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只想万定
到第三十天的時候,他已經能在七息之內連續打出三杖——三杖都帶着小法天象地十倍力道的加成,每一杖砸在祁連山的雷擊巖上都能砸出一個磨盤大的坑,碎石飛濺到幾十丈開外。
二郎神站在洞口看着那些坑,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讓哮天犬叼了一塊新的雷擊巖過來換掉了被砸碎的那塊。
第三十一天傍晚,沙僧練完最後一輪小法天象地,伏魔勁從身體裏退潮之後他破天荒地沒有跪倒,只是單膝點地喘了十幾息就站了起來。
二郎神站在洞口,哮天犬蹲在他腳邊,一人一狗看着沙僧把降妖杖扛回肩上,那個動作跟三十天前他第一次走進洞府時一模一樣,但又完全不一樣了——三十天前他扛降妖杖的時候,杖杆壓在肩胛骨上會微微往下陷,是他用自己的肩膀在承杖子的重量。
現在杖杆搭在肩上輕飄飄的,好像那根幾千斤的烏鐵杖已經變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不是他在扛杖,是杖子自己願意待在那裏。
“你該走了。”二郎神說。
不是疑問句,不是祈使句,是一個平淡的陳述句,跟他說“你的乾糧發黴了”時一模一樣的語氣。
沙僧把降妖杖放下來拄在地上,轉身朝二郎神合十彎腰。
“真君大恩,貧僧——”
“不用謝我。”二郎神抬手止住他,眉心那道豎紋在傍晚的暮色裏顯得格外深,“我教你小法天象地,不是因爲你跪了三天。
是因爲你第一天進洞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你說你不想再有下一次,下一次如果孫悟空又被困住,你要能把那個東西砸開。
這句話裏沒有‘求’字,也沒有‘幫’字。
你不是來求我的,你是來告訴我你要做什麼。
我教你,是因爲我覺得你做得成。”
沙僧愣了一下。
他仔細回想自己進洞第一天說的話,好像確實沒有說過“求真君幫我”之類的話。
他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大師兄被金鐃扣住了,他砸不開,下次如果再發生他必須砸開。
那不是一個請求,而是一個決定。
“貧僧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說。”
“真君方纔說——‘如果孫悟空又被困住’。
貧僧希望這句話永遠不要成真。
但如果真的發生了,到時候貧僧若是沒能砸開,還請真君——”沙僧頓了頓,“不要告訴大師兄貧僧來過這裏。”
二郎神沉默了幾息,然後嘴角往上翹了一點點。
那大概是沙僧在這一個月裏看到的、二郎神臉上最接近笑的表情。
“你以爲他不知道你在拼命?他是齊天大聖,天上地下的事,能瞞過他那雙火眼金睛的不多。
你以爲他不知道你去龍宮、去天兵營、去東海漁村、來崑崙山?他只是不說。
你們取經隊伍這幾個人有一個共同的毛病——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又都不肯在別人面前承認自己在拼命。”
沙僧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你要回花果山就趁早回。
你那位大師兄最近去了趟銅頭山,幫豬八戒平了那邊的糾紛。
楚陽也在花果山——就是你二師兄帶去的那個人。
唐三藏一直在水簾洞裏抄經,抄了好幾個月了,應該已經把能抄的經都抄完了。”二郎神轉身朝洞府裏走,走出幾步之後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沙悟淨。
你的法天象地不如孫悟空,以後也不如。
你在小法天象地領域做到極致也就是一丈三尺,不可能再往上了。
但你不需要跟他比大——十倍的力道在你這根降妖杖上,不是用來開山的,是用來破點的。
開山是孫悟空的事,破點是你的事。”
