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臘當先知 第160章

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老人的動作頓了頓。

  他抬眼看向珀琉斯,那雙渾濁的眼在夜色中閃爍著微弱的光。

  “我知道她不會輕易答應。”他說:“但我不知道你會怎麼選。”

  珀琉斯沉默了。

  他開始擦拭臉上的海水,動作機械而緩慢。麻布摩擦過額角的傷口時,疼痛讓他微微皺眉,但他沒有停下。

  “她認可了我的勇氣和毅力。”他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她說,凡人中從未見過如我這般不肯放棄的存在。”

  老人沒有接話。

  “但她還是拒絕了我。”珀琉斯放下麻布,望著黑暗中的海面:“她說,讓我回去,娶一位凡間的女子,生養凡間的子嗣,將她忘在這片海里。”

  老人依舊沉默。

  珀琉斯轉過身,正對著他。

  “您說得對。”他說:“不願見,和不能接受,是兩回事。”

  老人點了點頭。

  那點頭裡沒有讚許,也沒有安慰,只是平靜的認同。

  “那你打算怎麼辦?”他問。

  珀琉斯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遠處岸上的篝火,望著那跳動的橙紅色光芒,望著隱約可見的同伴身影。

  “您那張網。”他說,聲音很低:“還在嗎?”

  老人的眼睫微微一動。

  他注視著珀琉斯,那目光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想清楚了?”

  珀琉斯沒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攤在老人面前。

  那隻手還在微微顫抖,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老人看著他,良久。

  然後,他緩緩探手入懷,取出了那捲銀色的網。

  月光不知何時已從雲層後露出,灑落在那張網上,網線泛起粼粼微光,美得驚心動魄。

  “它浸過迷藥。”老人說:“若她沉睡時覆上,她便無法掙脫。”

  珀琉斯接過那捲網。

  網很輕,輕得像握著一團月光。

  可他卻覺得手裡沉甸甸的,像託著一座山。

  “她在哪兒?”他問。

  老人轉身,望向海面某個方向。

  “海灣東側,有一片礁石。”他說:“礁石之間有一處隱秘的洞穴,潮水漲不到那裡,她每次心緒不寧時,都會去那裡沉睡。”

  他頓了頓,側頭看向珀琉斯:“你只有一個機會,她入睡後,不會輕易醒來,可一旦驚醒,你的時間便不多。”

  珀琉斯點了點頭。

  他將那捲網收入懷中,貼著胸口的位置,與那枚已冰冷的石片並列。

  “去吧。”老人說。

  珀琉斯轉身,朝海灣東側走去。

  他走得很慢,腳步在沙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印記。

  海水一遍遍湧上,將那些印記逐漸抹平,彷彿從未有人走過。

  他沒有回頭。

  老人站在原處,望著他的背影漸漸融入夜色。

  那雙渾濁的眼,此刻忽然變得清明。

  月光落在他臉上,那張皺紋密佈的面容竟隱隱泛起一層淡淡的光暈,如神廟中供奉的神像,莊嚴而遙遠。

  然後,他的身形如水霧般消散,只餘海風拂過空蕩蕩的沙灘。

  珀琉斯找到了那片礁石。

  它們在月光下靜默地矗立著,如一群沉睡的巨獸。

  海浪拍打著礁石底部,濺起白色的浪花,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他沿著礁石間的縫隙摸索前行,腳下是溼滑的巖面,耳邊是海浪的轟鳴。

  終於,在一處隱蔽的拐角後,他看見了那個洞穴。

  洞口不大,僅容一人彎腰進入。

  洞內漆黑一片,看不清深湣�

  珀琉斯深吸一口氣,彎腰鑽了進去。

  洞內比外面更冷。

  海水的氣息充斥著每一寸空氣,洞壁溼漉漉的,不知是滲出的海水還是經年的潮氣。

  他摸索著前行,腳步儘可能放輕。

  洞穴漸漸開闊。

  然後,他看見了那道光。

  那是一道極其微弱的光,從洞穴深處的某個方向透出。

  珀琉斯屏住呼吸,向那道光走去。

  洞穴的盡頭,是一處天然形成的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方平坦的石臺,光滑如鏡,彷彿被海水千萬年打磨而成。

