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她沒想到他會當着全村人的面說這些,更沒想到他記得自己曾經想學會計的願望。
馬得福站在角落裏,感覺胸口被重重擊了一拳。
蘇寧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對他的嘲諷……
這些本該是他承諾給水花的未來,現在卻被另一個男人實現了。
婚禮持續到日頭西斜。
流水席上了一輪又一輪,豬肉燉粉條、羊肉小炒、黃米糕……
一道道硬菜讓村民們喫得滿嘴流油。
馬得福藉口找得寶他們,提前離開了宴席。
他獨自來到村後的麥垛旁,這裏是他和水花曾經經常約會的地方。
夕陽將麥垛染成金色,遠處隱約還能聽到蘇家院裏的歡笑聲。
馬得福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那是他農校畢業時寫給自己的人生規劃,其中一條是“帶水花走出大山”。
現在,這條可以劃掉了。
很明顯那個男人已經出現了,不過他並不是那個男人。
自從他掏出鋼筆,在這一行上重重地畫了道橫線。
墨水暈染開來,像一滴黑色的淚。
……
暮色漸濃時,蘇家的新房內,水花坐在炕沿上,緊張地絞着手指。
婚宴已經散了,院子裏幫忙的鄉親們也陸續離開,只剩下幾個近親在收拾殘局。
房門被輕輕推開,蘇寧端着一盆熱水走了進來:“累了吧?泡泡腳。”
水花驚訝地看着他蹲下身,把水盆放在她腳邊。
在西海固,哪有男人給女人端洗腳水的?
她慌忙縮回腳:“我、我自己來……”
蘇寧笑了笑,沒有勉強:“那我去外面收拾一下,你先休息。”
說完就帶上門出去了。
水花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脫掉鞋襪,把腳浸入溫熱的水中。
疲憊了一天的雙腳頓時舒服得讓她嘆了口氣。
她環顧這間新房——牆上貼着嶄新的年畫,炕上鋪着大紅被褥,窗臺上還擺着一個小鏡框,裏面是張黑白照片,看樣子是蘇寧小時候。
這一切都像夢一樣不真實。
水花掐了掐自己的手臂,疼痛告訴她,這不是夢。
她真的嫁人了,嫁給了這個才認識一個月,卻比任何人都懂她的男人。
門外傳來腳步聲,水花趕緊擦乾腳,規規矩矩地坐好。
蘇寧推門進來,手裏拿着兩本書。
“給,”他把書遞給水花,“《會計基礎》和《農村實用數學》,我從縣裏書店買的。等忙過這陣子,我每天抽時間教你。”
水花接過書,手指微微發抖。
書的扉頁上寫着“贈愛妻李水花”,字跡工整有力。
她突然鼻子一酸,眼淚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打在書頁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大喜的日子!怎麼哭了?”蘇寧有些慌亂,“是不是我說錯什麼了?”
水花搖頭,眼淚卻流得更兇了。
她不是難過,而是從未想過,在這個女子讀書被視爲浪費的窮山溝裏,會有人把書當作新婚禮物送給她。
“謝……謝謝……”她哽咽着說,把書緊緊抱在胸前,像抱着什麼珍寶。
蘇寧在她身邊坐下,輕輕拍着她的背:“別哭,以後會越來越好的。我保證。”
院外,最後一縷夕陽消失在黃土高原的地平線下。
蘇家新房的燈光透過窗戶,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溫暖。
遠處山樑上,馬得福推着自行車,默默走向吊莊的方向。
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孤獨地投射在乾涸的土地上。
捫心自問,馬得福自己也知道比不上蘇寧,蘇寧不光可以給李水花富裕的生活,還是打心眼裏去尊重李水花。
甚至於,馬得福都不認爲自己能夠做到,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愛是多麼的可笑。
……
第1902章 突發奇想
清晨五點半,天剛矇矇亮,李水花就輕手輕腳地爬了起來。
她藉着窗紙透進來的微光,看着身邊熟睡的蘇寧,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結婚三個月了,她依然會在醒來時恍惚——這真的不是夢嗎?
