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他盯著那張網,像凝視一條盤踞的蛇。
銀色的網線在日光下泛起粼粼微光,美麗而危險。
“這是在強迫她。”他的聲音發澀。
“是。”老人沒有否認。
他抬眼看向珀琉斯,那眼神裡沒有催促,甚至沒有期待,只是平靜地陳述:“所以我說,這辦法殘忍,用不用,在你。”
珀琉斯將網輕輕放回老人膝上,像放下燙手的火炭。
“我不能。”他說:“若我是因困住她才得到她,那她將永遠記得是我剝奪了她的自由。”
老人注視著他,眼底有什麼東西微微閃動。
“那你打算怎麼辦?”老人問:“第三次考驗,她會殺了你,她不是恐嚇,是真的會下殺手。”
珀琉斯沉默了。
他望向大海。
夕陽正沉入海平線,海面如熔化的金液,忒提斯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那片燃燒的光芒中。
他想起她在水中的模樣,那樣遙遠,那樣拒人於千里之外,像一座永遠無法靠近的冰島。
“我先完成第三次考驗吧。”
珀琉斯說,語氣比方才更沉靜:“若我真的死在她手中,那便是命數如此,我無怨,若我活下來——”
他頓了頓,望向老人:“那時她若仍不願,我會回來找您。”
老人點了點頭,沒有多言。
他將網收回斗篷,又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墜飾。
那是一顆指甲蓋大小的石片,灰白色,表面光滑如被海水沖刷千年的卵石。
它被一根細皮繩穿過,像是隨手製成的護身符。
“戴上它。”老人說:“它能讓你在第三次考驗中活下來。”
珀琉斯下意識想拒絕:“這太貴重,我——”
“不是送你的。”老人打斷他,語氣淡淡:“是借你的,你若活著回來,便還我。”
他的語調平淡,彷彿在談論借一柄鋤頭、一盞油燈。
可珀琉斯看著他枯瘦的手指將那枚墜飾繫上自己的頸間,動作緩慢而仔細,像是父親為遠行的兒子繫緊行囊。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親,那時他第一次出征,父親也是這樣,為他繫緊胸甲的繫帶,一言不發,只用力拍了拍他的肩。
“去吧。”老人說,垂下佈滿皺紋的眼皮:“日落之前。”
珀琉斯回到船上時,墜飾貼著胸口的位置微微發熱。
他將它藏在衣領下,沒有對墨蘭波斯提起。
同伴們看見他眼中的決然,便知他已有了答案。
“第三次考驗。”珀琉斯說:“我自己去。”
忒提斯沒有讓他等待。
第二日黃昏,海面如死寂的鏡,無風無浪。
珀琉斯獨自划著小舟來到海灣中央,水色如墨,看不見底。
她沒有從海面升起,也沒有化為人形。
海水平靜得反常,連一絲漣漪也無,珀琉斯握緊船槳,四下張望。
第一聲咆哮從船底傳來。
那聲音沉悶如雷,穿過層層海水,震得船身輕顫。
他來不及反應,船身猛地傾斜!
一隻巨獸從水中躍出,帶起滔天浪花。
那不是虎,卻比虎更可怖。
它的身軀有公牛般大小,皮毛是深海才有的藍黑色,四肢粗壯如柱,利爪半收半露,每一步落在船板上都壓出裂痕。
珀琉斯沒有逃。
他知道在這片海上,他逃不掉。
猛虎低伏身軀,喉嚨裡滾出沉雷般的低吼。
珀琉斯看著那雙眼睛,緩緩將雙手垂在身側。
“忒提斯。”他叫她的名字。
猛虎的眼睫微不可查地一顫。
“我知道你不想殺我。”珀琉斯說,聲音很輕,被風吹得破碎:“但你更怕我不死。”
猛虎沒有應答。
它的肌肉緊繃如拉滿的弓弦,下一刻便猛地撲了上來。
那一撲挾帶著大海的全部重量。
珀琉斯被撞翻在船板上,後腦磕在船舷邊緣,眼前一片漆黑。
他只感覺到腥熱的氣息噴在臉上,那張巨口張開,獠牙如彎刀,朝他頭顱咬下——
忒提斯沒有留手。
珀琉斯清晰地感覺到牙齒刺入頭皮的壓力,聽見自己顱骨在巨力下發出的脆響。
疼痛如海水倒灌,從頭頂灌入四肢,他幾乎以為自己的頭顱已被咬碎。
可就在那千鈞一髮的剎那,他頸間的墜飾驟然滾燙。
一道柔和的金光從衣領下湧出,無聲無息,卻如壁壘般撐在珀琉斯與猛虎的獠牙之間。
