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子心
周安印象中,他這位三叔最近兩年過年,可都是在外面過的,今年卻是回來了。
對此,周安挺高興,過年嘛,一大家子在一起熱熱鬧鬧,纔有過年的氣氛,何況,他注意到周劍在周太明進門的時候,雖然撇撇嘴,眼神不屑,但嘴角的喜色卻是藏不住的。
這就是父子親情了,周劍雖然表面上對他這位不着調的父親,各種不滿和不屑,但這大過年的,看見父親回來,他心裏還是高興的。
大步走進廚房的周太明,先跟周安父母打了個招呼,“大嫂!老大!我回來了。”
跟周安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周安呵呵笑着喊了聲三叔。
周太明很高興,直接走到擺滿各種菜餚的竹牀那兒,伸手就拈起一片牛肉放在嘴裏嚼着,一回頭,看見周劍不屑地瞥他,周太明一瞪眼,“你再這樣看老子,信不信老子削你?有沒有點家教?看見你老子都不曉得喊一聲嗎?老子在你眼裏是空氣啊?”
周劍翻着白眼,不理他。
周太虎則罵了句:“你喫槍藥了?一回來就罵小劍,他有沒有家教,還不是你太好了?上樑不正下樑歪,你怪哪個?”
周太明訕訕地摸摸頭,又瞪周劍一眼,但不敢再罵了。
充分詮釋着什麼叫一物降一物。
……
大年三十這天中午。
田桂芳在廚房熱菜,周家幾個男人在堂屋裏祭祖。
八仙桌上擺着雞鴨魚肉、白酒等祭品,當然還有碗筷和酒杯。
周太明、周安、周劍三人站在不遠處,周太虎一個人站在桌邊,給每一隻酒杯斟酒,然後拿筷子給每一隻碗裏夾一點祭品。
做完這些,他退後幾步,地上早就放着一支掃帚,周太虎跪在掃帚上,對着八仙桌作揖一次,跪拜一次,連續三次之後才起身讓到一邊。
不用他招呼,周太明走過去也作三個揖,磕三個頭,嘴裏唸唸有詞,也不知他在求祖宗保佑什麼。
跟着是周安,最後是周劍。
當週劍磕完頭的時候,周太虎已經在門外點燃一串小鞭炮,噼裏啪啦地炸着。
回來後,剛纔的流程,他又來一遍。
周太明、周安、周劍三人老老實實地再次上前磕頭。
這次周安離他三叔比較近,終於聽清幾句周太明在磕頭的時候,嘴裏唸叨的內容——“祖宗保佑啊!保佑小劍也像安子那樣能掙錢,一定要保佑啊!”
聽清這句話的周安面色古怪。
這位三叔也是絕了,他自己年紀輕輕,四十不到,不想着自己掙錢,竟然盼着19歲的兒子掙錢。
他服了。
也不知道周劍聽見沒有,反正周安見他臉色有點黑。
“出來燒紙!”
周太虎招呼他們出去燒紙錢,這些流程周安早就熟得不能再熟,因爲每年新年家裏都要這樣來一遍。
四個男人走到門外,一起燒一堆紙錢。
今年的紙錢都是周安買的,相比往年的黃紙,今年的檔次要上升一截,冥幣、金元寶、紙衣、紙樓等等,他買了不少。
反正這些東西一起也要不了多少錢。
當然,有些太前衛的東西他沒買,比如紙糊的美女……
祭完祖,周安他們坐在院子裏曬太陽,沒休息多久,周太虎就來喊開飯,當他一身新衣新鞋從屋裏出來的時候,周太明看得眼睛有點發直。
“老大,你這身過年衣服不錯啊,安子給你買的?”
之前祭祖的時候,周太虎還穿着平日裏穿的舊衣服,此時從屋裏出來,卻是剛換了一身新衣新鞋,簇新的棉摇㈤L褲和皮鞋。
“嗯,別廢話了,開飯了,都過來幫忙端菜!早喫早歇!”
周太虎沒多話,招呼一聲,就轉身去廚房。
周太明還有點愣愣的,一扭頭就對周劍說:“你給老子爭點氣!什麼時候過年你也給我買一身!別一天到晚就知道玩!”
