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子心
“不麻煩不麻煩!阿姨您太客氣了!”
殊不知真正太客氣的人其實是她自己。
……
本來應該在大門外排隊的許詩言,剛剛感覺有點側漏,所以緊急去店裏的衛生間換了個護墊,她脾氣本來就不大好,出來喫個飯,飯還沒喫上,就遇上側漏這種事,可想而知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她臉色有多難看。
快步從衛生間裏出來,正要去洗手檯那兒洗個手,結果因爲出來的匆忙,肩膀與人相撞。
“哎呀”一聲驚叫,許詩言柳眉倒豎瞪向與她相撞的人。
不巧的是,與她相撞的正是田桂芳。
田桂芳本來走的不快,她也不是那種走路風風火火的性子,何況小萌一路都在跟她攀談,她就更走不快了,其實她剛纔想讓的,但許詩言心情不好,腳步挺快,結果田桂芳明明讓了一下,還是沒完全讓開。
這一撞,許詩言驚呼、捂肩,田桂芳則踉蹌着往後倒,還好小萌眼捷手快扶住她,否則她肯定要摔在地上。
許詩言見與自己相撞的是一個土裏土氣的農村婦女,本來就柳眉倒豎的她立即喝斥:“你怎麼走路的?走路不長眼睛呀?”
田桂芳一輩子老實慣了,見撞了一個年輕漂亮的大姑娘,對方很生氣,她馬上想的不是——這是我兒子的店,我不用怕。而是想:這姑娘肯定是來這裏喫飯的,我不能把兒子店裏的客人得罪了。
心裏這麼想着,她就有點心慌地馬上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啊大姑娘!我沒撞疼你吧?對不起對不起!”
“阿姨您沒事吧?”
小萌首先緊張的是田桂芳,先關心一句,然後扭頭對許詩言說:“不好意思,這位小姐!這位是我們老闆的母親,她第一次來店裏,對這裏不熟,如果有什麼事您跟我說行嗎?”
說完,她身子擋在許詩言與田桂芳之間,笑着對田桂芳說:“阿姨,您先進去方便!這裏交給我來處理就好!”
“這……這行嗎?”
田桂芳遲疑着看了眼許詩言,想了想又道了句歉:“大姑娘,對不住啊!”
許詩言張了張嘴,本來依她的性子,肯定是還要斥幾句的,但剛纔小萌的話令她眉頭一皺。
——這農村婦女是周安那小子的媽?
此時再聽見田桂芳跟她的道歉,許詩言強行擠出一點笑容,臉色不自然地擺擺手,“算、算了!我剛纔也走的急了點,大媽你沒事吧?”
第264章 許詩言分手
等田桂芳進了衛生間,許詩言臉色古怪地草草洗了洗手,就腳步匆匆地離去。
其匆忙程度,就像身後有一隻鬼在追。
賈俊抖着一條腿還在門外在排隊,嘴裏哼着含糊不清的小曲,一臉的無聊,看見許詩言腳步匆匆地回來,他輕笑一聲,“你慢點兒!別急!咱們前面還有好幾個人在排呢。”
話音未落,就把許詩言一拉手臂,“快走!”
許詩言壓低着聲音催促,神情略帶慌張。
賈俊一個趔趄,差點被她拉摔倒,注意到許詩言神情中的慌張,他也跟着緊張起來,下意識加快腳步跟着她走,一邊走一邊壓低聲音湊她身邊問:“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他下意識以爲許詩言在裏面弄壞了什麼東西,怕店裏的員工發現要她賠,所以他此時也想盡快離開,因爲他很清楚,如果需要許詩言賠,最後賠錢的肯定是他。
“我剛纔撞了那小子的媽!”
許詩言邊走邊說。
“什麼?誰媽?”
賈俊一時沒反應過來。
“那小子的媽!姓周那小子呀!笨死了。”
“啊?撞的很嚴重嗎?你不會把她撞傷了吧?”
賈俊緊張起來。
“沒有,但我先罵了她,咱們趕緊走!快點!”
許詩言說的很認真,神情中的緊張不是假的。
賈俊一愣,下意識放慢腳步,“什麼情況?只是罵了她?只是罵了她你跑什麼呀?你怕姓周的小子會因爲這事打你嗎?”
許詩言瞪他一眼,他放慢腳步,她卻依然腳步匆匆往美食街出口那邊走,根本不管他跟不跟上來。
事實證明賈俊是個沒出息的,看着她兩條圓潤的長腿在前面走得飛快,他舔了舔嘴脣,趕緊就小跑追上去。
“我說真的,你只是罵了他媽而已,你跑什麼呀?和他談戀愛的是你妹妹,又不是你,你還怕他因爲這事討厭你?你是小雅的姐姐,他應該怕你、討好你纔對啊!你怕他幹什麼?”
賈俊雖然追上來了,但他心裏還是很疑惑。
許詩言斜他一眼,斥道:“你懂什麼?萬一要是因爲這事,他和我妹分手了怎麼辦?我妹比你想象的厲害,她會報復我的!”
