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喝完藥,呂氏溫柔地替他擦了擦嘴角:“允熥要乖乖的,好生休養。你父王近日憂心國事,莫要再去煩擾他了。”
蘇寧乖巧地點頭,心中卻是一凜。
這話聽起來是關心,實則是在提醒他:太子並不喜歡他這個頑劣的兒子,最好安分守己。
待呂氏離開後,蘇寧重新走到窗前。
秋風吹動庭中的梧桐,落葉紛飛。
“既然來到了這個時代,成爲了朱允熥……”他的目光漸漸堅定,“那自己就不能坐以待斃。”
他知道,按照原來的歷史軌跡,自己最終會被貶爲郡王,在永樂年間鬱鬱而終。
但現在,一切都還有改變的餘地。
“淮西勳貴是危機,但也是機遇。”他輕聲自語,“關鍵在於,如何讓皇祖父相信,自己能夠駕馭這股力量,而不是被這股力量所駕馭。”
遠處傳來鐘聲,那是宮中的報時鐘。
蘇寧抬頭望向南京紫禁城的深處,那裏坐着這個帝國的主宰,他的皇祖父朱元璋。
“就讓我來看看,在這個真實的大明,我能夠走出一條什麼樣的路。”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稚嫩卻堅毅的臉上。
這個身體裏裝着六百年後靈魂的皇孫,已經做好了在這個時代活下去,並且要活得精彩的準備。
……
第2082章 異世界
夜深人靜,蘇寧躺在彘缴希瑓s毫無睡意。
作爲穿越者的他,正在反覆推敲着一個讓他細思極恐的細節。
“洪武十一年,常氏難產而亡……”他在心中默算着時間線,“僅僅過了一個多月,呂氏就被扶正爲繼妃。”
這完全不合禮制。
按照明代禮法,太子妃薨逝,至少要服喪一年才能立新妃。
更何況……
“呂氏的父親呂本,恰恰也是在那個時候去世的。”蘇寧的眼神在黑暗中閃爍着銳利的光芒。
他回憶起《明史》中的記載:呂本,原爲元朝官員,歸附明朝後官至太常寺卿,卻在洪武十一年初突然病故。
而就在呂本去世後不久,其女呂氏就被立爲太子繼妃。
“無兄無弟,呂家已然絕嗣……”蘇寧輕聲自語,“這樣的家世,簡直是爲太子妃這個位置量身定做的,未來做了皇后絕對不會出現外戚干政的事情,至於朱元璋最爲忌憚的淮西勳貴也別想興風作浪。”
所以此刻,一切都串聯起來了。
朱元璋爲何要打破禮制,在太子髮妻新喪、兒媳父喪未過的情況下,急不可耐地將太子側妃呂氏扶正。
這一切都是爲了防範外戚干政和淮西勳貴!
常氏的背後,是盤根錯節的淮西勳貴集團。
大明第一猛將常遇春雖已病故,但其舊部在軍中的影響力依然巨大。
更不用說如今正如日中天的藍玉,作爲常遇春的內弟,在軍中的威望與日俱增。
若是常氏還在,朱允熥這個嫡次子的地位將穩如泰山。
淮西勳貴必然會全力支持這個流淌着常氏血脈的皇孫。
但這一切,都是朱元璋絕對不能容忍的。
“好一招釜底抽薪……”蘇寧不禁爲這位皇祖父的政治手腕感到心驚。
選擇呂氏,可謂一舉三得:其一,呂家已然絕嗣,徹底杜絕了外戚坐大的可能;其二,呂氏出身文官系統,天然性的獲得文官集團的支持,可以藉此平衡淮西武將集團的勢力;其三,呂氏所出的朱允炆,與軍方毫無瓜葛,正合朱元璋制衡之道。
窗外傳來巡夜侍衛的腳步聲,蘇寧立即閉上眼睛假寐。
待腳步聲遠去,他才重新睜開雙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終於明白,自己在這個時代的處境有多麼兇險。
不僅是不受寵那麼簡單,而是從一開始,他就站在了皇祖父權力佈局的對立面。
“常氏的‘難產而亡’,真的只是意外嗎?”一個可怕的念頭突然閃過。
他回憶起史書中那些語焉不詳的記載:常氏生產時,宮中御醫盡數在場,卻依然無力迴天。
而就在她去世後不久,幾位負責接生的御醫也相繼“病故”。
