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視編輯器 第1763章

作者:花萌轩

  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她們身上,將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遠處的黃土高坡。

  1998年的春天,水花服飾的車間裏,縫紉機的噠噠聲永不停歇,像一首關於傳承的歌謠。

  ……

第1909章 扶貧的複雜性

  陳金山拍了拍西裝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站在閩寧村村委會門口深吸一口氣。

  三月的寧夏,風裏還裹着細碎的沙粒,刮在臉上像無數把小刀。

  他眯起眼睛,看着遠處連綿的黃土丘陵和分佈合理的磚瓦房,然而卻是明白這樣的繁榮需要持續下去。

  “陳縣長,您怎麼站在這兒吹風?快進屋!”村支書老楊小跑着迎出來,黝黑的臉上皺紋裏都夾着沙土。

  村委會的辦公室裏,牆皮剝落得像是得了皮膚病。

  陳金山接過老楊遞來的搪瓷缸,裏面的茶水渾濁得能看見杯底的沙粒。

  他不動聲色地抿了一口,苦澀在舌尖蔓延。

  “楊支書,咱們村去年人均收入多少?”陳金山開門見山。

  老楊搓着粗糙的手指,聲音低了下去:“不到八百......”

  “七百八十三塊六毛。”角落裏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

  陳金山轉頭,看見金灘村的馬得福遞過來一份文件,“這是縣扶貧辦去年底的統計數據。”

  “得福,你也在?”

  “嗯。”

  “陳縣長,如今閩寧村有了馬得福這樣的年輕幹部,很多事情都是方便了許多。”老楊介紹道,語氣裏帶着驕傲。

  陳金山卻是臉色複雜的說了一句,“我們脫貧攻堅確實需要有知識的青年,可惜對那些有學問的年輕人沒有吸引力。”

  “哎!是啊!我們西海固的扶貧工作太難做了。”

  一旁馬得福的目光卻是清澈而又堅定:“陳縣長,金灘村最大的問題是兩個——水和產業。沒有水,什麼都種不了;沒有產業,年輕人留不住。雖然水花集團這些年已經做的很不錯了,但是遠遠無法徹底改變西海固的問題。”

  陳金山點點頭,從公文包裏掏出一疊資料:“我這次來,就是帶着新的解決方案。你們聽說過菌草嗎?”

  老楊一臉茫然,馬得福卻眼睛一亮:“是福建那個凌一農教授研究的?我在農學院的期刊上看到過!這兩年他一直都在寧夏周邊宣傳菌草種植。”

  “沒錯!”陳金山興奮地拍桌,搪瓷缸裏的茶水濺出幾滴,“凌教授的菌草不僅能防風固沙,還能種蘑菇!一畝地一年能掙上萬塊!”

  老楊的手抖了一下:“多、多少?上萬?”

  “這還是保守估計。”陳金山壓低聲音,“所以我準備請凌教授親自來指導咱們村種蘑菇。”

  一旁的馬得福卻是眉頭微皺:“可是陳縣長,咱們村連灌溉用水都保證不了,怎麼種蘑菇?揚水站的問題......”

  “這個我正要說。”陳金山轉向老楊,“縣裏已經批准了三級揚水站項目,建成後直接引黃河水上來。不過在這之前......”

  他頓了頓,“還是得先用臨時水站,水費雖然會貴一些。”

  “……”老楊和馬得福的臉色都是變得很不好。

  辦公室裏一片寂靜。

  老楊的嘴脣顫抖着,最終什麼也沒說。

  馬得福看着窗外龜裂的土地,喉結上下滾動。

  ……

  三天後,福建農林大學的實驗基地。

  凌一農蹲在試驗田裏,小心翼翼地檢查着菌草的長勢。

  五十六歲的他頭髮已經花白,但手上的動作依然精準得像外科醫生。

  他記錄下一組數據,滿意地點點頭……

  這批菌草的固氮能力又提高了12%。

  “凌教授!凌教授在嗎?”一個洪亮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凌一農皺眉,最討厭實驗時被人打擾。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看見一個穿西裝的中年人正朝這邊跑來,皮鞋上沾滿了泥土。

  “陳金山?你不是在西海固做掛職副縣長嗎?”

  氣喘吁吁的來人正是風塵僕僕的陳金山,“凌教授,我這次過來是來向你求援的。”

  凌一農敷衍地握了握手,目光已經飄回試驗田:“噢?陳縣長你有什麼事?”

  “是這樣,我們西海固閩寧村想請您去指導村民種蘑菇......”

  “不可能。”凌一農頭也不抬,“菌草技術還在完善階段,至少要再觀察一年。”

  陳金山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凌教授,村民們等不起啊!您知道他們一年才掙多少錢嗎?不到八百塊!孩子上學、老人看病......”

  凌一農終於抬起頭,眼神銳利:“陳縣長,科學有科學的規律。現在推廣,萬一失敗,損失的是農民的血汗錢!”

  “可您的論文明明說......”

  “實驗室數據和田間實踐是兩回事!”凌一農聲音提高,“寧夏的氣候、土壤和水質都和福建完全不同,需要適應性試驗!”

  陳金山急得額頭冒汗:“凌教授,您先去看看行嗎?就當是考察......”

  凌一農嘆了口氣,指向不遠處的一片菌草:“你看這些草,看起來普通,但它們的根系能深入地下三米,有效防止水土流失。我們正在研究用它生產飼料和肥料,價值遠不止種蘑菇......”

  “那太好了!”陳金山抓住話頭,“正好解決我們那的沙漠化問題!”

  “我說了,需要時間!”凌一農的耐心耗盡,“陳縣長,恕我直言,你們這些幹部只想着立竿見影的政績,根本不管科學規律!”

