列島,逐漸沉寂下來了,可謂是十室九空。
大規模的抵抗已不復存在,只剩下零星的、無關大局的騷擾。
帥帳之內,戰報堆疊。
副將看着最新的統計文書,對蘇寧道:“大帥,各處負隅頑抗的倭寇據點已基本肅清。接下來,這些俘虜……如何處理?數量可不少。”
他頓了頓,低聲道,“‘永不封刀’之令雖震懾敵膽,但終究不可持久,亦有傷天和。”
蘇寧放下手中的硃筆,目光平靜。
他自然明白,殺伐是手段,而非目的。
將潛在的抵抗力量徹底肉體消滅既不現實,也非利益最大化的選擇。
“自然不能全殺光。”蘇寧的聲音冷靜而務實,“首惡元兇,罪大惡極者,公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告慰我大明沿海死難軍民之靈。至於其餘俘虜……”
他走到懸掛的巨幅輿圖前,手指精準地點在了幾個標註了礦藏符號的位置,其中最醒目的,便是那座名震天下的石見銀山。
“全部登記造冊,戴上重鐐,編爲礦役營。”他的命令清晰而冷酷,“石見銀礦,佐渡金山,以及所有已探明的各類礦山,正是需要人力之時。讓他們用餘生,在地下爲自己、也爲他們的族人所犯下的罪孽贖罪吧。”
這道命令被迅速執行。
無數在戰爭中倖存下來的倭寇俘虜,被剝去了鎧甲武器,套上了沉重的鐵鐐,在明軍銳士的嚴密監視下,如同沉默的蟻羣,被驅趕進入一個個深不見底的礦洞。
曾經揮舞太刀劫掠四方的雙手,如今只能緊握粗糙的鎬鑿,在暗無天日的地下,爲大明的國庫,開採出亮閃閃的白銀與黃澄澄的黃金。
這些礦山,尤其是石見銀山,在蘇寧帶來的、超越時代的開採技術和嚴格管理下,生產效率遠超以往。
源源不斷的貴金屬開始流入大明的財政體系,極大地緩解了此前因大規模用兵而帶來的國庫壓力,也爲蘇寧後續更宏大的改革計劃,提供了堅實的物質基礎。
曾經滋生海盜的土壤,如今正被改造成滋養帝國的富礦。
硝煙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礦山上升騰的塵煙與叮噹作響的鎬鑿之聲,譜寫了一曲征服與掠奪的終焉樂章。
……
石見銀山的礦煙尚未散盡,來自都察院的彈劾奏章,便已如雪片般飛入了京城的紫禁城。
乾清宮內,年輕的萬曆皇帝蹙眉看着御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本,張居正侍立一旁,面色同樣凝重。
“先生,你看這……”萬曆將一份措辭尤爲激烈的奏章推向張居正面前,“御史連章劾奏蘇寧在倭寇本島縱兵劫掠,行無差別屠殺之舉,致使島上人口銳減,十不存一。哪怕是倭主王室和貴族都被屠戮殆盡,更言其將倖存之二百萬斜M數貶爲奴役,驅趕入礦,有傷天和,悖逆聖人之教!言官們羣情洶洶,要求嚴懲蘇寧,以正視聽。”
張居正緩緩展開奏章,目光掃過上面觸目驚心的字句……
“殺降戮服,有損國體”、“苛暴甚於桀紂”、“倭島幾成鬼域”。
他心中明鏡一般,這些指控雖不乏言官風聞奏事、誇大其詞的成分,但核心卻並非空穴來風。
蘇寧在倭島的手段,他早有耳聞,“永不封刀”的命令更是打破了諸多潛規則。
其行事只求效率與威懾,確實與儒家倡導的“仁政”、“王道”格格不入。
“陛下,”張居正沉吟片刻,聲音沉穩而透着無奈,“蘇平倭之功,不可沒。其蕩清海氛,拓土增賦,於國有大功。然……御史所言,亦非全虛。倭島人口銳減,倖存者盡數爲奴,此事天下皆知,難以遮掩。若朝廷一味迴護,恐寒天下士林之心,亦有損陛下仁德之名。”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萬曆,說出了權衡已久的方案:“如今倭寇主力已滅,大局已定。當務之急,乃是穩定新附之地,並安撫朝堂輿論。不若……下旨召蘇寧還朝,敘功行賞,明升其職,實則將其調離倭島。同時,選派一員穩重持國、通曉軍事之大將,接替鎮守事宜,整飭軍紀,緩和局面。”
萬曆聞言,略顯稚嫩的臉上閃過一絲複雜。
他內心對蘇寧是欣賞甚至有些依賴的,蘇寧能辦事,能弄來錢糧。
但面對文官集團幾乎一致的壓力,以及張居正這位嚴師的意見,他不得不妥協。
“先生所言甚是。”萬曆最終嘆了口氣,“擬旨吧!召回京師,另有任用。至於接替之人……”
張居正早有腹案,接口道:“臣薦寧遠伯李如松。李將軍乃名將之後,驍勇善戰,足以威震宵小;且其爲人,較之蘇寧更知進退,明規矩,當能妥善處置後續,不致再授人以柄。”
“準。”萬曆點了點頭。
不久,一道措辭褒獎、實則明升暗調的聖旨便快馬加鞭送往倭島。
聖旨中盛讚蘇寧“平倭安邦,功在社稷”,特命其即刻交接軍務,返京述職。
與此同時,大將李如松受命持節鉞,率領一部精銳北兵,啓程前往倭寇本島,接替蘇寧的鎮守之職。
他的任務明確:在維持大明對銀礦等核心利益絕對控制的前提下,整肅軍紀,緩和過於緊張的對立情緒,將這片新附之地的治理,重新拉回儒家“文治武功”的軌道上來。
蘇寧接到聖旨時,神色平靜,並無太多意外。
他深知自己在倭島的作爲必然引來非議。
他坦然交出兵權,在與李如松進行簡短的交接後,便登上了返回大明的海船。
站在船頭,回望那漸行漸遠的列島,蘇寧的眼中並無波瀾。
他的目的已經達到——倭寇威脅根除,石見銀山等戰略資源落入掌控。
至於朝堂上的風波,不過是下一步棋局的開端而已。
他知道,返回京城,等待他的將是另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