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安心的石头
李世民再次閉起眼思索起來,不是李世民裝象,也不是故做高深,實在是今天和太子探討東西太多了,而且也太深奧,簡直不下於自己打上一仗硬仗。
再加上剛剛的目光威懾,李世民現在感到精力都些透支過度,頭腦中出現了疲憊的睏倦之感,談這些國家大事,實在是太耗廢精神了,比自己平時處理奏摺要累多了。
不過想到眼前的兒子,依然精神熠熠,目光湛然,李世民不禁苦笑一聲,年輕人就是不一樣,像個牛犢子,精力充沛,好像不知道什麼叫做疲憊?
除了精力上的疲乏,更有一種來自內心的無力感。
李世民不得不承認,自己今天真是受教了,太子說的十分有道理,讓自己無可辯駁,漢朝的歷史和其他的朝代確實不同,其他的短期王朝大多也只是走了漢朝的第一步。
也就是太子所說礦石成鐵的過程,而且大多還只是偏安一隅,連劉邦的一統天下還沒有做到。
秦朝、曹魏、西晉、隋朝,這些短暫的大一統王朝,也只是走完了第一步,完成了形式上的統一。實則就是破銅爛鐵,含雜質極大,和精鋼差之遠矣。
只要經受巨烈的動盪就會舅枯枝敗絮般轟然坍塌,徒有其形而已!
李世想到這裏,一種發自骨子裏的疲憊湧上心頭,心裏浮上無限的苦瑟和不甘。
自己東征西討,攻城掠地,平滅各路反王,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違,逼父弒兄,歷經十三年的苦心孤詣,也不過只是完成了第一步而已。
果然,江山不是那麼好打的?
江山和江山也有不同,破銅爛鐵的江山和精鋼鐵骨的江山也有雲泥之別。
太子看問題的視角真是入木三分,直透本質,與常人不同。
更重要的是,李世民打心眼兒裏覺得太子的見識才是這個世界最真實的樣子,自己不是皓首窮經研究學問的碩儒。
但如今大唐的朝堂裏人才濟濟,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虞世南、張玄素、陸德明、孔穎達、于志寧、李百藥、杜正倫、魏徵、劉洎、岑文本等以智慧著稱的一時大家。
也從來沒有人向自己提出過這種看法,更沒有太子的這種眼界和格局。
這讓李世民即感到失落,又感到驕傲。
失落的是以前自己總覺得那些人才已經是出類拔萃、鶴立雞羣了,可太子展現出來的才華,就彷彿在自己面前出現了一隻翱翔天際的雄鷹,一下子極大的拉高了自己的視野和格局,讓自己看到了更加廣闊的天下。
自己這才發現,原來自己所認爲的天下,就是一片小山溝,外面還有更加遼闊的天地。
這是一種層次上的差距.
李世民此時甚至覺得自己彷彿是一隻井底之蛙,不見大海,在一小片水域裏稱王稱霸,爲了一丁點成就而沾沾自喜,自鳴得意。
孰不知,自己引以爲豪的江山,也只不過是一堆破銅爛鐵。
和大漢遠遠不能相提並論,而那樣一個在自己眼裏精鋼鑄就的江山,也只不過延續了區區四百年,中間還差點變了顏色,那什麼樣的江山才能萬世永存呢?
亦或是根本就沒有永恆存在的江山.
一想到這裏,李世民就感到深深的無力感,天下太大了,自己太妙小了,想到以前自己嘴上動不動就說大唐會萬世永存,現在想想,李世民都感到臉皮發燙。
簡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還萬世永存,先解決四百年的問題再說吧!
從東漢末年,天下大亂以來,四五百年間。
四分五裂的亂世比天下一統的時間還要長,世道紛紛擾擾,各種勢力你方唱罷我登場。
皇帝輪流坐,今天換我家?
換了多少朝代,多少皇帝,又何曾有過第二個大漢,如今又輪到自己的大唐了,大唐又能持續多久呢?
不過,自己和那些人不同的是,自己終於找到大漢與別的王朝根本不同的地方了。原來同樣是江山,質地卻不同,就好比同樣是人,有些人身體好,就能活到七八十歲,有些人身體差,一二十歲就沒了。
江山和人一樣,都是根基不同,決定了能走多遠。
想到這裏,李世民嚇出一身冷汗..
真是萬幸!