賈俊聽了,哂笑,“分就分唄!小雅那麼好看,又是大學生,你還怕她以後找不到男朋友?報復你?你們是親姐妹,她還能把你殺了?嘁!”
賈俊完全放鬆下來。
但許詩言下一句話把他噎住了。
“她當然還能找到男朋友,但能找到像有姓周的小子這麼會賺錢的嗎?讓她再找個像你這樣沒出息的?”
“我……”
賈俊無言以對,噎住半晌,兩人來到停車場取電瓶車的時候,他才又開口:“可你這麼匆匆的跑出來有什麼意義呢?你罵都罵了。”
許詩言吐了口廢氣,白他一眼,“你懂什麼呀?老年人記性差,他媽以前又沒見過我,我快點離開,以後再有個幾年不見面,她很快就會把我給忘了的,咱們要是繼續留在那兒喫飯,萬一被周安那小子看見,過來跟我打招呼,再被他媽看見,他媽再問他一句我是誰,然後再順便提一嘴我剛纔罵了她,你說會是什麼結果?”
“沒這麼巧吧?”
賈俊不以爲然。
“萬一呢?萬一有這麼巧怎麼辦?”
許詩言反問。
賈俊答不上來,啓動車子,等她坐上車的時候,他忽然問:“許詩言!你老實說,你現在是不是開始嫌棄我了?你很想找個像姓周的那小子那樣會賺錢的吧?”
許詩言沉默。
賈俊等啊等,等得心裏拔涼拔涼,也沒聽見她回應。
但她這種沉默,本身就是個很鮮明的態度,一股衝動直衝腦門,賈俊憤怒地從車上下來,瞪着許詩言,怒道:“分手吧!既然你是這個態度,那咱們在一起還有什麼意思?分手!”
相比他的憤怒,許詩言倒是很冷靜,這一刻她發現自己心裏一點都不慌,甚至還有點想笑。
但是要忍住,她怕自己這時候真笑出來,對賈俊的刺激太大,會讓這傢伙突然失去理智,衝她動手。
她覺得考驗自己演技的時刻到了,努力繃住臉上的表情,難過的表情這時候她實在做不出來,那就儘量保持平靜吧。
然後賈俊就看見她很平靜地說:“好,這是你自己說的!我當你是個男人,要說話算話哦!”
說完,她自己騎着電瓶車走了,反正這車是她的。
留下賈俊一個人站在風中凌亂。
看她就這麼騎車走了,他下意識追了半步,還下意識伸手,嘴巴張了張,想說點什麼,比如:“喂!你不是吧?你真走啊?”
或者:“哎哎!等等,我錯了,我說錯話了行不行?”
然而,他到底是個男人,許詩言剛纔說“當他是個男人”,他自己當然也當自己是男人,是男人總是要面子的,因爲面子,他嘴巴張了幾次,硬是一個字也沒喊出來。
站在停車場上,賈俊眉頭緊皺,一臉日了狗的表情。
他沒想真的分手,只是想硬氣一把,不是有人說:男人和女人,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嗎?
許詩言剛纔的態度令他很惱火很沒面子,他想借“分手”壓一下她囂張的氣焰而已,這女人竟然不按套路出牌,都不挽留一下,就騎車自己走了。
惱火地抓抓頭髮,賈俊回頭恨恨地瞪向狂暴小龍蝦方向,這一刻,周安那小子被他恨出一塊毒。
……
而此時,上完廁所的田桂芳並沒有馬上回飯桌,而是穿過大廳,來到大廳與廚房相連的內門那兒,她想看一下兒子在廚房裏做事的樣子。
話說,這麼久了,她還沒看過兒子在飯店廚房裏是怎麼幹活的呢。
然後她就看見廚房最左邊的爐竈前,她兒子上身穿着一件雪白的廚師服,腰間整齊地繫着一條黑色圍裙,左手端鍋在火焰猛烈的爐口玩雜技似的不斷翻鍋,鍋裏的不斷翻滾,但沒有一點濺出鍋外,右手裏抓着一柄長柄大勺子在鍋裏翻來勾去,那熟練的架勢,如果不是那張臉確實是周安,她都不敢相信那個小夥子是她兒子。
第265章 父與子
這大冬天的,田桂芳卻看見周安額頭上有汗珠,這還是冬天,這要是夏天,那該熱成什麼樣?
心疼。
看着兒子單薄的身影,嘴上的茸毛,她默然回首,望向還在桌上喝酒、大聲說話的周太虎,這一刻,她對周太虎有點不滿。
如果不是他們做父母的太沒用,兒子這麼小,哪用得着這麼辛苦?
