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鲁班廿十九
建康城外,李家村。
村口歪脖老柳樹垂下焦黃的枝條,樹皮裂口滋着青苔。
五間茅草屋頂塌了半邊,土牆上曬出龜裂紋,石板路縫裏鑽出狗尾草,碾米石臼結着蛛網。
寧道奇居住之地,簡直破舊不堪,像是被遺棄多年似的……
“顧公子,秀心姑娘見諒,在下這裏並無茶葉,僅有清水。”
院內,一張小方桌前,寧道奇遞過來兩杯井水。
這段時日,顧秋每逢無所事事之時,便會來李家村與寧道奇閒談。
而碧秀心也經常來探望寧道奇,送來不少禮物。
兩人在寧道奇暫居小院,已經不止碰見一次了。
顧秋來找他,主要是覺得這個人很有趣。
他縱然尚未進階通玄,可百脈俱通的一品武者,不論做什麼都不會差。
可他卻甘願做一農夫,而且一做就是十年……
除此外,他也漸漸發現了一些玄機。
碧秀心來找寧道奇,卻是看中一位百脈俱通者的潛力。
但……
這個寧道奇的脾氣,屬實古怪。
自己奉上那麼多賀禮,他都照單全收,但對自己依舊不冷不熱。
反觀顧秋……
什麼都不給也就罷了,還經常從他這裏順走點青菜,稻米,昨天還抓走寧道奇養了多年的一隻母雞…..
可寧道奇卻對他頗爲敬重?
實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顧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觀寧先生修爲愈發精純,據悟道之期,應當不遠了。”
寧道奇搖頭一笑:“哪有那麼容易?”
“顧公子最近可有心得?”
顧秋點點頭:“沃土孕金魄,其色玄黃。”
“犁鏵破壟時,鐵器攜太白肅殺,翻出地底蟄伏三冬之陽氣。”
“此謂金啓土扉。”
“察月魄盈虧,亥時引陰水潤田,巳時放陽水歸川,以柏木爲閘,取木德固堤,閘眼嵌火紋石,鎮水中寒煞。”
“此謂水木相生,水火既濟。”
“顧某愚鈍,也就能領悟至此了。”
寧道奇:“法可傳,道不可言,需向心求,顧公子多日所悟,已勝寧某百倍。”
顧秋搖頭輕笑:“寧先生謙虛了。”
聞聽二人對話,碧秀心方纔恍然。
原來…..
寧道奇久居鄉村,是想通過四時農務悟道。
天下悟道之法萬千,何以選擇農家呢?
寧道奇看了碧秀心一眼,笑道:“秀心姑娘,黍生於土,五氣輪轉,地養萬物,農家方爲天下之根。”
碧秀心溞笆郑骸靶阈氖芙塘恕!�
寧道奇又看了她一眼,暗暗輕嘆:“可惜了……”
“此女悟性極佳,卻生養佛門聖地,過於金貴。”
“早已忘記天地萬物,皆有緣法之理。”
隨即,三人又在院中攀談片刻,但聊得都是一些家常,期間二人還幫寧道奇做了一些農活。
直到黃昏將近,這才告辭離開。
……
暮雲垂處,殘陽輝映。
清風掠過無邊稻海,引得稻浪翻湧,恍若千斛碎金傾瀉,飄來陣陣谷香。
鄉間野路之上,細碎的野花沾着殘陽,恍若誰遺落的胭脂。
顧秋與碧秀心漫步其上,一個垂低頭顱,若有所思。
一個小心翼翼,腳步輕盈,避開幾處水窪。
“顧公子一路沉默不言,可是心有所悟?”
顧秋搖了搖頭:“隱約間,似有領會,卻難以抓住重點。”
“不過有件事倒是清楚了。”
“這農家之道,應當不適合我。”
進階通玄,與寧道奇接觸之後,顧秋髮覺自己過去一直專注於‘武’,忽略於‘道’。
他請教過祝玉妍。
祝玉妍說:凡天下高明武者,皆有自己的路走。
或爲道,或爲佛,或爲魔,或爲儒,或爲法…….