猛虎的獠牙無法再進一寸。
忒提斯愣住了。
她保持著撕咬的姿勢,卻再也咬不下去。
珀琉斯在劇痛中睜開眼睛。
他看見近在咫尺的猛虎,那雙充滿了殺意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茫然。
然後,她緩緩收回了獠牙。
猛虎的身軀如水霧般消散,重新凝聚為忒提斯的身形。
她跪坐在碎裂的船板上,長髮散落,衣裙被浪花浸溼,貼在微微起伏的胸前。
她看著珀琉斯,看他額角汩汩流下的鮮血,看他衣領下隱約透出的金光。
那金光正緩緩黯淡,彷彿完成了使命的燈火,靜靜熄滅。
“……那是什麼?”她的聲音很低,像從遙遠的海底傳來。
珀琉斯沒有回答。
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是撐起身體,將頸間那枚墜飾取下,攤在掌心。
灰白色的石片已失去了光澤,像耗盡所有溫度的死灰。
“我不知道。”他說,諏嵢缑鎸徟校骸耙晃焕先私o我的,說能讓我活過第三次考驗。”
忒提斯盯著那枚墜飾,眼底有什麼劇烈翻湧。
她認出那上面的氣息。
那是一位她不願提及的神明——曾在無數年前追逐過她,最後卻再也沒出現在她面前。
她沉默了很久。
海風漸漸止息,碎裂的船板在海面上輕輕漂盪。
夕陽已將沉沒,只剩一線金邊鑲在海平線上。
“你透過了。”忒提斯最終說,聲音像隔著一層水幕,聽不出悲喜。
珀琉斯沒有驚喜,也沒有如釋重負。
他只是望著她,等待她接下來的話。
忒提斯站起身,衣裙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她沒有看他,目光投往遙遠的西方,那裡是奧林匹斯的方向。
“你的勇氣與毅力,我認可了。”她說,語調平穩如宣讀神諭:“凡人中,我從未見過如你這般不肯放棄的存在。”
珀琉斯的心在胸腔裡重重跳了一下。
“但是。”忒提斯停頓了很長的一瞬,那一瞬漫長得像整個黃昏:“我不能嫁給你。”
珀琉斯沒有說話。
他甚至沒有問為什麼。
他只是閉上眼睛,像終於等到意料之內的判決。
忒提斯沒有解釋。
她只是轉過身,背對他。
“回去吧,珀琉斯,回你的王國,娶一位凡間的女子,生養凡間的子嗣,將我忘在這片海里。”
她的身影開始變淡,如水墨在水中化開。
珀琉斯睜開眼睛。
“忒提斯。”
她停下消散的程序,沒有回頭。
珀琉斯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第三次考驗,你說過,透過了你就嫁給我。”
忒提斯的脊背微微僵硬。
“那是……”她頓了頓:“那是為了讓退卻。”
“我知道。”珀琉斯說:“從一開始你就沒打算兌現,第一次是火災,第二次是溺水,第三次是撕咬,你每一次都全力以赴,每一次都想讓我死在這片海里。”
他的語調沒有控訴,甚至沒有悲傷,只是陳述。
“我已經透過了考驗。”珀琉斯站起身,碎裂的船板在他腳下發出細微的哀鳴:“是你不肯給我的機會。”
忒提斯卻連看都沒看他一眼,轉瞬便消失在了大海里。
珀琉斯低下頭,沉默了很久很久。
……
與此同時,底比斯王宮。
夜色如墨。
阿爾克墨涅獨自站在育嬰房外,手指死死攥著門框,骨節泛白。
她已在這裡站了很久,久到乳母數次探問都被她沉默地揮退。
房內傳出嬰兒細微的哼唧聲,那孩子剛吃飽,正將醒未醒,小拳頭在空中胡亂揮舞。
她沒有進去。
她甚至不敢看那張臉。
每一次看見這張臉,她都會被拖回那個夜晚:被欺騙的順從,清醒後的絕望,以及丈夫沉默中壓抑的屈辱。
赫拉見證的承諾換來了國家的安定,卻換不回她被撕裂的尊嚴。
她無法愛這個孩子。
每一次靠近,愛意還未萌芽,便被恨意與羞恥碾成齏粉。
可她也不忍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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