周劍撇嘴不答,但撇嘴已經表明他的態度。
周太明氣得揚手想抽他,但到底沒抽下去,大概他自己想想,也覺得剛纔這話有點過份。
……
周安一家喫年夜飯的時候,整個村裏到處都是此起彼伏的鞭炮聲。
這邊的風俗就是這樣,年夜飯說是“夜飯”,可每家每戶都喫得很早,少數人家中午12點剛到,就開始放鞭炮,然後開飯。
真正到天色將黑纔開飯的人家,幾乎沒有。
今年的年夜飯席上,周太虎和田桂芳都很高興,一直滿臉笑容。
剛上桌,周太虎就宣佈:“從現在開始,三天年沒過完,誰也不許說髒話了!誰說髒話自己打嘴!”
這也是這裏新年的規矩。
以前老一輩在世的時候,過年前,會準備一個小草把,子女們誰在過年期間說髒話,就拿草把去擦嘴,擦得稍微用力,能把嘴擦破。
那小草把可是稻草揪成的,擦在嘴上滋味不好受。
年夜飯正式開喫,滿桌的美味佳餚,喫得人人笑逐顏開。
周太明和周太虎頻頻舉杯,周安今年也獲得喝酒的資格,周劍沒有,田桂芳喝橙汁,他喝可樂,各種飲料裏,他一直對可樂情有獨鍾。
“瑪德!老子長這麼大,還沒過過這麼肥的年!”
喫着喝着,周太虎忽然發出感慨,看着滿桌的豐盛美味,頗爲感慨。
“是啊!小時候過年肉都喫不上,想想那時候的日子,真苦啊!娘希匹的!”
周太明也感慨點頭附和。
周劍看看周太虎,又看看周太明,忽然笑了,“大伯!老爸!嚯嚯,你們說髒話了!怎麼辦?要不要打嘴啊?”
周太虎和周太明一愣,周安和田桂芳見了,呵呵直笑,都笑眯眯地看着他倆。
周太虎愣完,輕輕失笑,抬手往自己嘴上一拍,笑道:“對對,我說髒話了,我自己打嘴!老三,該你了!”
周太明直愣愣地看着他,苦笑不已,“老大,我這麼大的人了,在外面也是有頭有臉的……”
周太虎瞪他,“你有個屁臉?你打不打?老子都打了,你不打是吧?”
周安等人已經笑得不行。
周太明舉手投降,無奈輕抽自己兩巴掌。
雖然如此,但桌上的氣氛並沒有受影響,反而更加喜慶了,歡聲笑語不時響起。
第311章 一條綠圍巾
這個新年,周太虎難得地大方一次,年夜飯快結束的時候,他給周安、周劍一人一百,當作他倆今年的壓歲錢。
他給完,田桂芳也跟着一人給了一百。
別說周劍驚訝,就連身爲他們親生兒子的周安都有點不敢相信。
爸媽什麼時候這麼大方了?
他仔細觀察父母表情,卻發現他們一人給出兩百,竟然都沒有心疼的表情。
而這,在往年是不可能出現的。
這兩人半輩子都過得節儉,向來都是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何曾有過這樣大方的時候?
變了!
周安心中感慨,家裏生活好了,不知不覺中,他的父母也在改變,很好!他喜聞樂見。因爲父母這樣的變化,至少說明他們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對家裏的經濟狀況不再像前半輩子那樣憂慮。
周太明看得也有點發愣,看看周太虎,又看看田桂芳,好一會兒,他感慨:“老大、大嫂,你們是真發了啊!我……唉!算了,我也一個人給一百吧!便宜你們倆了!”
一邊搖頭一邊從懷裏掏出錢夾,抽出兩張,一張給周安、一張給周劍。
周安不缺這點錢,但過年的習俗,長輩給的壓歲錢不能推辭,所以他就算知道三叔手頭沒多少錢,也還是笑眯眯地接着。
周劍不僅接過那一百塊,眼睛還往周太明錢夾裏瞅,周太明反應也快,兒子腦袋一湊過來,他就把錢夾一合,伸手就把周劍腦袋推回去。
沒好氣地瞪他,“看什麼看?想要錢自己去掙!別打你老子的主意!學學你哥!你看你哥盯着他爸的錢包了嗎?”
周劍撇嘴,“我大伯沒錢包!”
周太明把錢夾往懷裏一塞,“老子也沒有!”