蘇寧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如果這一切都不是巧合,那麼他現在所處的東宮,簡直就是龍潭虎穴。
……
次日清晨,呂氏照例前來探望蘇寧。
今日的她穿着一身素雅宮裝,髮間只彆着一支白玉簪,顯得格外端莊。
“允熥昨夜睡得可好?”她溫柔地撫摸着蘇寧的額頭,眼神中滿是關切。
若是從前那個天真頑劣的朱允熥,恐怕真的會被這份“母愛”所感動。
但現在的蘇寧,卻從她眼底深處看到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算計。
“多謝母妃關心,允熥睡得很好。”蘇寧乖巧地回答,同時仔細觀察着呂氏的反應。
果然,在聽到“母妃”這個稱呼時,呂氏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雖然很快恢復了溫婉的笑容,但那一瞬間的不自然,沒有逃過蘇寧的眼睛。
“那就好。”呂氏輕輕整理着蘇寧的衣領,“你父王今日要去視察京營,允炆也跟着去了。你病體未愈,就在宮中好生休養。”
蘇寧心中冷笑。
這番話表面上是關心,實則是在提醒他:太子更看重朱允炆這個兒子。
待呂氏離開後,蘇寧走到銅鏡前,看着鏡中那個四歲孩童的稚嫩面容。
“既然讓我來到了這個時代,成爲了你……”他對着鏡中的自己輕聲說道,“那我就不會任由歷史重演。”
他知道,想要在這個危機四伏的深宮中活下去,就必須儘快成長起來。
不僅要擺脫頑劣的形象,更要展現出足夠的能力和價值,讓朱元璋看到,他蘇寧纔是最適合繼承大明江山的人選。
“淮西勳貴是危機,但也是我最大的助力。”他的眼神變得堅定,“關鍵在於,如何讓皇祖父相信,我能夠駕馭這股力量,而不是被其反噬。”
遠處傳來號角聲,那是京營操練的信號。
蘇寧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在這個真實的大明洪武年間,一場關乎生死與權力的博弈,纔剛剛開始。
……
奉天殿側殿,朱元璋正在批閱奏章,太子朱標侍立一旁。
當內侍通報皇孫朱允熥覲見時,朱元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目光仍未離開手中的奏本。
“孫兒叩見皇祖父,叩見父皇。”一個稚嫩卻異常沉穩的聲音在殿內響起。
朱元璋這才抬起頭,打量着跪在殿中的小皇孫。
只見蘇寧雖然面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神清明,舉止有度,與從前那個頑劣模樣判若兩人。
“起來吧。”朱元璋放下硃筆,“聽說你大病初癒,可還有哪裏不適?”
“回皇祖父,孫兒已無大礙。”蘇寧站起身,卻仍保持着恭敬的姿態,“只是……孫兒有一事稟報。”
朱元璋微微挑眉:“何事?”
蘇寧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直視朱元璋:“孫兒病重之時,恍惚間見到了皇祖母和大哥朱雄英。”
“什麼?!”一旁的太子朱標臉色驟變,“允熥,休得胡言!”
朱元璋卻抬手製止了太子,目光銳利如刀:“繼續說。”
“皇祖母對孫兒說,她與大哥在另一個世界過得很好。”蘇寧的聲音帶着孩童特有的清脆,卻說着令人震驚的話語,“那裏有無馬自行的鐵車,有載人翱翔天際的鐵鳥,還有通體琉璃、高聳入雲的建築。”
朱元璋的瞳孔微微收縮,但面上仍不動聲色:“還有呢?”
“皇祖母說,那個世界沒有飢餓,國富民強,紅旗飄揚。”蘇寧繼續描述着,“大哥在那裏上了公辦學堂,凡是年滿七歲的孩童,無論貧富貴賤,都必須接受九年義務教育。之後還有三年高中、通過全國統一的高考之後便是四年大學,大學畢業後還可以考取研究生、博士生……”
“等等!”朱標忍不住打斷,“什麼是‘義務教育’?”
