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网蚊糕兽
餓了一整天,又捱了一整天的打,手腳早就軟了,像兩根煮爛的麪條。
他被人從椅子上拖起來,椅子翻倒在地,發出哐噹一聲響。
他被人拖着往外走,腳在地上拖着,拖過碎磚,拖過門坎,一路磕磕絆絆。
夜風灌進來,吹得黑布袋子鼓起又癟下。
他打了個哆嗦,這才意識到,外頭已經是深夜了。
他這輩子,沒少在夜裏幹活。偷東西在夜裏,盯車在夜裏,報信也在夜裏。
他總覺得夜是他的掩護,天一黑,他這條泥鰍就能鑽進泥裏,誰也逮不着。
今晚他才知道,夜也能是別人的掩護。
那幫人拖着他,腳步沉穩,不慌不亂,像辦一件熟得不能再熟的事。
車就停在廠房外頭,還是那輛黑色的麪包車。
後門敞着,像張開的嘴。利普被人塞進車裏,後腦勺磕在車壁上,磕得他眼前直冒金星。
有人在他身側坐下,門重重合上,砰的一聲。
這聲音他聽過。昨晚他被塞進來的時候,也是這一聲。
那時候他還揣着一線僥倖,覺着到了地方,把話說清楚就好。
眼下他才知道,那一聲是他這輩子聽過最響的關門聲。
車緩緩動了,碾過碎磚,駛上土路,七拐八拐,往更偏僻的地方開。
利普靠着車壁,黑布袋子罩着頭,什麼都看不見。
他只能聽見車輪碾過地面的聲音,還有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那時候他偷了東西得手,跑得氣喘吁吁,鑽進一條沒人的巷子,靠牆喘了半天,心裏美得不行。
那時候他覺得,天底下沒有他鑽不出去的巷子。
這會兒他才知道,有些巷子,鑽進去就出不來。
他活了這麼些年,最得意的就是這張嘴和這雙眼睛,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從沒栽過跟頭。
今晚他栽了,栽在自己最得意的兩樣東西上。
他看見了不該看的,又說了一堆沒人信的話。
車裏沒人說話,連聲咳嗽都沒有。
利普只能聽見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一下一下,像在給他數倒計時。
他忽然想,要是那天他沒貪那點好處,沒上趕着往中間人跟前湊,這會兒他該躺在宿舍那張硬板牀上,打着呼嚕,等着天亮去幹活。
可這世上沒有要是。這條路,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窄的。
車開了多久,利普不知道。他只知道車停下來的時候,有人把他從車裏拖出來,又拖着走了很遠。
腳下從土路變成石子,又從石子變成軟軟的東西,像是草,又像是泥。
拖着他的人停下來。有人解他手腕上的繩子,一邊解一邊低聲說了句什麼,利普沒聽清。
黑布袋子被人扯下來,眼前豁然一亮,又很快暗下去。
頭頂是沉沉的夜空,沒有月亮,星星也稀。
利普眯着眼,適應了好一會兒,纔看清眼前的景象。
那兩個人站在他面前,手裏拿着東西,他看不清是什麼,只知道那東西在夜色裏泛着冷光。
利普認得這種光。以前他在夜裏幹過不少見不得光的事,對這種冷光再熟不過。
從前這光是對着別人,他躲在暗處看熱鬧。
如今這光對着他,他才咂摸出那點冷意有多重。
利普張了張嘴。布條還纏在嘴上,他只能從鼻子裏發出嗚嗚的聲音。
他想說,轉學生是警察。他想說,我真的是來報信的。
他想說,求求你們,放了我,我保證一個字都不往外說。
可他什麼都說不出來。布條堵着嘴,他只能拼命搖頭,搖得眼淚都甩出來了。
那兩個人誰也沒看他,像他壓根不存在似的。
他這輩子,從沒像這一刻這麼清楚地意識到,自己這條命,到頭了。
他想起他媽。他很小的時候媽就走了,走的時候他扒着門框哭,哭得嗓子都啞了,也沒把人哭回來。
後來他學壞了,偷東西,騙錢,蹲少管所,一樁樁一件件,像是要證明給誰看,他離了誰都活得下去。
可到這會兒他才明白,他這條命從頭到尾都是自己一個人扛的,扛到今天,扛不動了。
這念頭一冒出來,他鼻子一酸,可眼淚這會兒也不值錢了。
利普的腦子轉得飛快,像走馬燈一樣,把這一輩子過了一遍。
他偷過東西,騙過人,進過局子,蹲過少管所。他這輩子活得像個泥鰍,滑不溜手,誰也抓不住他。
他以爲自己會一直這麼滑下去,滑到老,滑到死,死在哪個犄角旮旯裏,誰也不知道。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會死在這兒。
死在他自己遞出去的刀下。
他明明是去害那個警察的。他算計了那麼久,想了那麼多轍,就等着借中間人的手,把那個轉學生收拾了。
怎麼繞了一圈,先成了警察的線人,又死在了這幫人手裏。
他到死都沒想明白,到底哪一步走錯了。
他唯一能確定的,是那句話。
轉學生是警察。
布條被人猛地扯下來,他得了喘氣的空當,用盡全身力氣,喊出這輩子最後一句話。
“轉學生是……”
夜色很靜。那句話斷在風裏,像一根線頭,飄了飄,散了。