水花小心翼翼地越過蘇寧,儘量不驚動他。
但就在她即將下炕時,一隻溫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又這麼早?”蘇寧的聲音帶着剛睡醒的沙啞,“天還沒亮透呢!再陪我睡個回挥X。”
“今天要學複式記賬法,得早點去佔前排座位。”水花輕聲解釋,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我……我煮了粥在鍋裏,還烙了餅……”
蘇寧嘆了口氣,坐起身來:“我送你去。”
“不用!”水花連忙搖頭,“你昨天熬夜算磚窯的賬,再睡會兒吧。我自己能行。”
蘇寧看着她倔強的表情,知道拗不過她。
水花自從去縣裏學會計,每天往返二十里山路,卻從沒喊過一聲累。
起初他堅持接送,後來發現水花更願意他多休息,就改爲偶爾突擊檢查……
有時在半路“偶遇”,有時直接去教室外等她放學。
“那把這個帶上。”蘇寧從炕頭櫃子裏摸出一個軍用水壺,“我灌了紅糖水,路上喝。”
水花接過水壺,指尖碰到蘇寧的手,兩人相視一笑。
這成了他們之間的小儀式——每天清晨,一個水壺的交接。
穿戴整齊後,水花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院子裏,公公蘇大強已經在磨鐮刀,見她出來,點了點頭:“路上小心。”
“知道了,爹。”水花乖巧地應着,從廚房拿出準備好的乾糧袋,匆匆出了院門。
晨霧中的山路溼滑難行,水花卻走得飛快。
這條路她已經走了三個月,閉着眼都能數出哪裏該轉彎,哪裏有坑窪。
走到半山腰時,她習慣性地停下腳步,回頭望向村子……
蘇家磚窯的煙囪已經冒起了青煙,想必蘇寧又早早去忙活了。
水花摸了摸懷裏的筆記本,繼續趕路。
這本子是蘇寧從縣裏買來的,封面印着“寧夏西海固會計培訓班”的字樣。
裏面的筆記密密麻麻,有些地方還畫着只有她能看懂的小符號。
“李水花!”剛到縣城培訓班門口,就聽見同學喊她,“快來看,老師弄來個稀罕物!”
教室裏,班主任馬老師正在調試一臺老式手搖計算器。
見水花進來,馬老師笑着招手:“水花,來試試。你們蘇家磚窯規模大,以後說不定用得上這個。”
水花好奇地摸了摸計算器的金屬按鍵,冰涼堅硬的觸感讓她縮回手指。
她更習慣用蘇寧送她的那臺更先進的計算器,根本不是眼前這個原始玩意兒能比的。
不過蘇寧提醒過李水花,不要告訴任何人,省得招惹麻煩。
“我還是先用算盤吧。”只見水花靦腆地說,“等學透了再碰這個。”
馬老師讚許地點點頭。
水花是他教過最刻苦的學生,從不貪多求快,一定要把每個知識點都喫透。
這樣的學生,將來必成大器。
上午的課程結束,水花婉拒了同學一起喫午飯的邀請,獨自坐在教室裏複習。
她從布袋裏拿出早上帶的餅子,就着紅糖水慢慢啃着,眼睛始終沒離開賬本。
“借貸必相等……”水花小聲唸叨着,手指在桌面上虛劃。
突然,她發現昨天做的一道題有問題,連忙翻開筆記本修改。
就在這時,一張紙條從本子裏飄了出來。
「晚上給你帶縣裏的醬牛肉,好好喫飯。——寧」
字跡工整有力,是蘇寧昨晚趁她睡着時塞進去的。
水花把紙條小心地夾回本子裏,胸口湧起一股暖流。
醬牛肉多貴啊!
可蘇寧總變着法子給她補身體,說她讀書太耗神。
下午的實操課上,水花打算盤的速度已經超過了班裏大多數男同學。
並沒有因爲蘇寧給了她更好用的計算機,而忽略了對基本功的學習和掌握。
算珠碰撞的清脆聲響中,她恍惚看到了蘇寧驚喜的表情……
等他看到自己把磚窯的賬目重新整理後的樣子,一定會很高興吧?
放學時分,天空突然陰沉下來。
水花加快腳步往家趕,可剛出縣城,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
她連忙把筆記本裹在衣服裏,冒雨前行。
山路很快變得泥濘不堪,水花深一腳溡荒_地走着,布鞋早已溼透。
“水花!”
熟悉的聲音穿透雨幕。
水花抬頭,看見蘇寧撐着一把黑傘站在前方路口,褲腿挽到膝蓋,露出結實的小腿。
“寧哥,你怎麼來了?”水花小跑着迎上去,雨水順着她的髮梢往下滴。
蘇寧把傘往她那邊傾斜:“來接我媳婦放學啊。”
一把傘不夠兩個人用,等回到家,兩人都是溼了半邊身子。
蘇母見狀,連忙端來薑湯:“快喝了驅寒!一個兩個都不讓人省心!”
水花捧着碗,小口啜飲。
薑湯辣乎乎的,喝下去整個人都暖了起來。
她偷瞄了一眼同樣在喝湯的蘇寧,發現他正含笑看着自己,頓時耳根發熱。
“娘,水花今天學會了複式記賬法。”蘇寧突然說,“比咱村會計老李頭還要厲害。”
蘇母哼了一聲:“女子學那麼多有啥用?把家顧好纔是正經。”
水花低下頭沒說話。
這三個月來,婆婆雖然沒明着反對她讀書,但時不時就要敲打幾句。
她知道,在老人眼裏,媳婦就該圍着鍋臺轉,而不是整天抱着賬本算來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