“回父王,就是由國家出資,讓所有孩童都能免費讀書識字。拒絕讓孩子上學的父母屬於有違律法。”蘇寧解釋道,“那裏的讀書人大學畢業後,不僅可以通過考試進入朝廷爲官,還可以成爲工匠、商人、醫師等各行各業的人才。那個世界取消了農稅,反而是鼓勵工商,收取龐大的工商稅,凡是拿薪資都要繳納個人所得稅。”
朱元璋終於坐直了身子,與朱標交換了一個震驚的眼神。
這些聞所未聞的概念,絕不可能是一個四歲孩童能夠編造出來的。
“皇祖母還交代了孫兒一件事。”蘇寧趁熱打鐵,跪地叩首,“她讓孫兒替父王前往鐘山之陽,爲皇祖母守孝,爲皇祖父和父王祈福。”
殿內頓時一片寂靜。
朱標臉色發白,急忙呵斥:“允熥!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
朱元璋卻緩緩起身,走到蘇寧的面前,居高臨下地審視着這個孫子:“這些話,是誰教你的?”
“無人教導。”然而蘇寧抬起頭,眼中滿是真眨皩O兒在病中迷迷糊糊去到了那個世界,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皇祖母說,這是上天賜予大明的啓示,讓孫兒代爲轉達。”
他繼續加重籌碼:“孫兒還看到,那個世界的軍隊裝備着射程千步的火銃,武裝到牙齒的戰車,發射一枚便可毀天滅地的大殺器,戰艦無需風帆便能日行千里。還有那裏生產的大量的商品通過龐大的艦船咄澜绺鞯兀麄兊幕实邸唬穷I袖,是由萬民推選產生的。”
“荒謬!”朱標厲聲喝道,“皇位傳承,豈能兒戲!”
然而朱元璋卻陷入了沉思。
他回想起馬皇后生前常說的“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若真有一個萬民推選領袖的世界,倒與髮妻的理念不侄稀�
“允熥,你說的那個世界……”朱元璋的聲音帶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可有什麼證明?”
蘇寧從懷中取出一張紙:“孫兒醒來後,憑着記憶畫下了那裏的建築。皇祖父請看,這種百丈高樓,我大明可能建造?”
紙上畫着的摩天大樓讓朱元璋倒吸一口涼氣。
作爲建造了南京城牆的帝王,他太清楚這樣的建築意味着何等驚人的工藝水平。
“父皇,此子言語荒誕,不可輕信!”朱標急忙勸諫。
朱元璋卻擺了擺手,目光深邃地看着蘇寧問道:“允熥,你果真要去鐘山爲你皇祖母守孝?”
“是。”蘇寧堅定地回答,“皇祖母說,這是爲父王和皇祖父積福,也是爲大明和孫兒自己祈福。她說孫兒命叨噔叮碓诨始液茈y善終!雖然孫兒不太明白這些道理,既然是皇祖母的交代,故願在鐘山結廬而居,潛心修學,他日或許可將那個異世界的智慧帶回我大明。”
這一刻,朱元璋心動了。
若蘇寧所言屬實,那他將是大明通往那個神奇世界的唯一橋樑。
而且讓他離開皇宮這個是非之地,也確實能避免許多麻煩。
“準了。”朱元璋終於做出決定,“朕會命人在鐘山之陽爲你修建居所,並撥一隊侍衛保護你的安全。”
“謝皇祖父成全!”蘇寧重重叩首,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的光芒。
他知道,自己終於邁出了第一步。
離開皇宮這個牢唬拍茉诎堤幏e蓄力量,培養屬於自己的勢力。
而那個虛構的“異世界”,將成爲他最好的保護色。
待蘇寧小小的身影退下後,朱標憂心忡忡地問道:“父皇,您真的相信允熥這些荒誕之言?”
朱元璋望着殿外遠去的小小背影,意味深長地說道:“是真是假,日後自見分曉。但允熥這孩子……確實與從前大不相同了。”
而在朱元璋看不到的角度,已經走出殿外的蘇寧,嘴角揚起一抹與他年齡極不相符的冷笑。
“第一步,成功了。”
……
待蘇寧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朱元璋臉上的凝重瞬間化爲冰寒。
他緩緩踱步至御案前,手指輕輕敲打着案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父皇,”朱標終於忍不住開口,“您真的相信允熥的那些話?什麼異世界、鐵鳥飛天……這分明就是……”
“分明就是有人教唆。”朱元璋冷冷接話,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標兒,你還是太過仁厚了。”
他轉身凝視着太子:“你以爲朕相信那些荒誕不經的鬼話?但你要明白,不論隱藏在幕後之人的目的是什麼,總要順着對方的想法往下走,才能看清他們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