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永恒之火
綠衣侍女細細打量李清閒,屈膝行禮,做出請的姿勢,帶着李清閒走入青玉居。
走進院門,繞過假山水池,院子角落的涼亭裏,一青一白兩個女子正在低聲交談。
白衣女子嬌小瘦弱,聲音柔和,面色冷淡。
青衣女子坐在輪椅上,面帶微笑,聲音清脆。
“清閒師弟來了,恕師姐不能遠迎。”趙青川微笑道。
“都是自家人,何須客氣。”李清閒望向兩人桌前,清茶糕點,玉杯香爐。
姜幼妃側頭望向李清閒,道:“長高了。”
李清閒笑起來,道:“幼妃姐,好久不見了,你更美了。”
姜幼妃不理李清閒,轉回頭。
趙青川笑道:“剛纔聊起你,幼妃說你是輕薄浪子,我還不信,現在信了。”
李清閒大呼冤枉,道:“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
李清閒說着,坐下去,給自己倒了杯茶,拿了塊糕點。
“累一天了。”李清閒喫喫喝喝。
趙青川看着大快朵頤的李清閒,道:“清閒師弟真乃不世出的勢局天才,今日天勢大課,補上我許多弱項,看來我要好好學習趙首輔。”
“我只是信口開河,入不得你們這些真高手法眼。”李清閒客氣道。
“若只是說,那叫信口開河,你在說又在做,本身已是高手。”趙青川道。
“青川你再誇下去,他又臭顯擺了。”姜幼妃道。
李清閒笑眯眯道:“幼妃姐,你這次來大河,到底爲了什麼?”
姜幼妃看了一眼趙青川與李清閒,道:“青川已經知曉,你怕是矇在鼓裏。”
“怎麼?”李清閒拍拍手,撣掉手上的糕點渣。
“大將軍王已經派人暗中接洽一些信得過的人,準備對妖族發起一次大反攻,能奪回冠軍城最好,奪不回,也要震懾一下妖族。”
李清閒眼眉低垂,思考片刻,道:“到底發生了什麼,逼大將軍王如此?”
姜幼妃搖搖頭,李清閒望向趙青川。
趙青川道:“你爲什麼進入鎮北軍,可曾仔細思量?”
李清閒仔細回憶,道:“我終究只是中層官員,無法總覽天下。至少要等我晉升上品,觀勢局才能望盡天下,清晰瞭解天下大勢。一些蛛絲馬跡顯示,英明聖賢的今上,開始對守河軍佈局。但,這些年一直在這麼做,從未間斷。”
趙青川道:“這次有點不一樣。其一,太寧帝的忠狗章聞同正在籌建魔盟,一旦魔門大會召開,羣魔整合,那太寧帝便有餘力劍指守河軍。其二,內廠暗中聯絡各大門派,試探各大門派的態度,不出意外,在魔盟籌建的同時,內廠會聯手歸附朝廷的大派,整合各中小門派,組建一個新勢力。其三,鎮妖塔即將完工,內廠與天命宗要聯手奪回鎮妖塔控制權。其四,就在昨天,太寧帝病癒,即將臨朝。其五,今日,太寧帝連下三道聖旨抵達守河軍,召大將軍王回京,大將軍王視若無物。”
李清閒看了一眼趙青川,又看了看姜幼妃。
姜幼妃道:“青川乃天勢宗下任掌門不二人選,自妖族入侵起,天勢宗便堅定站在守河軍一邊。能對我說,便可對她說。”
“臨行前,趙首輔送我三個桃子,先說阻止我南下與定南王爲敵,又說最後不得不將我安排在北邊大河……”李清閒將桃子取出來,然後說了事情經過。
兩個完好,一個被周玄山啃了三口。
趙青川與姜幼妃相視一眼。
姜幼妃搖搖頭,道:“對於這種勾心鬥角,我素來不擅長。青川或許能看透。”
趙青川望着三個桃子,目光輕動,道:“此事難說。但能讓趙首輔如此做,定然是天下一等一的難事,是他也破不了的局。所以,我只能說,接下來,你要萬般小心。”
李清閒點點頭,默默收起桃子,道:“所以我乾脆避開鎮北軍與守河軍之爭,準備進入天勢宗苦修,等晉升上品,有了真正角逐天下的能力,再行動。”
“你凝育幾相?”
