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莊仕洋的巴掌重重落在周如音臉上。
九翟冠歪斜着滑落,露出她額角一道陳年疤痕。
那是當年她設計阮惜文小產後,被莊仕洋用硯臺砸的。
“周姨娘,看看你教出來的好兒女!”莊仕洋聲音發抖,“我莊家百年清譽全都被你們母子給毀了。”
“嗚嗚嗚……夫君何故於埋怨於我們?”
“父親錯了。”莊寒雁輕聲打斷,“毀掉莊家的不是兄長,是您。”
“什麼?寒雁難道你是瘋了?”
只見莊寒雁彎腰拾起周如音的珠釵說道,“就像這釵子,鑲再多珍珠,也遮不住裏頭是根鏽鐵,如果沒有你這個家主的縱容,周姨娘母子三人有怎會如此?”
“哼!巧玲雌黃!我看你們一個個都是我莊家的冤孽。”
“……”
……
夜幕降臨時,周如音獨自來到莊寒雁的院子。
石桌上已擺好棋盤,黑白雲子如星羅密佈。
“三小姐真是好雅興。”周如音在對面坐下,指尖捏起一枚黑子。
莊寒雁執白落子:“姨娘是來下棋,還是來談判?”
“聽說你五歲就跟着儋州的算命先生學棋?”周如音突然將黑子拍在“天元”位,“可惜啊!阮夫人當年若沒把你送走,你絕對會是莊家最尊貴的嫡女。”
“咔嗒。”
白子截斷黑棋大龍。
莊寒雁輕笑:“那姨娘可知我爲何能贏?”
“……”
接着莊寒雁突然掀翻了一旁的棋簍,數十枚黑子叮叮噹噹滾落石階,“因爲您總盯着我的棋路,卻忘了看自己的退路。”
周如音臉色驟變。
此時她藏在袖中的手微微發抖,那裏有封楊憑剛送來的密信,詳細記載了儋州那對夫婦的屍檢結果。
“三日後祭祀大典。”周如音強撐着站起來,“老太太要你親自供奉養父母的牌位。”
夜風捲起滿地落葉,莊寒雁望着周如音遠去的背影,心底卻是忍不住無窮無盡的怒火。
……
祭祀當日,宗祠內香菸繚繞。
莊寒雁穿着素白祭服,在腥俗⒁曄伦呦蚬┳馈�
突然,周如音攔住她:“且慢。”
她朝門外招手,“把人帶進來。”
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女被推了進來,正是半年前因偷竊被趕出府的琅兒。
“奴婢親眼所見!”琅兒撲通跪地,指着莊寒雁尖叫,“她用砒霜毒死了養父母!他們臨死前指甲都抓爛了!”
滿堂譁然。
莊仕洋剛要呵斥,周如音已呈上文書:“儋州衙門的屍格單,請諸位過目。”
紙頁嘩啦作響,上面赫然寫着“中毒身亡”四個硃砂大字。
莊寒雁卻突然笑了:“姨娘弄錯了吧?你可知編造證據是罪大惡極?”
“胡說!”然而那個琅兒卻是言之鑿鑿的說道,“這些證據都是我親自前往儋州蒐集的。”
“荒唐!儋州早就已經被海盜屠城,你一個女子又如何蒐集證據?”
“我……”
“肅靜!”
此時身着緋袍的閆大人帶着衙役闖進來。
他掃了眼屍格單,冷聲道:“莊三小姐,隨本官走一趟吧。”
莊寒雁被帶走時,餘光瞥見傅雲夕站在廊柱陰影裏。
就在此時,柴靖前去追殺楊憑。
然而楊憑的手環暗藏機關,他脫身而逃,柴靖緊緊追隨,卻是很快便是失去了楊憑的蹤跡。
就在楊憑暗自竊喜的時候,突然出現了一個貌美女子堵住了去路,只是對方手中的長劍讓他心裏一咯噔。
“楊憑?”
“你……你是誰?”
“取你性命之人。”
“別殺我!我知道你一定是莊寒雁派來的,我可以幫你們去指認周姨娘,這一切都是周姨娘暗中指使我做的。”
“哼!不需要。”
“啊……”
“刺啦”一聲,美女手中長劍脫殼而出,直接劃破了眼前楊憑的頸動脈。
而楊憑也是瞪大了眼睛結束瞭如同小丑的一生。
……
大理寺地牢裏,莊寒雁被鐵鏈吊在刑架上。
閆大人拿着烙鐵逼近:“三小姐,招了吧!免得皮肉受苦。”
“大人想要什麼供詞?”莊寒雁抬頭,血水順着下巴滴落,“說我弒親?還是說我是海盜的首領?”
