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陽下楊
一進一退,一動一息。
像是佩姬就在他懷裡,踩著他的腳尖旋轉成了華麗的天鵝。
在他心中,自己正在和佩姬位於金色大廳溫柔的燈光下,享受著來自四面八方的掌聲,完成這隻最後的舞蹈。
他感受到了佩姬飛揚的金髮拂過面頰的柔軟,感受到了佩姬身上那股永遠讓他心動的草木清香。
伴隨著舞曲的進行,他捧著佩姬成為了世界上最閃耀的華麗舞者。
直到舞曲結束,史蒂夫一手虛牽著他心裡的佩姬,深深地向著窗外的月光彎下了腰。
再次抬頭,史蒂夫輕輕把臉貼在玻璃上,望著還在沉睡的佩姬,滿眼柔情的輕聲呢喃:
“接下來,由我來愛你七十年……”
史蒂夫默然轉身,像是被打斷了脊樑一樣蹣跚著向外走去。
他已經沒什麼需要做的了。
“史蒂夫……你回來了嗎?”
病房裡忽然飄出一句微弱的夢囈,史蒂夫瞳孔放大,驟然回首。
直勾勾盯著那扇閉合的大門,他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那門中才又飄出一句呢喃。
“親愛的……你還欠我一支舞。”
這個夢,佩姬從七十年前,做到現在,從未醒過來。
史蒂夫溫柔的笑著,轉身毅然決然的離開了走廊裡。
他什麼都沒給佩姬留下,除了一滴淚。
……
走出大門。
看著眼前霓虹閃爍的紐約,史蒂夫一個踉蹌靠在了牆上。
他的脊樑骨似乎被一瞬間抽走了一樣。
他像是失去了自己最後的意義。
徐霆飛走了過來看著他,心情有些複雜。
這個鐵血的戰士,已經徹底迷茫了——
愛情這東西,果然是戰士最恐懼的毒藥!
“謝謝。”
史蒂夫聲音沙啞而微弱的開了口,沉默片刻後,又道:
“我想自己走走。”
“你知道店在哪吧?”
史蒂夫沒有了開口的力氣,只是疲憊的點了點頭。
徐霆飛遞給他一件衣服,輕聲道:
“做好掩飾,你美隊的知名度還是挺大的。”
說罷,徐霆飛毫無留戀的轉身就走。
他沒興趣當保姆,也不會安慰人,更何況,史蒂夫現在的確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七十年的時光,七十年的遲到,已經徹底風化了他所有的意志,這些東西,需要靠他自己走出來。
巷子裡安靜了很久後,史蒂夫才將自己整個人藏在了兜帽下步履蹣跚的離開了這裡——
徐霆飛可能想多了,沒人會注意到史蒂夫的。
他這幅頹廢又失了魂的姿態,沒人會把他認為是當年那個率領咆哮突擊隊一次次當了救世主的美隊。
現在,他更像個吸嗨了的homeless。
但這也是他最完美的隱藏。
史蒂夫穿梭在燈紅酒綠的都市裡,走過密密麻麻的人群,看著光怪陸離的世界——
紐約永遠都是紐約,即便屢遭重創,依舊不缺人前來追求所謂的“自由”。
而美利堅人,也相當擅長遺忘,起碼現在,就有不少年輕人載歌載舞的。
對美利堅人來說,超凡的災難是暴走的象徵,對史蒂夫來說,這世界的一切都在暴走。
他看到了一座路邊的老舊電話亭,在他所在的時代,那是用來遠端溝通交流的新鮮技術。
但在這個時代——
他剛才被人喊著大叔,拿著一個莫名其妙的方盒子,給一群擺著奇怪姿勢的年輕男女拍了照。
用他們的話說,那是打卡。
路上的車,也不再冒著當年那樣汩汩的黑煙,樣式也變得極具藝術感。
還有黑人在街上光著膀子談天說地——
這在他那個時代是不敢想的事。
南北戰爭就算結束,在那個時候,黑人的社會地位也沒高到可以在街上亂竄的地步。
不過史蒂夫向來沒什麼種族歧視。
但他無法接受路過的男人濃妝豔抹,妖豔的扭著腰肢對他拋媚眼。
史蒂夫渾渾噩噩的走在紐約,又走過了自己的雕像所在的美隊紀念廣場。
那有很多人在拍照打卡。
史蒂夫毅然決然的離開——
如果可以,他多麼希望那座雕像不是自己。
可如果真是如此,他又怎能和佩姬相愛?