周劍不屑乜他,投胎到這樣的老子面前,他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了,以前每次想到自己父母,他都覺得心冷,對這個世界充滿怨氣,但現在……他看了眼旁邊的周安,他嘴角微微揚起一絲弧度。
還好大哥管他。
……
年夜飯喫的早,就有一個好處——年夜飯喫完的時候,外面天還沒黑。
周太明跟大哥、大嫂打了個招呼,就捧着茶杯出去浪了,也不知去了哪兒,田桂芳追在後面問他今晚睡哪兒?要不要去給他鋪張牀?他頭也不回地回了句:“不用,晚上我有地方睡!”
“他有地方睡?這大過年的,他能去哪兒睡?”
田桂芳嘀咕。
周太虎沒好氣地懟她,“你管那麼多幹什麼?喫飽了撐的?他那麼大人了,還能把自己凍死了?”
周安和周劍沒理會他們鬥嘴,外面天還沒黑,兄弟倆就一人抓一把瓜子出去溜達。
“大哥,現在過年是越來越沒意思了啊,你看村裏都不怎麼熱鬧!”
從院裏出來,周劍有點失望地說。
周安輕笑,“沒事,別這麼失望!因爲以後你就會發現新年的氣氛會一年不如一年的。”
周劍無語地看他。
有這麼安慰人的嗎?
周安話音剛落,斜次裏忽然小跑過來一身大紅羽絨服的霍瑩瑩。
除夕夜,她穿一身大紅羽絨服,還挺喜慶,襯得本來就白得罕有對手的一張俏臉越發的白,周安聽見腳步聲望過去的時候,看見兩條圍巾。
一條雪白的圍巾圍在霍瑩瑩脖子上,包得只有一張臉露在外面。
周安的印象中,白圍巾,一般女人是hold不住的,因爲白圍巾會把一般女人的臉襯得要麼發黑、要麼發黃,可霍瑩瑩圍着一條雪白的圍巾,卻一點都沒這樣的缺陷暴露,乍一看,她的臉竟然和那條白圍巾一般白。
仔細看,又會發現她的俏臉比白圍巾好看多了,脣紅齒白、雪白的俏臉泛着光澤。
對了,周安看見的另一條圍巾,此時被她捧在手裏,周安看見她的時候,霍瑩瑩小跑過來,白皙的俏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爬上紅暈。
一雙蔥白似的纖纖玉手捧着一條綠圍巾,呈到他眼前,臉紅紅地細聲說:“周安,這條圍巾送給你,你、你收下吧!天冷,你用的着。”
周劍在一旁看得笑呵呵。
周安這顆榆木腦袋終於意識到有點不對勁了。
大年三十晚上,霍瑩瑩來給他送圍巾,這難道也是霍老太想搏他好感?爲了明年能繼續在他家擇小龍蝦?
搏好感、拉關係,也沒這種拉法吧?
再看霍瑩瑩臉紅紅的嬌羞模樣,他終於get到她的心意。
可……這條綠圍巾到底是接還是不接呢?
霍瑩瑩這一舉動反倒讓他左右爲難,這條綠色圍巾看着別緻,可容易引人多餘聯想,若是尋常配飾還好,當下他實在不好坦然收下。恍惚間他腦中閃過一句名句:冬天到了,春天還會遠嗎?只是此刻心緒紛亂,反倒無心細細品味其中深意。
——冬天到了,春天還會遠嗎?
這一句是他莫名想到的。
——已經綠到脖子,綠到頭頂還會遠嗎?
這一句是他舉一反三,推陳出新的。
從這一點來看,他們老周家的後代好像還都挺有文采,當初周劍作出一句——古來聖賢皆寂寞、因爲他們沒可樂。
周劍喝可樂,能做一句歪詩。
周安收綠圍巾,也能來一句,真不愧是兄弟。
心裏轉着亂七八糟的念頭,周安嘴上已經在對霍瑩瑩說,“呃,你看我!也沒戴圍巾的習慣啊,要不,這圍巾你還是送給別人吧!”
以前不知道霍瑩瑩的心意,霍瑩瑩送他毛慄,他可以毫無心理負擔地收下,如今終於get到她的意思,周安就想把自己的態度傳遞給她,讓她別在他身上浪費時間。
霍瑩瑩很漂亮,這一點他心裏也承認。
但他自認爲自己這棵狗尾巴草,已經有主,霍瑩瑩他就不考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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