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明白。”
……
三日後,周正傑辭了木匠鋪的活計。
蘇寧交給他三千兩銀票、一箱試用品和一本親手繪製的《京城商圈圖注》,上面標明瞭潛在鋪址和需要打點的衙門。
臨行前夜,周氏紅着眼眶往侄子包袱裏塞烙餅:“京城米貴,別餓着……”
又偷偷塞給他二兩碎銀,“姑母私房錢,別讓你表弟知道。”
“謝謝姑母。”
“傻孩子,出門在外注意安全。”
“姑母,我知道了。”
晨曦微露,周正傑對着蘇家大門重重磕了三個頭。
當他揹着行囊走上官道時,那個憨厚的木匠學徒消失了,眼神裏多了商人的堅毅。
在他心裏,蘇寧以後可是要做大官的,能看上他真的是三生有幸。
……
嘉靖四十年仲春,萊州府學的欞星門前,十二歲的蘇寧身着新漿洗的生員襴衫,由府學教授親自引入學宮。
穿過懸掛着“明德新民”匾額的儀門,但見古柏參天,泮池如鏡,琅琅書聲從明倫堂內陣陣傳來。
“蘇寧雖年幼,院試那篇《百姓足》卻見經濟之才。”年過五旬的李教授捻鬚道,“然府學非縣學,今日與你同窗者,有苦讀二十載的老童生,也有世代書香的門第子,學問須臾懈怠不得。”
蘇寧肅然長揖:“學生謹記教誨。”
府學的課程繁重嚴謹。
每日卯時擊雲板晨讀,四書五經需背誦如流;辰時教授開講經義,對《春秋》胡安國傳、《周易》程朱本義都要深究其理;未時習練詔誥表判,連公文格式的“抬頭避諱”都有十八種規矩。
最讓同窗側目的是蘇寧的算學課業。
當別人還在用算盤覈驗《九章算術》時,他已在地上畫出勾股容圓圖,更將市舶司關稅用籌算解出。
某日課後,同齋的張姓生員忍不住詰問:“蘇賢弟終日鑽研這些雜學,莫非想做個錢穀師爺?”
蘇寧擱下狼毫,指着窗外漕船:“張兄可知,去年松江府清丈田畝,因算學不精,三千畝學田憑空消失?”
他蘸水在案上畫出田畝梯形圖,“若將來你我爲官,難道要任由胥吏用‘步弓’糊弄?”
滿室寂靜中,後排突然傳來掌聲。
卻見是個靛藍直裰的青年,正是院試時有過一面之緣的張南亭。
他拾起蘇寧的草紙細看,輕嘆:“早該有人將《測圓海鏡》用在經濟實務上了。”
“南亭兄也對算學有興趣?”
“當然!也就是那些頭腦簡單之人不知算學精妙。”
“哈哈,南亭兄,你這可是一棒子打翻整條船啊!”
“哼!我有說錯嗎?”
……
五月端陽,府學在嶗山舉辦文會。
腥苏谄俨记耙髡b《離騷》,忽見山民與鹽巡司官兵推搡。
問才知是官府新立“灘稅”,連漁民晾海帶的礁石都要徵稅。
袝娂姳茏專ㄌK寧上前查看稅牌。
只見他轉身向教授行禮:“學生記得《大明律·課程》載,洪武爺定過‘荒灘斥鹵不徵’,可否請老師示下?”
李教授沉吟間,蘇寧已從書篋取出《萊州府志》,翻到弘治年間免灘稅的鐵卷抄本。
鹽兵見他們衣冠濟濟,終究悻悻退去。
……
五月十八,巳時三刻,北京城大柵欄。
一陣鞭炮聲驚醒了街面的晨霧,新漆的“沉魚落雁”匾額在陽光下泛着桐油光。
周正傑穿着新裁的杭綢直裰站在店門口,掌心全是冷汗。
三開間的門面裏,紫檀木貨架錯落有致,白瓷瓶罐在琉璃燈下泛着溫潤的光。
“新開的胭脂鋪?”路過的糧店夥計抻着脖子張望,“擺弄這些娘們玩意兒……”
話音未落,兩個順天府的衙役晃了過來。
周正傑忙奉上早已備好的紅封:“差爺辛苦,小店初來乍到……”
領頭的班頭掂了掂紅封分量,斜眼打量貨架:“南邊來的?可有關防文書?”
“有!有!”周正傑從櫃檯取出蓋着宛平縣大印的文書,“小的祖籍山東,販些南洋番貨。”
正說着,店外傳來清脆的少女聲:“讓讓!別擋着道!”
但見兩個梳雙環髻的丫鬟擠進來,衣料是上好的蘇繡,爲首那個杏眼一瞪:“聽說你們這兒有不上頭的香露?”
周正傑認出這是嚴世蕃府上丫鬟的裝扮,心跳如擂鼓。
畢竟這些天來到北京城,主要就是打聽各府家眷了。
因爲他謹記蘇寧囑咐,於是不卑不亢地取出試用的白瓷碟:“姑娘可試試這瓶‘凝玉露’。”
杏眼丫鬟蘸了些抹在手背,輕嗅:“咦?倒比桂花油清透……”
忽然瞥見貨架深處的玻璃瓶,“那是什麼?”
“這是‘芙蓉面膜’,睡前敷用,次日容光煥發。”周正傑邊說邊觀察對方神色。
另一個圓臉丫鬟突然插話:“前兒小姐賞的薔薇露,抹完竟起紅疹!”
周正傑趁機遞上另一個琉璃瓶:“姑娘試試這個‘桃仁霜’,最是溫和不過。”
杏眼丫鬟將三樣都包了圓,結賬時咋舌:“什麼?竟要十兩銀子?”