幸好自己及早的發現了這個問題,而且找到了問題的原由,找到了江山延續的關鍵所在,也就知道了以後該怎麼辦。
不會像以前那樣愚昧無知,一味的去追求疆域的擴張和廣大,追求一時的榮耀和光彩。可以學着漢朝開國的那幾代君主,將自己的大唐反覆的淬火錘練。
將其中的雜質給逼出去,練鐵爲鋼,再有這麼天縱之才的太子接力,再度淬練,將鋼再度錘打成高硬度的精鋼,給大唐的未來打下堅實的基礎。
就是不能萬世永存,至少也要超過大漢的四百年.
良久,李世民睜開眼睛,複雜的看了李言一眼,隨後堅定的說道:“你放心,父皇還年輕,無論是諸侯之亂,功臣擅權,還是後宮干政的問題,都不會有的,父皇會留下一個鐵打的江山傳給你。”
李言緩緩的搖了搖頭,並沒有輕鬆下來,反而是一臉憂心忡忡的樣子。
“怎麼,伱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嗎?”
李世民頓時臉色一肅:“朕一登基就立下了後宮不得干政的條律,而無論是你皇祖還是朕,都沒有分封諸侯王,親王們也都是隻享受爵位和俸祿,並沒有實際的地盤。”
“像任城王李道宗和河間王李孝恭那些親王們雖然還在軍中統兵,也是因爲天下未定,需要用他們來制約朝中的外姓大將,等到打敗頡利,天下安定後,朕自然會讓他們卸甲歸田。”
“將歸於朝,兵散於野之後,驕兵悍將的問題也會迎仞而解,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嗎?”
“父皇,兒臣不是擔心他們,他們只不過是芥癬之疾。”
李言斟酌了一會兒,這才緩緩說道:“就算父皇不管,依兒臣的才能,兒臣也能從容料理,兒臣擔心的是朝中的世族門閥,五姓七望,關隴八大家那些固疾。”
‘轟’的一下,李世民頓時臉色變得極爲難看,露出了之前無論是如何震驚,都沒有流露出的凌冽的殺意,一瞬間牙關緊咬,額上青筋暴出,身體變成無比緊繃,在衣袖中的拳頭也捏的指節發白。
李言提出的問題,是魏晉南北朝幾百年間徽衷谥性蟮氐暮诵膯栴},和這些貴族們比起來,無論是後宮干政還是武將擅權,都算不上什麼大難題了?
所謂五姓七望是隴西李氏、趙郡李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陽盧氏、滎陽鄭氏和太原王氏。
關隴八大家是隴西李氏、琅琊王氏、陳郡謝氏、弘農楊氏、蘭陵蕭氏、太原王氏、趙郡李氏和清河崔氏。
他們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叫關隋軍事貴族集團。
西魏、北周、隋、唐四代皇帝,都出自“關隴貴族集團”,這些世家大族以姓氏爲主要標誌,以血緣關係爲紐帶,家族上下同氣連枝、生死與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而李言對這些人的認識,集合了後世的資料和觀點,比當代人更瞭解。
門閥、士族、世族、世家、豪強等,其實都是一種意思,是門第和閥閱的合稱,是一個對在歷史上存在了數百年的階層的稱謂。
一個因種種原因而產生的怪胎,集諸多種特殊權利於一身的恐怖存在,是一種畸形的政治生態。
門閥政治起源於兩漢,在魏晉時期達到鼎盛,南北朝時開始衰落,最終在晚唐五代徹底消失,退出歷史舞臺。他們曾經深深影響着數百年的歷史進程。
以至於在民間流傳,歷史上無千年的王朝,卻有千年的世家。
最初,士族是世代爲官的名門望族,他們世代讀書,研究儒學,有聲望、有歷史,德高望重。
豪強地主,是地方上經商、務農甚至通過不正當方式聚斂巨量財富的人,之後經過正當或不正當的方式,擁有了一定的政治地位。他們擁有經濟實力,但政治地位卻不見得高。
自東漢末年以來,士族與豪強逐漸合流,成了兴熘拈T閥,正式作爲一個階層誕生。
而隨着中央朝官和地方勢力的合流,門閥出身的官員在官場上所佔據的比例,一直在上升,漢獻帝建安年間佔據了朝庭官員的29%,至東晉時期達到了頂峯的80.8%。