沙僧站在原地,耳邊反覆迴響着最後那四個字。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取經路上,大師兄也跟他說過類似的話——那次他們遇到一隻龜妖,龜殼厚得連金箍棒都打不穿,大師兄砸了幾十棒只在龜殼上留了幾道白印,最後是沙僧用降妖杖的杖尾撬開了龜殼邊緣的縫隙。
大師兄回頭朝他豎了一根毛茸茸的手指,說了句“沙師弟眼毒”。
他當時沒覺得那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撬縫而已,誰不會。
現在想想,撬縫和破點,大概是一回事。
沙僧把降妖杖扛上肩,大步朝山下走去。
走出十幾步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短促的犬吠——不是叫,不是吠,只是極短極輕的一聲,像是有人在身後拍了一下手掌又立刻收回去。
沙僧回頭,看到哮天犬蹲在洞口的石頭上,豎着耳朵,尾巴在身後掃了兩下。
它嘴裏叼着一樣東西——一條舊布條,是沙僧第一天進洞時被它從褲腿上撕下來的那片。
哮天犬把布條放在石頭上,又用鼻子朝沙僧的方向推了推,然後跳下石頭,轉身跟着二郎神消失在洞府的藍光深處。
沙僧走回去,把那條布條撿起來。
布條被狗的口水浸得有些發硬,邊緣還是整整齊齊的犬齒切口,一個多月了還沒爛。
他把布條疊好放進懷裏,跟漁村女娃娃的貝殼放在一起。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快了十倍不止。
冰風谷的罡風還是照常灌進來,還是帶着幾百根冰棱從頭頂上砸下來,但沙僧現在能在罡風裏站住腳了——不是硬扛,而是在風聲裏聽出冰棱的落點,用降妖杖的杖頭把砸向自己的那幾根輕輕撥開。
撥一根和砸一面盾的原理一樣,角度差半分力道就差十倍。
他在天兵營裏學會了用最小的力氣撬開最重的盾,現在用同樣的力氣撥開冰棱,輕鬆得像是用筷子撥開湯麪上的蔥花。
虺骨沼澤的毒蟲還是鋪天蓋地地湧過來,沙僧從馬天君的橫刀裏放了幾道火系陣紋的刀風——刀風過處,虺骨蟲在泥面上被燒成一條彎彎曲曲的焦灰帶。
第1142章 降妖杖
這把刀他已經用熟了,握在手裏輕便靈巧,和降妖杖的重拙形成了奇異的互補。
走過沼澤邊緣的時候他把刀拔出來看了看刀刃,刃口上沾了一層蟲子的焦殼,他用手指彈掉,重新插回鞘裏。
這刀是馬天君借給他的,回去得還。
他把刀鞘往腰後推了推,繼續朝東走。
離開崑崙山脈之後,沙僧花了一天一夜趕到了東海邊。
海風的味道從遠處飄過來——鹹的,溼的,帶着海藻和魚鱗的腥味。
這個味道對他來說比任何東西都熟悉,他在流沙河底泡了八百年,又在東天營的雲島上練了好幾個月,鼻子早就習慣了這種鹹腥。
他到東海漁村的時候是正午,村子裏的魚網曬在沙灘上,幾個孩子在湠┥蠐熵悮ぃ稛煆陌孔拥臒焽柩Y冒出來,在午後的陽光裏化成一層薄薄的白霧。
他沒有進村。
站在村外的礁石上遠遠地看了一眼——老漁夫家的門口曬着一排新補好的漁網,那個年輕漁婦蹲在門口洗菜,上次見過的那個女娃娃坐在門檻上,用貝殼在石板上畫畫。
女娃娃的手腕上還繫着他送的那顆紫檀念珠,念珠在陽光下泛着溫潤的暗紫色光澤。
沙僧看了片刻,轉身離開了。
從東海漁村到花果山走了大半天。
到花果山腳下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夕陽從西邊的山脊後面潑過來,把花果山的山頭染成了一片濃烈的金紅色。
瀑布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還是跟十四年前一樣響亮,水霧在夕陽裏化成一道橫跨半座山的彩虹。
山腳下那條熟悉的石板路上鋪滿了桃樹落下的花瓣,踩上去軟軟的,像是踩在一層粉紅色的雪上。
沙僧扛着降妖杖沿着石板路往上走,走到半山腰的時候聽到一個聲音——不是瀑布聲,不是鳥叫,不是猴子的吱吱喳喳,而是一個人用極快的語速在說話,每個字的尾巴都往上翹着,像是在跟什麼人拌嘴。
“俺說你那個破陣圖畫錯了你不信,楚陽你自己看——這兩根線之間的距離比三根線還寬,你的意思是讓俺從這跳過去?俺能跳過去豬八戒能跳過去嗎?”
“豬八戒不跳那個位置,他在左翼。”
“左翼那不是更寬?他那豬腿你又不是不知道,短。”
“比你長。”
“你說什麼?”