那兩個人對視一眼,誰也沒說話。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很快又沒了聲。
這片野地利普以前來過,知道是個沒什麼人煙的地方,白天都不見人影,更別說深更半夜。
在這兒出點什麼事,天亮前都不會有人路過。
選這麼個地方收尾,可見那幫人辦事的老到,連退路都想好了。
不過這會兒想這些,已經沒用了。
利普到死都沒想明白,他明明是去害那個警察的,怎麼繞了一圈,先成了警察的線人,又死在了自己遞出去的刀下。
他拿人家的命根子去換人情,頭一遭就把自己搭了進去。
這話,他在廠房裏聽過一遍。那時候他不服氣,覺着是自己倒黴,撞上了不講理的人。
如今他才知道,從頭到尾,下棋的人都不是他。
他連顆棋子都算不上。他這輩子最恨被人當傻子耍,可到頭來,他自己把命交到了別人手裏,還當是走了一步好棋。
這步棋走完,棋盤上連他的位置都沒有了。
風從曠野上刮過,吹得地上的草伏下去,又立起來。
一切又恢復了平靜,像今晚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第269章 坐不住的人
清晨的校園,跟往常沒什麼兩樣。
上課鈴響過兩遍,學生踩着點往教學樓跑。食堂門口排着隊,有人叼着麪包,有人低頭刷手機。
一切按部就班,跟昨天、前天一個樣。
李維夾着書,從宿舍出來,往圖書館走。
他路過活動室後門那一帶,腳步沒停。
往日裏利普常蹲的那個位置,今天空着。沒有人蹲在那兒看車,也沒有人探頭探腦。
那地方以前常有人進出,利普蹲在牆根,縮着脖子,一會兒看這邊,一會兒看那邊,活像一隻隨時準備鑽進洞裏的耗子。
今天牆根下乾乾淨淨,連張廢紙都沒有。
利普這個人,往後都不會再出現了。
李維收回目光,腳步沒停,像只是路過看了一眼風景。
李維心裏清楚,學校裏沒人在意他。
利普那種人,課愛上不上,宿舍愛回不回,整天在校園裏晃。一個人整天神出鬼沒,消失幾天,連宿舍裏的人都懶得問一句。
今早的課上,老師點過名,唸到利普的名字,沒人應,也就翻了過去。
宿舍那邊,他那張牀空着,同屋的只當他夜不歸宿慣了,連眼皮都沒抬。
等真有人問起來,也只當他是又跑出去鬼混了。
至於他去了哪兒,怎麼去的,沒人知道,也沒人會問。
這一夜過去,校園裏沒起半點波瀾。沒有警笛,沒有燈光,連只野貓都沒驚動。
利普這個人,活着的時候沒幾個人記得,死了也沒幾個人知道。他這一輩子,偷過,騙過,蹲過少管所,被人當過槍使,到頭來連個收屍的都沒有。
李維看過利普的檔案。檔案裏寫的東西不多,一個在南區打滾長大的孩子,能有什麼好記錄。他當初把那份檔案壓下來,本想着留着當線人使喚,也算給這小子留條活路。
利普不領情。
他轉頭就把自己賣了,賣了一次又一次,最後把自己賣進了死路。
這種事,怨不得別人。
李維從來不信什麼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鬼話。路是自己走的,刀是自己遞的,坑是自己跳的。利普要是不貪那點好處,不想兩頭都喫,何至於此。
少了一個利普,跟少了一片落葉沒兩樣。誰都不會多看一眼,誰也不會替他覺得可惜。
利普那種人,沒人惦記,更沒人會替他報案。他沒了,就像一顆石子落進水裏,連個響都沒有。
這正合李維的意。
從頭到尾,他沒沾過手。
學生還是那個學生,圖書館還是那個圖書館。誰也不會把這件事,跟一個天天泡圖書館的轉學生扯上關係。
學校裏丟了個人,本來是件大事。可利普這種學生,出勤都湊不齊,老師懶得記他,同學懶得提他。
檔案上的名字,點了沒人應,也就翻篇了。
這樣的學生,學校裏一抓一大把,缺課缺到畢業都沒人發現,何況才消失兩天。
李維把這點想得透透的。他挑利普下手,挑的正是這個:一個誰都不在乎的人,消失了也不會有人問。
圖書館七點開門,李維六點五十到,正好趕上。
他在這所學校待了有些日子,摸透了這裏的作息。幾點開門,幾點人多,幾點清靜,他心裏都有數。
這些日子,他過得比誰都規律,規律到連食堂阿姨都記得他愛喫什麼。
一個轉學生,能把自己過成圖書館的常駐住戶,是最好的掩護。
圖書館裏,李維照常坐在老位置,翻着書。
窗外的光打在書頁上,白晃晃的。他看一會兒書,抬頭看一眼窗外,跟平時一樣。
圖書館裏安靜得很,只有翻書的沙沙聲。
李維的目光在書架間掃了一圈,在幾個角落停了停。
他在這圖書館坐了這麼多天,哪個位置常年有人,哪個位置常年空着,心裏都有本賬。
今天館裏比平時多了三個人,全是生面孔。
那幾個人進來半天了,書沒翻一頁,眼睛倒是一直往這邊瞟。有個穿深色外套的,坐的位置正對着他,隔一會兒就抬一次頭,目光一閃就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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