明悟自己的‘道’,是進階得證自身與破碎虛空之關鍵。
還叫他以後多看看聖門典籍……
碧秀心溞Γ骸澳阄矣^點倒是一致,寧先生走的農家路,也不適合秀心。”
顧秋側身看了她一眼,還以爲你聽懂了呢。
他是在品察四時五氣,以農入道,走的是道家……
結果你說的受教二字,只是客氣客氣啊。
說話間,碧秀心向着顧秋靠近一些:“明悟自身之道,可遇不可求,且離我們過於遙遠。”
“但……”
“公子若有此心,不妨多讀讀佛經。”
這段時間碧秀心已然瞭解到,顧秋早已化解墨刀訣隱患,並非不能人事。
所以,在與他接觸之時,又拿出慈航靜齋祖傳的伎倆……
又來了。
顧秋微微皺眉。
這段時日,每次相遇之際,碧秀心都會趁機推銷佛法,還給他講了許多佛理。
可他越聽,越覺得碧秀心所講佛理,與自己理解的頗有偏差。
怎麼說呢,就有點類似李清婉理解的佛法……
當然,沒有李清婉那麼極端就是了。
想到這,顧秋心中忽然浮出一個念頭。
若是把向雨田給的那篇日記前兩篇讓碧秀心參悟,那會不會讓聖女入魔?
看着碧秀心靠近過來,又是無意間也拉開少許距離的妙曼身軀。
這種情況,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只不過顧秋一直專注明悟自身,沒有放在心上。
今日他才察覺,碧秀心這是把我當成徐子陵,石之軒那種貨色。
拿出師門祖傳的綠茶手段,拿我當舔狗應對了啊......
這幾天給你點好臉色,你還真以爲我對你有念想啊?
在顧秋眼裏,不論碧秀心多麼博學,表現的多麼端莊,秀雅,聖潔,純淨……
可骨子裏也就那麼回事。
對於慈航靜齋的女人,就不能慣着!
你越把她們當做人看,她們越會端起架子。
顧秋看不慣這種女人,冷哼一聲:“秀心姑娘,顧某還有要事,先行一步了。”
說罷,便是咿D歸墟墨衍,向着建康飛掠而去。
“顧……”
一句顧公子請留步尚未出口,人就已經沒影了……
碧秀心呆立鄉間小路,悵然若失。
我令他生出不滿了……
或許,我該換個方式,主動一點。
……
入夜,顧家小院。
顧秋佇立院中,苦思冥想許久,卻也沒有多少領悟。
“唉……”
“明悟自身,果真不可強求。”
“慢慢來吧。”
“反正距離得證自身和破碎虛空還早着呢。”
咚咚咚……
正在這時,院門叩響。
顧秋來到門前,伸手推開,只見碧秀心穿着一身素淨薄紗,手捧幾部佛經,佇立門口。
他忽然想起一件趣事。
在未得知自己進階通玄之前,碧秀心每次都是高來高去,從不走門。
可在得知之後,就開始走門了……
“秀心姑娘這麼晚來找顧某,有事?”
碧秀心嫣然一笑,柔聲道:“我來爲公子送幾冊佛經。”
“哦。”
顧秋伸手接過:“時候不早了,在下便不請姑娘入內,免得旁人亂說閒話。”
說着,便要關上院門。
“公子等等。”
碧秀心連忙伸出玉手,扣住院門,說道:“秀心乃是方外之人,何懼他人閒話?”
“今夜前來,除了送經之外,也是心有所悟,想與公子論道。”
顧秋心中輕笑,還特麼跟我裝。
你這招數對付旁人好用,人家會把你當做白蓮花一樣供着。
但在我這……
不好使!
他冷着臉說道:“今夜顧某沒有興趣,免了吧。”
碧秀心嬌軀一顫,這是生我的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