“準備這幾天就開始,對了青川師姐,你是大派出身,又即將晉升三品,能說說命術師最好凝育什麼類型的四相嗎?”李清閒道。
趙青川沉思片刻,道:“在這方面,命術界一直有所爭議。目前主要分兩派,一方是天相派,一方是人相派,至於其他諸如花鳥魚蟲等,皆不在考慮之列。天相派認爲,天地至大,所以四相當效法天地萬相,方可至強。人相派認爲,天地至大不假,但人定勝天,命術師終究是人,即便是上界仙神,也是某種程度的人。天是天,人是人,即便天人合一,也終究存在一個‘人’。我們命術師,學道門而不可盡學道門,人相當至強。”
“都有道理。”李清閒道。
“那你,準備走天相派還是人相派?”趙青川問。
“我就是拿不定,才求教師姐。”
“天勢宗有一個很簡單的假設提問,可以分清自己是天相派還是人相派。現在你內心一定有一些大目標,可能清晰,也可能模糊。假設那個目標非常非常難,難到什麼程度呢?你身上有一件神器,名爲輪迴盤,你爲了你的目標,在這個世間,輪迴了整整九十九次,全部失敗。最後,輪迴盤破碎,你進入第一百次輪迴。這一次,你一旦死亡,將徹底死亡,再無輪迴的可能。輪迴一百次,你已經很累很累,你已經積累了一百重的痛苦,那麼,最後這一世,你選擇繼續向着你的目標進發,還是徹底放棄,過另一種人生?”
李清閒緩緩道:“失敗九十九次,跟我的目標有什麼衝突?徹底死亡,又跟我的目標有什麼矛盾?所謂的失敗九十九次,所謂的徹底死亡,只是大號的因噎廢食罷了。我,只做想做的事。若我放棄了,那隻能說明,我並不想做那件事,與多少次失敗與死亡並無半點關係。”
第851章 再入天髓
“你是人相派。”趙青川道。
李清閒沉吟道:“因爲我無懼困難?”
“因爲你將萬因歸於己身,不假外物。”趙青川道。
“大概明白了一些……這個天相派人相派檢測法,是誰首創的?”
“我天勢宗開山祖師。”
李清閒想了想,道:“大命宗都挺有意思,開山祖師好像都隱姓埋名,我竟然記不起堂堂天勢宗開山祖師的名字。”
“或許以後有機會知道,”趙青川笑道,“就修煉一途來說,你現在要專心凝育四相,當然,命湖是你近期的重中之重。”
“還有三天的時間,我可以充分準備。”李清閒轉頭望向姜幼妃道,“你接下來準備做什麼?”
“前往守河軍,以妖族之血,磨礪自身。”姜幼妃道。
“要不要來鎮北軍,與我聯手。”
“鎮北軍極少出戰,不適合我。”
“那等我們鎮北軍開始頻繁斬妖,你要不要加入?”
姜幼妃猶豫剎那,輕輕點頭。
李清閒笑道:“那我可要想辦法鼓動鎮北軍降妖除魔。”
趙青川目光一動,心中琢磨“降妖除魔”一詞,道:“鎮妖塔即將建成,希望不要落入宵小之手。”
“周玄山大師很推崇劉飛酒,按他的意思,好像只要劉飛酒在,天命宗與朝廷,都拿鎮妖塔沒辦法。”李清閒道。
趙青川嘆了一口氣,道:“鎮妖塔哪裏是那麼好奪的。劉飛酒大師當年一心除妖,留下一身傷病,後來爲了避免鎮妖塔這等國咧仄髀淙胂≈郑幌н`背誓言,成爲鎮妖塔之主,斷了天命宗與皇室的念頭。但也遭到誓言反噬,神魂受創。不出意外,他最多還剩三到五年壽限,之後便會想辦法將自己煉製爲塔靈,死後也要爲抗妖大業盡一分力。”
李清閒肅然起敬,道:“劉飛酒大師當真仁人志士,不僅對抗誓言,竟然願意甘當塔靈。”
趙青川無奈道:“還能怎麼辦?一旦天命宗和皇室得了鎮妖塔,守河軍便等於頭頂時時刻刻懸着一件超品命器和超品法器。所以,劉飛酒大師一直在尋找新的鎮妖塔主,但始終找不到。”
“直接找大命術師不行?”李清閒問。
趙青川搖頭道:“並不是所有大命術師都適合成爲鎮妖塔主,更何況,也不是所有大命術師都願意同時與皇室和天命宗結怨。這件事很麻煩,劉飛酒大師一直在尋找。不過,我聽到傳言,劉飛酒大師屬意段天機。”
李清閒回想段天機這些天的表現,道:“這人倒和天命宗其他人不一樣,心胸氣度皆是上上,只是不知道真正如何。你好像與他相熟?”