  陳金山的臉漲得通紅:“凌教授,您這話太傷人了!是,我是想做出成績,但我更想看到老百姓碗裏有肉喫,孩子有學上!”

  他指着試驗田外,“您知道我們那的孩子要走多遠去上學嗎?二十里!就因爲村裏留不住老師!”

  兩人劍拔弩張地對視着。

  最終,凌一農搖搖頭,轉身離開:“十天後再來,我讓你看看初步數據。”

  陳金山站在原地,拳頭攥緊又鬆開。

  突然,他衝着凌一農的背影喊道:“凌教授,我已經通知閩寧村全體村民,十天後您會去做種蘑菇的講座!”

  凌一農猛地轉身:“你說什麼?”

  “車票都給您買好了!”陳金山掏出一張火車票放在田埂上,“十天後我來接您!”

  說完,他轉身就跑,生怕被叫住。

  凌一農氣得鬍子都在抖:“胡鬧!簡直是胡鬧!”

  他拾起車票想撕掉,卻又停住了手。

  遠處,陳金山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塵土飛揚的小路上。

  ……

  與此同時,金灘村的揚水站工地。

  馬得福戴着安全帽,正在和水利局的技術員爭論。

  “王工,這個泵的揚程根本不夠!我們村的海拔......”

  “小馬同志,縣裏批的經費就這麼多。”技術員擦着汗,“要不你們村自己湊點錢換個功率大的?”

  馬得福苦笑。

  金灘村要是能湊出錢,還用等縣裏來扶貧?

  他望着乾涸的渠道,想起小時候跟着父親去幾十裏外馱水的日子。

  那時候,一桶水要全家人省着用三天。

  “得福!”陳金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好消息!凌教授十天後就來!”

  馬得福轉身,看見陳金山西裝上沾滿塵土,臉上卻洋溢着興奮。

  “陳縣長,您真請動凌教授了?”

  “那當然!”陳金山拍拍胸脯,“到時候全村人都得來聽講座,一個都不能少!”

  馬得福猶豫了一下:“可是揚水站的問題......”

  “這個我已經想好了。”陳金山壓低聲音,“先用臨時水站,水費縣裏補貼一半。等三級揚水站建成,一切就好辦了。”

  “那村民自己還是要出一百塊一畝......”

  “種蘑菇一年能掙上萬,這一百塊算什麼?”陳金山信心滿滿,“得福,你得幫我做村民工作。我知道大家窮怕了,不敢冒險,但這次真的是機會!”

  馬得福看着陳金山眼中的熱忱,想起了自己放棄城市工作回到家鄉的初衷。

  他點點頭:“好,我去挨家挨戶說。”

  夕陽西下,兩人的影子在黃土坡上拉得很長。

  遠處,幾個放羊的孩子好奇地望着他們,羊羣在乾枯的草地上艱難地覓食。

  陳金山突然說:“得福,你相信嗎?用不了幾年,這裏會變成一片綠洲。孩子們再也不用走幾十里路上學,家家戶戶都能喫上肉和蔬菜......”

  馬得福沒有回答,但他的目光越過荒蕪的土地,彷彿已經看到了那片可能的綠色。

  ……

  七天後的清晨,福建農林大學門口。

  凌一農站在行李箱旁,臉色陰沉。

  陳金山小跑着過來,臉上堆滿笑容:“凌教授,車已經準備好了!”

  “陳縣長,我必須再次聲明,這次只是考察,不承諾任何技術推廣。”凌一農嚴肅地說。

  “當然當然!”陳金山連連點頭,接過行李箱,“您能去就是我們的榮幸!”

  火車穿過廣袤的華北平原,窗外的景色從青翠逐漸變爲枯黃。

  凌一農一直埋頭看資料,偶爾記幾筆。

  陳金山幾次想搭話,都被他冷淡的態度擋了回來。

  “凌教授,您看那邊,”陳金山突然指着窗外,“那就是我們寧夏的典型地貌......”

  凌一農抬頭,眼前的景象讓他怔住了……

  連綿不絕的黃土丘陵像老人的皺紋般溝壑縱橫,幾乎看不到一絲綠色。

  遠處,幾個農民正趕着毛驢在陡坡上耕作,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這裏......還是沒有任何的變化。”凌一農的聲音有些乾澀。

  “從我到任就是這樣。”陳金山輕聲說,“而且每年沙化還在加劇。凌教授,您知道爲什麼叫‘閩寧村’嗎?都是從西海固移民過來的吊莊移民。”

  凌一農沉默了很久,突然從公文包裏掏出一個筆記本,快速寫了起來。

  陳金山偷瞄了一眼,發現是密密麻麻的技術參數和可能的調整方案。

  火車繼續向西行駛,窗外的景色越來越荒涼。

  凌一農的筆尖在紙上劃出的沙沙聲,成了車廂裏唯一的聲響。

  當夕陽將黃土高原染成血色時,火車終於到站了。

  出站口,馬得福和幾個村幹部已經等候多時。

  看到凌一農,馬得福激動地上前握手:“凌教授,我是農學院畢業的馬得福,讀過您所有的論文!”

  凌一農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容:“哦?那你覺得菌草在寧夏的適應性如何?”

  馬得福認真地說:“根據您論文裏的數據,如果能解決灌溉問題,理論上完全可行。我們村已經準備好了十畝試驗田,不過是用來種植雙孢菇的......”

  “等等!”凌一農瞪向陳金山,“不是說好只是考察嗎?”

  陳金山假裝沒聽見,大聲招呼着:“大家快幫凌教授拿行李!村裏準備好了接風宴!”

  凌一農被半推半就地擁上了一輛拖拉機。

  隨着“突突”的引擎聲,車隊向閩寧村駛去。

  塵土飛揚中,凌一農望着遠處隱約可見的村莊輪廓,眉頭緊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