在之後的整個南朝期間,一直保持着半數以上的比例。
到了隋唐時期,這一比例仍然很高,不過數據呈下降趨勢。隋朝時爲67%,唐朝安史之亂前爲56%,安史之亂後仍在五成以上。
此後數據反常的逐年上漲,甚至一度達到了89%以上,超過了士族政治的頂峯東晉時期,但實際影響力卻不可同日而語了。
數據上升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唐朝的中央朝廷已經無法在向地方上派遣官員。
從漢末到晚唐,無論王朝怎麼更迭,門閥卻屹立不倒,總能在新王朝中繼續身居高位,繼續榮寵顯貴。如果說歷史是帝王將相的歷史,那這八百年,就是門閥士族的歷史。
第767章 關隴貴族(二)
2024-07-13
別的不說,就說李言手下的侍讀薛仁貴,就是出自關西六大姓之一。
河東薛氏先祖爲漢高祖劉邦所封千戶侯薛鑑。
其後世代表人物爲漢元帝時御史大夫薛廣德,三國初年“八俊“之一的薛蘭。薛廣德剛正不阿,以“懸車之榮“教育子孫,因此家族分支逐漸興盛繁榮。
東漢末年,薛蘭子孫隨劉備入蜀,蜀漢滅亡後遷回河東郡,成爲擁有家族武裝和城壘的地方豪強。
魏晉南北朝至隋唐時期河東薛氏由地方豪強,發展爲文官武將盈門的一流士族,官至五品以上者三百餘人,駙馬二十餘人,獲封公爵侯爵的主要家族分支三十多支。
河東薛氏是士家大族發展的一個縮影,而這樣一個家族,還算不得一流家族,沒有資格位列五姓七望,在關隴軍事貴族集團裏面,也只是敬陪的角色。
而那些核心成員世家的實力,可以想像有多恐怖。
在李言看來,所謂一鯨落而萬物生,這些世家大族所掌握的權勢和擁有的資源力量,其實就是本來應該屬於朝庭的那部份權力。
正是因爲沒有大一絕的王朝來統治這片區域,就好比沒有了老虎的山林,各種飛禽走獸將老虎的權力給瓜分了,享受到這種土皇帝的待遇後,大家再也不願意頭上多一個爹了。
是以每次面臨中原大地,即將有勢力強大到要統一天下的時候,這些人便會通過扯後腿,通敵引寇等種種方式,阻止天下歸一,因爲他們很清楚。
老虎的出現,下一步必然是統合權力,消除割據勢力。
縱觀歷史,即便是在五胡時期,神州大地陷入一片腥羶時候,苦的也只是最底層的百姓,而這些世家大族們,並沒有受到任何影響,依然過着逡掠袷场Ⅱ溕菀莸母蛔闵睢�
當神州陸沉,大部份百姓被視爲兩腳羊,在暗無天日的地獄中苦苦掙扎的時候,很難想像,幾百年的時間,他們是怎麼避開那些在中原大地肆意馳騁的胡人野獸們的。
所以歷史這東西,經不起推敲,細思極恐,讓人不寒而慄。
這麼一看,三國中經常聽到一句話,天下百姓受漢恩重矣!
果然是十分有道理的.
沒有對比,就不知道何爲幸福。在李言看來,哪怕是爲了個人的野心和權欲,只要在滿足個人需求後,能給天下百姓帶來太平安寧,就值得尊重和認可。
那些大一統的開國之君們,雖然是爲了自已的野心和家族的興盛,可從客觀上,也確實挑起了天下興亡的重擔,開邊,修長城,和親,抵禦異族等,都是功德啊
就算是李言,在看過幾千年歷史後,只能慶幸,幸好躲在基因裏,熬到了盛世太平才投身爲人,不然真不知道該怎麼度過那一段又一段腥臭不堪的時期。
而經過幾百年的亂世,之所以能形成統一,不過是這些世家們經過跑馬圈地時代,粗暴迅猛的發展後,開始進入相互兼併吞噬時期。
最後抱團竟爭,形成了以地域爲劃分的關隴貴族、山東高門、江南華族。
體現在形式上的就是西魏和北周,東魏和北齊,南梁和南陳三方勢力的長期角力,最後被關隴貴族支持的隋朝統一了天下。
這就是爲什麼在統一天下的過程中,各方勢力都在不斷的換董事長,但卻沒有絲豪沒有影響到整個勢力的發展。
從北魏分裂出來的西魏變成了北周,北周變成了隋楊,而隋楊又成了現在的李唐,董事長一直在換,但公司市值卻一直穩步上漲,業績一點也沒有受到影響。
歸根結底,公司的所有權在董事會的手上,而不是董事長,所以董事長的更換,並不影響公司的發展。