  忒提斯躺在石臺上。

  她睡著了。

  長髮散落在身下,如深色的海藻鋪陳。

  衣裙是月白色的,在黑暗中泛著微微的光。

  她的胸口輕輕起伏,呼吸勻長而安靜,像一尊沉睡的海神雕像。

  那珍珠般的瑩白光芒,從她身上散發出來。

  珀琉斯站在石室入口,看著她。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近距離地看她,在她毫無防備的時候。

  白日的她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眉眼間永遠凝著化不開的疏離。

  可此刻,睡夢中的她卸下了所有防備,眉目舒展,唇角微微上揚,不知在做什麼樣的夢。

  很美。

  美得讓人不敢觸碰。

  珀琉斯的手按在胸口,隔著衣料感受那捲網的觸感。

  他想起了老人說的話——

  “若我是因困住她才得到她,那她將永遠記得是我剝奪了她的自由。”

  那是他自己說過的話。

  可此刻,他站在這裡,手中握著那張網,準備做自己曾經最不齒的事。

  他閉上眼睛。

  忒提斯拒絕他時的模樣浮現在眼前。她背對著他,身影逐漸變淡,像水墨在水中化開。

  她說,回去,娶一位凡間的女子,將我忘在這片海里。

  他睜開眼睛。

  手從胸口移開,掌心攤開,那捲銀色的網靜靜躺在那裡。

  “對不起。”他低聲說,聲音輕得連自己都聽不清。

  然後,他走上前去。

  腳步落在石面上,沒有一絲聲響。

  他繞到石臺一側,雙手輕輕展開那張網。

  網線在黑暗中幾乎透明,只有月光般微弱的銀光在流轉。

  它輕若無物,展開時像一團飄浮的霧氣。

  忒提斯仍在沉睡。

  她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兩道湝的弧線,唇角那抹笑意尚未散去。

  珀琉斯的手懸在半空,停了一瞬。

  那一瞬,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然後,他將網覆了下去。

  網落在忒提斯身上的一剎那,銀光驟然大盛!

  那光芒刺目如閃電,將整個石室照得亮如白晝。

  忒提斯的身體猛地一僵,眼睛驟然睜開——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震驚,憤怒,不可置信,還有一絲尚未完全清醒的茫然。

  她看見了珀琉斯。

  看見了站在石臺邊,手中還握著網沿的男人。

  “你——”

  她的聲音剛出口,整個人便開始變化。

  她的身體化為水流,透明而湍急,試圖從網眼中滲透出去。

  可那張網彷彿有生命一般,隨著她的變化而收縮,銀色的網線緊緊箍住每一滴水珠,沒有一滴能夠逃逸。

  水流憤怒地撞擊著網壁,一下,兩下,三下,可那看似纖細的網線卻紋絲不動,如囚坏臇艡凇�

  忒提斯再次變化。

  水流化為火焰,橙紅色的烈焰在網中熊熊燃燒,將整個石室映得通紅。

  熱浪撲面而來,珀琉斯的額髮被烤得捲曲,皮膚傳來灼痛,可他握緊網沿,一動不動。

  火焰在網中左衝右突,可那張網依舊紋絲不動。

  銀色的網線在烈焰中不但沒有融化,反而越發璀璨,如被煅燒的純銀。

  火焰熄滅。

  忒提斯化為氣流。

  無形的風在網中呼嘯,試圖從網眼的縫隙中逸散。

  可那張網的網線彷彿能夠感知她的意圖,隨著氣流的湧動而收縮、膨脹、扭曲,始終將她牢牢困在中央。

  氣流憤怒地旋轉,形成一個小小的旋風,將石室內的碎石捲起,砸在洞壁上砰砰作響。

  可無論它如何掙扎,那張網始終如影隨形,無法掙脫。

  忒提斯最後化為猛虎。

  那隻藍黑色的巨獸在網中咆哮,利爪瘋狂地撕扯著網線,獠牙狠狠咬向那銀色的囚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