命呖偸侨绱死淠玫绞颤N,犧牲什麼,冥冥中早已被放在天秤之上衡量。
史蒂夫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生命、時間、世界……
他好像什麼都想,又像是什麼都沒想。
那些念頭在他腦子裡多的像是蝦群,但真想挑出什麼仔細看看,又總是狡猾的從他指縫中竄離。
史蒂夫又明白了,他是什麼都想不到。
可這個答案,也變成了磷蝦躍入大海消失無蹤。
他像是一具行屍走肉,漫無目的的遊走在這片不屬於他的大地上。
直到走到了那片新生的原始叢林邊緣。
這裡是聖主封印之戰留下的痕跡,史蒂夫茫然的抬頭看著這座放眼看不到邊際的原始叢林。
他從未想過,生命的個體力量竟然可以強到改寫世界地圖。
抬起手卯足力氣一拳砸在樹幹上,連塊樹皮都沒掉。
或許這就是為什麼沒人來清理這片叢林的原因了——
這東西硬度堪比鋼筋。
史蒂夫總算明白了,他那超級士兵的力量,在這個時代已經過時了。
現在的他比起普通人好不到哪去。
史蒂夫蹲下,雙目無神的盯著樹根處盛開的鮮花。
氣候即將入冬,這朵花也有了凋零的跡象,還有周圍和叢林深處更多的花叢,也是如此。
這些花跟他一樣,匆匆來過,匆匆路過,匆匆中沒留下任何痕跡。
淅淅索索的草叢被踩踏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史蒂夫沒有回頭,兜帽中藏著的臉頰動了動,茫然的囈語飄出。
“生命……到底有什麼意義?”
身後那人沉默著,沒有回話。
史蒂夫也沒有催促,他這話並不是問那人的,甚至也不是問自己的。
他只是無意識的吐出一句無意義的呢喃罷了。
這片叢林就這麼安靜下來,聽不到一絲蟬鳴鳥叫。
直到許久之後,身後傳來了那人沙啞宛如毒蛇嘶鳴一般的低語。
“生命本身是沒有意義的。”
第146章 你可以叫我自來也
生命是沒有意義的。
這句話,似乎戳中了史蒂夫。
他緩緩起身,沒有看向身後的人,還是盯著無神的雙眸望著這座原始叢林。
“的確,生命的存在本就沒有意義,這世界從不會為某個生命的誕生和逝去哀悼,歲月也不會為任何人停下一分一秒。”
史蒂夫抬手,接住了樹上落下的塵埃。
“於這顆星球的歷史而言,我們和地下穿行的螞蟻沒有區別。”
“於這個宇宙而言,我們的星球和空氣中的塵埃沒有區別。”
“意義這個詞,本就是我們所發明出自欺欺人的安慰。”
鞋子踩碎草木的聲音在身後靠近,一步步的,走到了史蒂夫身邊。
那是一位頂著一頭白髮,長著一副看似陽光喜人亞洲面孔的男子。
只是,他身上陰冷如毒蛇般的氣息,卻和他的外表並不匹配。
史蒂夫沒有想那些,只是和他一樣,把目光放在原始叢林之中。
“你的話,也是一種自欺欺人的安慰。”
男子緩緩開口。
“我的一位朋友說過……怎樣活著無所謂,怎樣死去才是最重要的,所謂的人生,其價值並不是由怎樣活著來決定的,而是其由其到死之前有何作為而決定的。”
史蒂夫沒有回話,依舊沉默寡言著。
但那男人卻像是開啟了話匣子。
帶著一種歷經歲月洗禮的滄桑,像是喜歡指點年輕人迷津的智者一樣。
“人這一生太過短暫,於是也就註定充滿遺憾,所以,所謂的人生,就是一份份遺憾湊成的嘆息。”
史蒂夫無神的雙眸看向男人,他還是沒有回話。
男人也不在意,反倒是自言自語一樣說著什麼故事。
“世事總有很多遺憾,不可能永遠光鮮美滿,總會在什麼地方出現裂縫,無力、悔恨……這本就是屬於我們甩不開的殘缺。”
史蒂夫的眸光終於動了,帶著一絲渴求開口道:
“所以呢……”
“所以,我學會了迎合。”
男人收回目光,抬頭看向了天上茂密的樹叢。
“人這一生總在追逐答案,所以也總在追逐中漂泊……可有時候,如果我們願意接受自己的脆弱,迎合世界的殘忍,或許會發現我們所渴求的答案就在身邊。”
“我們所篤定的路未必就光鮮亮麗,我們所否認的路未必就黯淡無光,【選擇】這一課,我們要上一生。”
“就像以前的我,總想要化作風去推動風車旋轉,而現在,我卻體會到了等風來的樂趣。”
男人的聲音沙啞陰沉,但卻莫名帶著撥開雲霧的力量。
在史蒂夫眼中,他像是對自己開口,又像是給男人自己一個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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