想恨他,心裏卻又怎麼都恨不起來,因爲周太虎身體好的時候,在外面幹活也是一樣的拼命,什麼手藝都沒有、也大字不識一個的周太虎以前能做的,從來都是給人賣苦力。
周太虎外號“老虎”,那不僅僅是因爲他名字裏有個“虎”字,也不僅僅是因爲他脾氣壞,跟人動手從來沒輸過。
田桂芳記憶中,周太虎年輕時候很強壯的,十幾歲就開始挑起一個家庭重擔的周太虎個子雖然不高,但以前身板很厚實,一頓能喫半斤多米,以前買肥料很不方便,因爲只有鎮上的供銷社有賣,她記得那時候,這傢伙一次挑兩包一百斤的化肥,從鎮上挑回來近十里路,都不用換一次肩膀。
以前在江邊給人從船上挑沙,一擔一擔地挑着沙子從圩埂這邊挑到圩埂另一邊,一般人挑個兩天就累得不行,很少有人能挑一個星期以上,但周太虎從來都是一挑就是兩三個月,直到沒有沙子給他挑爲止。
還有很多類似的事,田桂芳都記得。
周安還小的時候,她大哥田本業見她日子過得艱苦,還曾勸過她和周太虎離婚,重新再找一個。
可這麼多年了,她從來沒想過要跟周太虎離婚。
儘管周太虎脾氣壞,儘管他爲人粗魯、髒話不離嘴,也儘管他爲人小氣,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
但她就是沒想過離婚。
捨不得兒子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因爲周太虎雖然有這樣那樣的缺點,可有一點,令她一直沒嫌棄過他。
——那就是他爲這個家,一直在拼命,和她結婚以後,他的全副心思都放在他們孃兒身上。
農忙的時候,他在外幹一天的苦力回來,他還會馬上去田裏給她插秧到後半夜;早些年,她貧血常常暈倒的時候,他每一次都會急得滿頭大汗,不管是白天還是半夜,都揹着她去醫院。
她記得有一次他在制磚的窯廠出窯到半夜回來,看見她倒在家裏,一身臭汗的他,半夜把她背去縣醫院,因爲半夜的時候,鎮上的私人小运呀涥P門了,等她醒來,看見他一隻腳上有鞋子,另一隻腳光着,腳底都出血了,一問他,才知道他自己都不知道那隻鞋在半路上哪裏掉了。
家裏最窮的時候,她記得那年周安三歲,臘月二十幾的晚上,周安從牀上掉下來,腦袋後面摔凹進去一個大坑,等鼓起來後的包,有鴨蛋那麼大。
她急得只知道哭。
周太虎當時也急得眼淚直掉,嘴裏喊着“我兒、我兒啊!”,也是半夜送兒子去縣醫院。
但那時候家裏窮,東拼西湊給兒子看了病,家裏就一貧如洗了,眼看着開春後,還要買種子、化肥,平時家裏還要買油鹽醬醋,生性好強的周太虎沉默幾天後,大年三十晚上,她在廚房準備年夜飯,他卻在家裏鋸了一根竹子扁擔,做了一個蓮花落,大年初一,周太虎生平第一次,帶着那個蓮花落出去要飯。
要面子的他,儘量走遠,不在有熟人的地方出這個醜,但他真的是出去要飯了。
大年初一、初二、初三,一連三天,半輩子沒跟人低過頭的周太虎在新年的頭三天裏,天天早出晚歸,挨家挨戶,走到一戶戶人家門前,打着蓮花落給人唱戲。
是的,他會唱戲。
他小時候最喜歡的就是聽人唱戲,然後自己也學會了一點。
那一年新年頭三天,他用這點“才藝”,出去要了三天飯。
這件事過去很多年了,周太虎和她都沒跟人說過,只有他們三口知道。
畢竟,要飯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但要過飯的周太虎,她依然不嫌棄。
因爲她知道周太虎已經盡全力了。
……
田桂芳在廚房門口憶苦思甜的時候,曲豔陽一身酒氣、腳步匆匆地從樓上下來。
身爲大堂經理的她,很多時候都要給客人敬酒的。
大廳裏的客人倒是不用,但今晚上樓進包廂的,不是來恭賀周安新店開張的供貨商,就是管委會的頭頭腦腦,其他也是有錢有身份的,要不然也捨不得去二樓包廂消費,周安規定的包廂最低消費金額可是200塊。
04年的銀馬縣城,捨得一餐飯喫掉200的,有幾個是窮苦老百姓?
喝了酒的曲豔陽,臉色粉酡酡的,嬌豔如粉紅色的桃花。
一張天生的狐媚臉,因此而變得更加迷人。
這不,她腳步匆匆從樓梯上下來,大廳裏但凡看見她的人,無論男女老少,都有點轉不開眼睛的感覺。
都被曲豔陽的豔光晃了眼睛。
曲豔陽並沒有去看他們,這樣的目光她早就習慣,匆匆下樓的她直奔廚房。
看見田桂芳站在門口,她訝然停步,“阿姨,您喫好了?怎麼站在這兒?”
問着,她下意識回頭看了眼吧檯旁邊那桌,那是周安家人和親戚今晚喫飯的桌子,她看見其他人都還在喫着、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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