“相熟談不上,但同爲大宗首席,確實見過幾面。他這人確實不錯,也從來沒聽說做過什麼下作的事,即便爲天命宗做事,也往往點到爲止,很少把事情做絕,給他人留下活路,也給天命宗挽回一些名聲。但,劉飛酒大師還是有所猶豫,因爲段天機有點優柔寡斷,並不想像劉飛酒那樣果斷背叛宗門。但正是這一點,也說明段天機內心向善。”趙青川道。
“鎮妖塔何等重要,若實在找不到新塔主,交給段天機,總勝過天命宗與皇室。”李清閒道。
三人暢談諸事,東方既白,一起下山。
送走姜幼妃,李清閒回到宿舍,睡醒之後,思考修煉。
育四相,乃是未來之路的重中之重,一點都不能錯。
這些天,自己已經請教了所有認識的高品,甚至多次與內神交談,方向越來越清晰。
但育四相太重要,導致李清閒些許患得患失,總覺得一定要理解完美再做。
畢竟,育四相不能像製作勢局一樣,一部分勢局塊壞了可以扔,一座勢局製作不好可以換。
開弓沒有回頭箭。
李清閒前思後想,發現自己還真忽視了一個地方。
天髓書院。
離開詭地後,忙來忙去,要麼鞏固實力,要麼編撰詭經書第二版,要麼給山命宗帶來的命山冊封山神,一直沒有進入。
李清閒佈下法陣與法器,讓周恨在外面護法,念入天髓書院。
李清閒原本心裏想着如何詢問先生或其他黑影,但一睜眼,茫然若迷。
藍天之下,殘垣斷壁,破碎桌椅。
老師沒了,學生也沒了。
空無一人。
“難道天髓書院發生了劇變,這裏已經不是天髓書院了?但……這種感覺沒有變。”
李清閒心中疑惑,四處張望。
這裏位於一處荒山的山頂,原本的天髓書院被夷爲平地。
“怪了,這裏明明是精神世界,法術命術創造,怎麼弄得像真的一樣。看來,離開詭地後,我便見不到那些大命術師的黑影了,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能研究出更強的雷霆大勢局。”
李清閒繞着山頂慢慢走了一圈,什麼都沒剩下,只是一處尋常的廢墟。
李清閒正在思考要不要離開,突然聽到後面傳來兩聲喜悅的呼喊。
“淵海!”
“淵海!”
李清閒猛地回頭,愣了一下。
兩個青年快步走來,聲音帶着些許喜悅,但面色很快轉冷。
李清閒望向其中一個青年,眉心偏左有一顆紅痣,與孩提時的蕭神鋒有七八分相似,只不過此刻面色堅毅,表情冷酷,李清閒一時有些恍惚。
隨後,又看向蕭神鋒身邊的人,陳星平的樣子與孩童時期相比變化更大,瘦瘦高高,露出顴骨,皮膚微黑。
李清閒向兩個人身後看去。
沒有高玉照的影子。
李清閒心頭一沉,自己與三人共同學習的時間累積起來,可能超過十年,雖然從來不說,但如此長久的相伴,卻已經形成牢固的同學友誼。
即便李清閒知道這三個人只是命術力量創造出來的。
人是假的,但陪伴與友情是真的。
“高玉照呢?”李清閒問。
蕭神鋒與陳星平面色齊變。
陳星平張了張嘴,說不出話,最後咬着牙。
蕭神鋒長嘆一聲,緩緩開口。
“那日一別,你走了,我與陳星平和高玉照一起遊歷天下,增長見聞,修煉命術。我們三人互相幫助……”
“……之後我們因爲理念分歧,吵吵鬧鬧,分分合合……”
第852章 舊友亡故
“……後來便暫時分開,各自走不同的道路……我與朝廷官員交好,得了官身……陳星平則在暗中控制一些幫派,慢慢發展……高玉照,唉,他不知道做什麼,遊戲人間……”
“……即便分開,每過一年,我們也會儘可能見一面。就像咱們在天髓書院中一樣,分享所學所得……”
“……我們這才知道,誰的路都不好走。我在朝廷勾心鬥角,陳星平遭遇各大勢力打壓,高玉照則爲情所困……”
“……每次見面,我們還是吵吵鬧鬧,還是會爭論方向,但我們始終堅持在天髓書院的習慣,不斷學習,不斷分享,不斷總結,不斷進步……”
“……直到一天,我們得知高玉照的死訊……”
“……他是被魔門殺死的,他死的莫名其妙,只是看一個老人被打,出手相助,得罪魔門弟子,然後被暗算殺死……整個過程就這麼普通,普通到我和陳星平難以置信,用了半年的時間查清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結果發現就是如此……”
“……事後,我與陳星平總結許久,突然意識到,高玉照的死很正常。這個天下,每天都有數不清的普通人死亡,也會有數不清的修士死亡。只要天下一直亂下去,只要人族一直有惡念惡行,不僅高玉照的死正常,陳星平,我,甚至所有人的死,都只是數字。大多數時候,連數字都不是,很可能只是史書上寥寥幾筆……”
“……歲大飢,人相食……”
“……之前,我與陳星平在命術理念上有矛盾。我認爲命修要凌駕於一切之上,他認爲命修要在暗中掌控,但我們兩個的目標是一致的,努力保證全人族的進步,避免人族因爲大惡而毀滅……”
“……高玉照死後,我們兩人大受打擊,最終決定,先不論方向,先建立起命宗,而後慢慢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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