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隨便。”
還是這兩個字。
珀琉斯沉默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海風將他的衣袍吹得冰涼,久到夕陽將海面染成一片血紅。
然後他轉身離開。
腳步落在沙灘上,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拖著整片海。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問過她。
宮殿在三個月後竣工。
那是凡間從未見過的宏偉建築。
輝煌的穹頂上繪著海洋諸神的畫像,正中是忒提斯,長髮飄散,身姿曼妙,如從浪花中誕生。
珀琉斯站在殿中,望著那幅畫像,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始寫請柬。
奧林匹斯的所有神祇,他都邀請了。
塔倫,赫拉,雅典娜,阿芙洛狄忒,阿波羅,阿爾忒彌斯,赫爾墨斯,德墨忒爾,赫菲斯托斯,阿瑞斯……
他伏在案前,一筆一劃寫下每一位神祇的名字,字跡端正而虔铡�
夜漸漸深了。
燭火搖曳,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他寫完最後一張請柬,擱下筆,揉了揉痠痛的手腕。
然後他看見了那張空白的羊皮紙。
那是最後一張,他特意留出來的。
厄里斯。
珀琉斯的筆懸在半空,久久沒有落下。
厄里斯,不和與紛爭女神。
她的名字意味著什麼,凡間無人不知。
她走過的地方,兄弟反目,姐妹成仇,摯友拔刀相向,城邦陷入戰火。
她是宴會上最不受歡迎的賓客,是所有神祇避之不及的存在。
若是邀請她——
珀琉斯想到婚禮殿堂,想到穹頂上忒提斯的畫像,想到即將到來的賓客們。
若是她來了,會發生什麼?
但他會邀請所有的神祇,唯獨漏掉她,她會怎麼想?
珀琉斯握著筆,久久沒有動。
燭火跳動著,在他臉上投下不安的陰影。
他站起身,走出書房,穿過長長的迴廊,來到忒提斯的房間外。
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
他抬手,叩門。
沒有回應。
他又叩了三下。
依舊沒有回應。
珀琉斯推開門。
忒提斯坐在窗邊,背對著他,望著窗外的夜色。
月光落在她身上,將她的輪廓勾勒成一道清冷的剪影。
她沒有回頭。
“忒提斯。”珀琉斯站在門口,聲音有些澀:“我想問你一件事。”
她沒有說話。
“賓客名單,”珀琉斯頓了頓:“我邀請了奧林匹斯的所有神祇,但是……”
他深吸一口氣。
“厄里斯,不和女神,我要邀請她嗎?”
忒提斯的背影紋絲不動。
沉默。
漫長的沉默。
久到珀琉斯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的聲音傳來,輕得像一縷煙。
“隨便。”
珀琉斯站在那裡,望著她的背影,望著月光在她髮間流淌,望著她始終沒有轉過來的臉。
他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那種疲憊。
“好。”他說,聲音很輕。
他轉身離開,輕輕帶上了門。
忒提斯依舊望著窗外,一動不動。
月光照在她臉上,那張臉上沒有表情,只有眼角隱隱有一絲光,不知是月光的倒影,還是別的什麼。
婚禮前夜,珀琉斯將最後一張請柬投入了火中。
他看著那捲羊皮紙在火焰中捲曲、發黑、化為灰燼,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不是釋然,也不是不安。
只是一片空茫。
他知道這樣做的後果。
若是厄里斯得知自己被唯一遺漏,她會怎麼做,他不敢想。
可他更不敢想的是,若是她來了,婚禮上會發生什麼。
他賭不起。
灰燼在火焰中碎裂,飄散,最終與爐灰融為一體。
珀琉斯轉身離開,沒有回頭。
婚禮當日。
佩利翁山腳下,那座嶄新的宮殿在朝陽中熠熠生輝。
賓客從清晨便開始陸續抵達。
赫爾墨斯最先到來,他將雙蛇杖交給侍從,笑嘻嘻地打量著宮殿,嘖嘖稱奇:“珀琉斯,這宮殿建得不錯,比我預想的要好。”
珀琉斯躬身行禮,還沒來得及說話,天空便暗了一暗。
赫拉的馬車從天而降。
那馬車由四匹神馬拉曳,車身鑲滿寶石,璀璨奪目。
赫拉端坐車上,儀態萬方,一雙鳳眼掃過殿堂,微微頷首。
“不錯。”她說,聲音不高,卻帶著天然的威嚴。
珀琉斯連忙上前迎接。
赫拉之後,雅典娜到了。
她今日穿著銀白色的長裙,頭戴戰盔,手持長矛,英氣與美麗並存。
她望向宮殿,目光在那些海浪紋樣的雕刻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忒提斯呢?”她問。
珀琉斯的笑容微微一滯。
“她……還在梳妝。”
雅典娜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阿芙洛狄忒來得最晚,也最引人注目。
她的馬車由白鴿拉曳,所過之處,空氣中瀰漫起甜膩的香氣。
她身著薄紗般的長裙,裙襬在陽光下變幻著七彩的光暈,每一次邁步都像是在舞蹈。
她的目光掃過殿內那些貝殼與珊瑚的裝飾,唇角微微上揚。
“倒是別緻。”她說,聲音慵懶而迷人。
珀琉斯一一迎接,一一寒暄,臉上的笑容幾乎要僵成面具。
賓客越來越多。
阿波羅帶著他的七絃琴,阿爾忒彌斯牽著她的獵犬,德墨忒爾捧著豐收的麥穗,赫菲斯托斯拄著他那根鐵柺杖,走路一瘸一拐,卻笑得很是開懷。
就連波塞冬也從海中趕來,他的馬車由海馬拉曳,所過之處,空氣中瀰漫起海水的氣息。
他望向珀琉斯,那雙深邃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恭喜。”他說。
珀琉斯躬身行禮,沒有說話。
正午將至,賓客已到齊。
奧林匹斯諸神濟濟一堂,神光璀璨,將整個殿堂映得如同白晝。
珀琉斯站在殿中,四下環顧。
眾神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或說笑,或飲酒,氣氛融洽而歡愉。
珀琉斯暗暗鬆了口氣。
沒有厄里斯。
她不知道,她沒有來。
就在這時,鐘聲響起。
婚禮開始了。
忒提斯從殿後緩緩走出。
她穿著白色的長裙,裙襬上繡著銀色的海浪紋樣,長髮挽起,戴著珍珠編織的花冠。
她的臉上沒有笑容。
也沒有悲傷。
只是一片空白,像一張尚未著墨的羊皮紙。
眾神的目光齊聚在她身上。
有人讚歎,有人驚豔,有人竊竊私語。
忒提斯恍若未聞。
她走到珀琉斯身邊,站定,目光平視前方,沒有看他。
珀琉斯看著她,看著月光般潔白的側臉,看著那沒有表情的眉眼,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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