“我說豬八戒的腿比你長。
你矮。”
一陣樹枝被猛烈搖晃的聲音,然後是一顆桃子從樹冠裏飛出來,砸在另一個人的頭上。
被砸的人沒有叫,只是沉默了一息,然後用一種極平靜的語氣說了一句:“你再扔一個試試。”
沙僧站在石板路上,聽着這些聲音,嘴角慢慢咧開了。
他從懷裏摸出那顆女娃娃送的貝殼看了一眼,然後加快腳步朝山上走去。
水簾洞外面的空地上,孫悟空蹲在那棵歪脖子桃樹最高的枝丫上,手裏攥着兩顆桃子,毛臉上沾了一片桃葉。
楚陽站在樹下面,頭髮隨意地在腦後紮成一束,右臂上那道傷疤在夕陽裏泛着淡淡的粉色,他左手端着一碗水,頭頂上還掛着剛纔被桃子砸中時濺上去的一片碎桃葉。
他不急不惱地伸手把頭髮上的桃葉摘下來,放在旁邊的石頭上。
豬八戒坐在水簾洞洞口,背靠着石壁,釘耙橫在膝蓋上,臉上還帶着銅頭山那場架留下的淤青痕跡,但他已經在喫桃子了,啃得滿嘴都是桃汁。
沙僧的身影從桃林小道上拐出來的時候,第一個看到他的是楚陽。
楚陽端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後他抬手把孫悟空剛扔過來的第二顆桃子在半空中接住了,朝沙僧的方向遞了遞。
“沙悟淨回來了。”楚陽說。
他的聲音不大,但水簾洞外的空地上忽然安靜下來了。
孫悟空從樹上翻下來落在地上,金箍棒從耳朵裏彈出來又被他按回去。
他跳到沙僧面前,繞着他轉了一圈。
沙僧的樣子比幾個月前離開時更加風塵僕僕——袈裟袖口被撕掉了一大截,露出兩條佈滿新舊傷疤的粗壯小臂。
降妖杖的杖杆上多了無數道深湶灰坏膭澓郏际潜L谷的冰棱和祁連山的雷擊巖留下的。
杖頭上那塊震金在夕陽裏閃着一層極淡的暗金色光暈,那層光比以前更沉了,不是變亮了,而是變深了,像是把一整條暗金色的河壓縮進了方寸之間。
“沙師弟。”孫悟空叫了一聲。
他的火眼金睛盯住了降妖杖杖頭那道沉甸甸的暗金色光暈,又移到沙僧小臂上那些傷疤上,最後對上沙僧的眼睛,毛臉上浮起一個極複雜的表情——不是高興,不是驚訝,而是一種“我知道你幹了什麼”的瞭然。
沙僧忽然想起二郎神在洞府門口說的那句話——“你以爲他不知道你在拼命?他只是不說。”
沙僧把降妖杖拄在地上,雙手合十,朝孫悟空彎了彎腰。
“大師兄,貧僧回來了。”
孫悟空伸手在沙僧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這一下拍得很輕,輕到跟齊天大聖平日的作風判若兩人。
“回來就好。
你餓不餓?老猴在洞裏燉了一鍋蘑菇湯,放了猴頭菇和竹蓀,燉了大半天了。”
“餓。”沙僧說。
他在崑崙山上喫了一個月的乾糧和雪水,上一次喝熱湯還是在東天營的食堂裏。
豬八戒從洞口站起來,把桃核往身後一扔,走過來繞着沙僧又轉了一圈——轉得比孫悟空更慢,目光在小臂的傷疤上停了兩次,在降妖杖的杖頭上停了三次。
然後他伸出那根豬蹄子一樣粗的手指,指着降妖杖杖頭上那塊震金,忽然冒出一句完全不着調的話:“沙師弟,你這杖子是不是瘦了?”
沙僧被問得一愣。
“兵器不會瘦。”
“俺說瘦了就是瘦了。”豬八戒把鼻子湊過來,幾乎貼到震金上,呼出的熱氣在金屬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它以前是鈍的,現在看着還是鈍的,但就是不一樣。
老豬說不上來——楚陽你看,這根杖子以前砸人像錘子,現在砸人像釘子。”
楚陽把最後一口水喝完,碗放在石頭上,走過來了。
他的目光在降妖杖上停了幾息,然後轉頭看着沙僧右手的虎口——虎口上新磨出來的老繭跟舊繭疊在一起,繭子的形狀跟杖杆上的紋路完全吻合。
楚陽沒有問沙僧去了哪裏、跟誰學的,只是伸出右手按在降妖杖的杖杆上輕輕往下一壓。
降妖杖紋絲不動。
楚陽加了兩成力,又加了三成,杖杆還是紋絲不動——不是沙僧在抵抗,是杖子本身的慣性太大了,像是生根在了石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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