“姑娘明鑑,”周正傑指着琉璃燈下的貨品,“這裏頭有南海珍珠、長白山參,連裝貨的琉璃瓶都是價格不菲……”
“嗯,不錯!買了。”
待丫鬟離去,周正傑立即關門盤點。
他對着賬簿喃喃自語:“凝玉露二兩,面膜五兩,桃仁霜三兩……這般價錢,當真賣得動?”
不過三日,那杏眼丫鬟竟帶着兩個別府侍女回來,張口就要十瓶凝玉露。
她邊挑貨邊絮叨:“我們小姐赴徐閣老家賞花宴,抹了你們這香露,竟引得蜂蝶繞着她飛!”
又過半月,店裏來了位戴帷帽的婦人。
周正傑見其腰間繫着宮造玉墜,忙將人請進內間。
那婦人驗貨時不經意問:“東家可還有更好的?”
周正傑想起蘇寧交代的“奇貨可居”,只賠笑:“下月會有批新貨,名曰‘返魂香’……”
“好!記得到時候去宮裏給我傳個話。”
“姑娘放心!絕對不會忘了的。”
……
當夜,周正傑在油燈下用暗語寫信:“表弟親啓:十八開張,廿二售罄。嚴府採買三次,徐府、李府女眷遣人問詢。現賒欠景德鎮瓷瓶銀八十兩,僱夥計兩名月錢六兩。另,有宮中人探問‘返魂香’……”
與此同時,嚴府繡樓裏,嚴世蕃最寵愛的三小姐對鏡自照,忽然問丫鬟:“前日用的面膜可還有?明日要去裕王府賞荷……”
“三小姐,面膜已經用完了。”一旁的丫鬟連忙看向三小姐解釋說道。
“哼!那就趕緊去買。”三小姐不以爲然的對斥責丫鬟。
“是!三小姐。”
“記得多買一些。”
“呃?三小姐,‘沉魚落雁’是限售的。”
“什麼?你就不能說我們是嚴府的?”
“沒用的!哪怕是宮裏的也沒辦法。”
六月盛夏,“沉魚落雁”門前已排起青帷小轎。
對面茶樓裏,幾個老字號胭脂鋪的掌櫃聚在雅間竊竊私語:“聽說他家的口脂能喫下肚?”
“何止!張尚書家的如夫人用了那面膜,竟把老爺從新納的小妾房裏勾回去了!”
“厲害!這不就是老蚌開花嗎?”
“哈哈,就是價格太貴了!要不然絕對讓家裏的黃臉婆試試。”
“是啊!‘沉魚落雁’的胭脂水粉都是給達官顯貴用的。”
街面上,順天府的衙役開始每日巡街;太醫院有人來打聽配方;連秉筆太監馮保的乾兒子都來訂了二十盒“青絲膏”。
周正傑在賬本上記下新添的夥計月錢,抬頭時看見鏡中自己……
黝黑的麪皮泛着油光,指間老繭混着墨跡與香料。
他忽然想起離鄉那晚,表弟蘇寧在柿樹下說的話:“我們要讓京城貴婦,清晨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打開‘沉魚落雁’。”
此刻,第一陣風已吹過玉帶河,拂動了深宮院牆裏的羅帕。
而在山東萊州府學,蘇寧收到京城來信時,正在課業紙上勾勒着“以商養官”的雛形。
……
第2167章 進士及第
嘉靖四十一年七月,整個濟南府都徽衷谡趄v暑氣中。
距八月鄉試尚有月餘,大明湖旁的貢院街卻早已車馬塞途,各地赴考的秀才們將客棧房價抬得比趵突泉水還高。
蘇寧坐在府學藏書樓的冰鑑旁,指尖劃過《文獻通考》裏“漕摺睏l目。
窗外傳來新晉秀才們的笑鬧,他們正圍着學政大人從京城請來的“衡文先生”請教時文。
“蘇兄不去聽聽?”同窗張汝明抱着《性理大全》湊近,“聽說這位先生深諳嚴閣老文風……”
蘇寧合上書卷:“若只知揣摩上意,與胥吏何異?”
他望向院中那株老槐樹,“三年大比,要的是經世之才。”
“可是……”
“張兄,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實在是不想把精力浪費在這種事情上。”
“哎!行吧!那我自己去了。”
爲避喧囂,蘇寧請準前往青州書院備考。
不料剛進書院,就聽見激烈爭論,十幾個秀才圍在《鄉試預測題》前爭執不休。
“必考漕撸 币粋�白胖秀才揮舞着時文選本,“家父在通政司,說嚴世蕃大人最近常調漕邫n案!”
清瘦的寒門學子立即反駁:“《孟子》雲‘民爲貴’,當考農政!”
混亂中,書院山長敲響雲板:“嘉靖三十八年鄉試,你們猜的‘倭患’‘鹽政’可曾考中?題在聖賢書中,不在權貴嘴上!”
是夜,蘇寧在齋舍整理筆記。
燭光下,他將《大學衍義補》與《山東通志》並置,在“田賦”頁腳畫出生絲流向圖,這是從表哥周正傑信中得到的啓發。
如今周正傑在北京城的“沉魚落雁”經營的很不錯,已經和大明達官顯貴的女眷們建立了聯繫。
其實古代華夏的掌權者本來就沒有任何的保密意識,據說宋朝的文官爲了出書立傳都能把朝政寫在書上。
所以周正傑如今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得到想要的消息,畢竟“枕頭風”這東西真的是說不清道不明的。
……
七月十五,書院突然舉行摹考。
當題牌亮出《何以使百姓足而君用不匱》,滿場譁然,這竟與去年院試題同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