正是因爲知道這個集團的可怕力量和影響力,所以楊堅和楊廣兩代帝王都在致力於消弱這個集團的實力,試圖將國朝的實權收歸國有,變董事長爲真正的總裁老闆。
楊堅還好,通過聯姻拉擾江南豪門,再行科舉從天下選才,溫水煮青蛙,以分化瓦解的方式,一點點兒潛移默化的改變這一切,所以受到的抵制還小些。
可楊廣就太急迫了,大開大闔,舉傾國之力征伐,動撤抄家滅族,引起了這個集團的強力反彈,以致於天下沸騰,最後自己也被趕去江東,失去了江山社稷。
李氏趁機而起,打着維護關隴軍事貴族集團的利益,得到了這個集團的強力支持,這纔在短短五個月的時間,從晉陽起兵,打入關中,建立了大唐。
又在數年時間,平定了薛舉、劉武周、王世允、竇建德、蕭銑等隋末卸喾赐酰瑩刑煜隆�
可以說現在的大唐,雖然是李氏天下,不如說是關隴貴族集團的天下,而李氏不過只是一個代言人罷了。
李淵和李世民東征西討,不管打誰都可以,這等於是在做大蛋糕,大家都可以獲益,所以能得到這個集團的強力支持,但若是敢向關隴集團下手。
前車之鑑,血淋淋的前隋就擺在那裏。
李氏依靠這個集團成事,但心中對這個集團也是無比的忌憚,但現在李氏和這個集團幾乎是一體的,血脈相融,筋骨相連,也被這個集團所捆綁。
只能像隋文帝一樣,小心翼翼的做些小動作,根本就不敢大動干戈,不然也會被這個集團所拋棄。
李世民深知這裏面的歷害,任他如何的天縱奇才、雄才大略,他敢直面自己的父皇李淵,敢果斷處決自己的兄弟李建成李元吉,卻不敢向這個集團下狠手。
原本以爲李言一個剛剛成長的少年,對這個世界的‘真相’並不瞭解,但沒想到李言看事情如此透澈,李世民知道,朝中大臣無論是房玄齡還是魏徵,就算是親如長孫無忌,也不敢和少年太子談起這些事情。
因爲這太敏感了,晉陽起兵以來,李世民和手下的大臣們談過所有的事情,但很少談起關隴貴族,就是登基後,李世民在整個朝堂上,也只是和房玄齡對此事私下有些溝通。
但一向無所不能的房玄齡提起此事,也是三緘其口,無比慎重。
李世民不自覺的打量了一下四周,雖然已經有過再三交待,外面不許有人,可做爲一個皇帝,李世民依然覺得沒有安全感,他知道,這個集團的勢力無所不在,就算在宮中。
自己的一舉一動,也不會逃出那些人的掌握。
別的事情都可以談,就是玄武門之變的前夜,李世民都沒有這麼謹慎過,唯有這個話題不敢肆意談起,唯恐落在那些人的耳朵裏,引起他們的警惕。
雖然李氏原本也是關隴貴族中的一員,但自從化家爲國的那天開始,自己就和這個集團站到了對立面,那些人的私下聚會,已經將李氏給排除了。
歷史上的東晉有王與馬共天下的說話,其實現在又何嘗不是李與隴共大唐。
想到這裏,李世民心裏湧起一陣強烈的無力感,壓低了聲音神色嚴肅的說道:“這個問題不是你該考慮的.”
“不,父皇,其實你我都知道,這個問題纔是大唐能否長久延續的核心問題,其他的不過都是皮毛而已。”李言卻無所顧忌,在談論到這種敏感話題後,早觀察過四周,確定安全了。
李世民又何嘗不知道這一點兒,想到李言今天晚上的出色表現,倒也沒有出言訓斥,而是一臉苦澀的說道:“你還小,根本就不知道這些人的強大和可怕。”
“伱知道嗎,在玄武門之後,你皇祖專門叮囑過我一句話,不管我怎麼折騰,在李家怎麼鬧,但不要輕易的去觸碰這個集團的利益,否則大唐就是第二個大隋。”
“父皇殫精竭慮,苦思冥想,能想到的辦法都只能是像隋文帝一樣,通過扶持山東大族和江山豪門,再加大科舉選才,一點點兒的消除其影響力,而不敢輕易的動其根本利益。”
李言知道,這些人的存在,是江山不穩定的根本因素,有這些人在,皇權就分散在各個世家裏,面對外部的威脅,想要發起大戰,就得先滿足這些人的利益,然後再發起對外戰爭。
而所獲的利益,也會第一時間被這些世家大族所瓜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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