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永恒之火
神弓派三弟子於小山,坐在在二百人之前,裝束相同。
王家屯神弓派內,大家正在爲小年的晚宴忙碌,熱火朝天。
十四歲以下的弟子在一起,十四歲以上的弟子聚在另一處。
明明是喜氣洋洋的小年,劉義天、徐芳、王守德、鄭高爵等人卻一身勁裝,偶爾笑笑,神色大都凝重。
一輛馬車停在王家屯南邊的小南河的白橋邊。
馬車裏,李清閒、蓋風遊與周恨靜靜坐着。
蓋風遊道:“縣裏的局勢不對。”
“你也看出來了?”
蓋風遊點點頭,道:“各大勢力局勢錯綜複雜,愈演愈烈,按照常理推演,恐生民變。不過,離你說的一縣國弑罎ⅲ�有差距。”
“城裏城外,一個接一個死去,死完最後一個人,哪裏還剩國摺!�
“但目前還看不到。”
“能看到的時候,就晚了。”
“我不相信大先生敢竊取一縣國撸麤]這麼瘋狂。一旦做了,必然會被朝廷追殺。”
“朝廷追究了三百三十六座死魔地,還是徹查了魔門邪派,抑或追究望着萬千墳頭無動於衷的好官?大雪封門,路有凍死骨,人命關天,本地縣令說了什麼,做了什麼?”
沉默許久,蓋風遊道:“你還年輕,習慣就好了。”
“人族能走出矇昧,一步步走到現在,站立在巔峯,與妖族對峙,憑的不是習慣,憑的是一代代的年輕人,不習慣。”
“你是兩府巡城使,這些事,你只適合提醒、勸諫和上報,不涉及修士與妖族,你不便直接出面。”蓋風遊道。
“你說的對,我們夜衛,只能管修士。”
“明白就好。當我在十六歲的時候,看到掌門師尊被天命宗的年輕弟子一巴掌抽在臉上的時候,我就知道,有些事,我們做不到。”蓋風遊的語氣格外平靜。
李清閒望着窗外,取出一張請柬,道:“聽說縣令文斯言大年初三的生辰,初五就要離開本縣。”
“他很會選時機,提早撤離。冬天凍死的人,永遠不如春天餓死的人多,但人人只記得冬天的冷。”蓋風遊道。
“是啊,活下來的人,記不得別人的死,只記得自己的冷。”
沉默片刻,蓋風遊道:“你與他的弈命三局,可選好了?”
“選好了。”
“你心裏有數就好,實在不行,打成平手,再做打算。那假廟門,非同一般,贈送你之人,對你是真好。”
“我只知道假廟門的作用是可以暫時僞裝成強者。”
“上界神仙也是強者。”
“我明白了。”
蓋風遊突然取出傳訊符盤,嘴角浮現怪異的笑容,道:“大先生傳音與我,你猜他說了什麼?”
李清閒搖搖頭。
“他說,讓我任選報酬,但要我在做保的時候,偏幫他。”
“你怎麼回?”
“我說老主顧,我會適當照顧,但東西不能收,不然壞了誓言。”
“你如何做?”
“我可不想被趙首輔隔着萬里,用一紙聖語殺死。”
“你們都認爲趙移山已經超品?”
“我們都認爲,趙首輔即便一品,也能力敵超品。”
“呵,他的命格是有點嚇人,十六學士,坦蕩敞開。”
“是啊,沒有命術師看過趙首輔的命格後,敢生不敬之念。當年我看後,連做三天噩夢。”
“你怎麼評價趙移山?”
“如聖如仙。”
“你說說趙移山的故事吧。”李清閒道。
蓋風遊想了想,道:“趙首輔最出名的故事,便是十年一考,考必榜首。不過,對我來說,他最有意思的事,很少人關注,也是他的書齋‘積一居’的來歷。”
“哦,哪件事?”
“趙首輔在嶽麓書院講學的時候,曾經講述自己少年時期的故事,並將那個故事命名爲‘求學於農’。”
“他說,他少年時期,家道中落,想要讀書奮進,可不得其法,被同私塾的學生遠遠甩開。”
“一日,他愁眉苦臉走在田間,遇到同村的張叔,這是他當年的稱呼,名字我們都不知道。這個張叔,是村裏種田最好的,無論種莊稼、種菜還是養豬養雞,他都是村裏最好的,沒人能比過他。那時候,趙首輔還是孩子,滿腦子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所以平日裏,也只是和張叔聊幾句而已。”
“那天他着實苦惱,走累了,就在張叔田地邊的樹下乘涼,張叔也正好忙完,一身大汗,在樹下喝了竹筒裏的水,又遞給趙首輔。”
“同一片樹蔭下的趙首輔接過竹筒,喝了,然後就與張叔聊起來。”
“或許是趙首輔病急亂投醫,或是求學意志堅定,或是信聖人的那句‘三人行必有我師’,聊着聊着,就問張叔,爲什麼他種的地收成比別人都高。”
“你猜張叔怎麼回答?”