閆大人手一抖,烙鐵差點脫手。
追殺楊憑失敗的柴靖擔心莊寒雁的安全,特意來傅雲夕府邸打探,殊不知傅雲夕早已在此等候。
“我想你一定是清楚莊寒雁儋州養父母的事情。”
“傅雲夕,你他媽的就是一個神經病!爲什麼千千萬針對一個活下來的女孩?難道就因爲莊寒雁柔弱可欺嗎?”
“哼!如果要是沒有內應,我不信海盜可以輕鬆上岸。”
“沿海那麼多地方,遭遇海盜侵襲的不只有儋州,爲什麼沒有見你這個大理寺少卿如此拼命?”
“不一樣!只有儋州是被屠城了。”
“傅雲夕,那我就提醒你一句,不作死就不會死。”
“今晚莊寒雁將會要承受十二道刑罰。”
“什麼?”
“大理寺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更多的人還是想要儘快結案。”
“傅雲夕,我願意僞裝成兇手身份認罪救出莊寒雁,但是請你不要將此事告知莊寒雁。”
“爲什麼?”
“很簡單!因爲我不想她傷心。”
“……”
……
心中有了決斷的柴靖再次回想起了當年的事情。
雨水像銀針般刺入海面,柴靖在漆黑的海水中沉浮。
耳邊仍迴盪着那夜的慘叫,火光沖天中,養育她十五年的海盜船正在沉沒。
她麻木地划着水,右肩的箭傷已經感覺不到疼痛。
“死了也好……”她想着,任由又一個浪頭將自己吞沒。
當手指觸到粗糙的砂石時,柴靖以爲自己已經到了陰曹地府。
直到一隻冰涼的手貼上她的額頭。
“還活着?”
柴靖猛地睜眼,對上一雙琥珀色的眸子。
月光下,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女正俯身看她。
“別……碰我……”柴靖本能地摸向腰間,卻發現匕首早已遺失。
少女卻笑了,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我叫莊寒雁。別人都叫我赤腳鬼。”
柴靖這才注意到,少女赤足上佈滿新舊傷痕,右腳心赫然是一枚赤紅胎記。
她突然想起海盜們常說的海上傳說,遇見赤腳鬼的人,活不過三更。
“要殺就殺。”柴靖閉上眼睛。
冰涼的金屬突然貼上手腕。
她悚然一驚,發現莊寒雁正在解她的鞋帶。
“借一隻鞋。”少女說着,已經利落地脫下柴靖左腳的靴子套在自己腳上,又把另一隻扔回她懷裏,“扯平了。”
柴靖愣神間,莊寒雁已經轉身走向礁石深處。
海風送來她最後一句話:“潮水要漲了,不想死就跟上。”
劇痛讓柴靖再次昏過去前,她看見那個自稱“赤腳鬼”的少女,正用撿來的破瓦罐接雨水。
當柴靖再次醒來時,脣邊正抵着個粗糙的陶碗。
甘甜的清水流入喉嚨,她貪婪地吞嚥着,這才發現莊寒雁把自己的水囊都清空了。
“爲什麼……救我?”柴靖聲音嘶啞。
“你鞋不錯。比光腳走山路強。”
柴靖這纔看清周圍環境,這是個潮溼的山洞,洞口用荊棘草草遮擋。
月光透過縫隙,在莊寒雁鎖骨處的淤青上投下蛛網般的陰影。
“我叫柴靖。”她突然說,“沒有父母,沒有家。”
莊寒雁抬起頭,月光在她眼中流轉:“我也沒有。”
柴靖注意到角落裏半塊發黴的餅,突然明白了什麼。
晨光熹微時,柴靖被窸窣聲驚醒。
莊寒雁正將最後一點乾糧分成兩半,見她醒來,隨手拋過一份。
“喫完各走各的。”少女語氣輕鬆,眼睛卻盯着柴靖腰間的匕首。
柴靖沒說話,只是將屬於自己的那半塊餅又掰開,大的那份推回去。
兩人沉默地喫着,洞外傳來海鷗的鳴叫。
柴靖望着眼前的莊寒雁突然鬼使神差的說道道:“跟我走吧!我知道有條漁船。”
“我要回莊家!回那個把我扔出來的地方。”
“你瘋了?他們想讓你死!”
“所以纔要回去。看看是誰這麼怕一個赤腳鬼。”
爭執持續到日落。
最終柴靖敗下陣來。
“等我辦完事。”莊寒雁在她耳邊說,“我們一起去看海。”
“好!一言爲定。”
……
大理寺的地牢裏,柴靖被鐵鏈吊在半空。
“說!儋州的命案是不是莊寒雁指使你乾的?”閆大人扯着她的頭髮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