李清閒道:“這這個故事我沒聽說過。”
第454章 積一全解
“張叔對他說,小時候種地,也種不好,後來去請教老人,有的老人說做好驅蟲,有的老人說要做好施肥,有的老人說要做好鬆土,有的老人說種子最重要。總之,他發現,好像什麼都能讓糧食增產,可千頭萬緒,種類繁多。他說,他很笨,於是,一件一件嘗試,一件一件去做。”
“說到最後,張叔回答:你問我,爲什麼我的收成比別人高,原因很簡單。因爲種地的每一步,我都比別人好。在春天,從鬆土開始,我要親手敲碎每一塊土疙瘩,扔掉每一塊硬石頭,除掉每一棵雜草,把能做的每一件事,都做到最細最好,那麼,今年秋天收成不行,明年繼續做,等秋天,不行就後年。從第六年秋天開始,村裏沒有人的莊稼比我種的好。”
“趙首輔當時對着嶽麓書院的學生說,聽完張叔的話,他如雷聲入耳,反反覆覆思考了三天,甚至廢寢忘食,家人還以爲他魘着了,找人驅邪。從那之後,他終於明白,自己的讀書不行,就是沒能像張叔那樣,把讀書的每一步都做好。如果說張叔能把種地的每一件事做到一,那自己只做到七成,甚至五成,或者更低。”
“當張叔在種地上,一加一加一……一直加到一萬的時候,自己的讀書,卻是十分之一、十分之三這些相加,因爲不是一,往往今天學了十分之三,幾天後就忘了,只剩十分之一,最後甚至可能歸零。就像燒水一樣,燒燒停停,燒了一萬壺水,但沒有一壺開水。能喝,但喝再多也不是開水;就好像登山,但永遠登不上山頂。”
“最後,趙首輔說,無論是讀書、學習、學問還是什麼其他,都由無數個‘一’組成,只要完完整整學到每一個‘一’,一個接一個學下去,總有一天,會成爲最優秀的讀書人。”
“他說,種地其實很簡單,但爲什麼那麼多人遠遠不如張叔?就是因爲,其他人做不到,或者不會做。就如同他當年讀書一樣,之所以做不好文章,一定是有什麼東西,自己不會。無論是寫文章,說話,升官,發財,修煉還是什麼,都是如此。既然不會,那就先從‘一’開始學,學完一個‘一’,再學下一個‘一’。”
“他說,自己的文章有時候好,有時候不好,究其原因,就是要麼自己沒有學會某個完整的‘一’,要麼自己根本沒學到某個‘一’。所有的事都如此,做不好,沒有別的原因,就是不會。他說,人生所有的低谷,要麼不會,要麼忘了。”
“明白了這個道理,趙首輔便如老牛拉車,一步一步學好每一個‘一’,徹底記住每一個‘一’。他背誦每一句聖言,思考每一句話,將每一個字刻在腦子裏,每一本書都讀百遍以上。一開始非常難,但當那些一疊加到一定程度後,大概是十年後,他突然發現,那些天書般的聖人之言,清晰簡單。”
“之後,他便把自己的書齋命名爲‘積一居’。”
李清閒聽完,心中莫名震撼,有點不相信,可又覺得這纔是真理。
因爲這很難,因爲這不是捷徑。
“我聽了這個故事後,開始學習趙首輔,把風命宗的典籍,刻在自己的腦子裏,天天看,時時思,完全掌握命術中的每一個‘一’,這才能超過師父,晉升上品。我事後回憶此生,這是我晉升上品的唯一的路,也是所有人晉升上品唯一的路。”蓋風遊道。
李清閒疑惑地望着蓋風遊。
蓋風遊笑了笑,道:“晉升上品後,我結識了很多上品修士,有道修,有武修,有命修,有文修,你知道嗎?他們有驚人的相似點,就是,他們對自己修煉的領域的基礎,要麼認識非常深刻,要麼做得近乎完美。他們修煉的高深的武技或法術,確實厲害,但他們最紮實最強的,是那些最基本、最粗湹臇|西。”
李清閒輕輕點頭,隱隱覺得自己明白了什麼,可又不是特別清晰。
“趙首輔說,積一成上品,全解入超品。”
“全解的意思是……”李清閒問。
蓋風遊盯着李清閒的雙眼,緩緩道:“趙首輔曾言,凡是文修,我當全知,而後全解。”
“這……”
李清閒第一個念頭是不可能,但突然意識到,沒有仙神說這不可能,沒有什麼天道公理說這做不到。
既然有可能,哪怕可能性微乎其微,就等於有可能做到。
“上品之後,敬他如神。”蓋風遊道。
李清閒緩緩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這一刻,李清閒相信了蓋風遊不會加害自己。
自己只能看到趙移山命府裏的十六學士,但蓋風遊,卻看到了十六學士形成的原因。
蓋風遊繼續道:“所以,當我打聽到趙移山親自見你,並有意培養你的時候,我就明白,你有登龍升鵬之資。”
蓋風遊又在心裏默唸,還因爲黃泉帝君的人間身。
李清閒道:“你做保人的時候,保持公平即可。若他破壞規矩,你再出手不遲。”
“他若壞了規矩,我第一個不饒他!我會給你們用兩根‘破命針’,誰敢壞規矩,等於承受我全力出手。”蓋風遊道。
“你別忘了對他說,那破命針是假的,不會對他動手。”李清閒道。
“好。”
這時候,周恨道:“我的上品之路,找到了。”
李清閒輕輕點頭,看來,趙移山的積一和全解,比想象中特別,自己有時間一定要好好思考。
“走吧,時間到了。”
兩人走下馬車,踏上白石橋,消失不見。
穿過白霧,兩人踏上寬大的獸橋。
此處獸橋與京城的獸橋相似,漢白玉的寬大拱形橋體飛跨在一片白雲之中,如在高天。
白色石橋兩側的橋柱上,雕着一個個獸頭。
李清閒與蓋風遊對望。
斜眼狗頭對視咧嘴露牙黑馬頭。
“我早該猜到那日命戲魁首是你。”咧嘴露牙黑馬頭道。
李清閒道:“堂堂掌門倒也風趣,不怕別人開玩笑?”
“無妨。大家都是命術師,察人之術非比尋常。在獸橋裏多見幾面,事後在外面遇到,都能認出。當然,若是刻意改變身體、隱藏服飾,甚至改變眼睛,那就難了。”
第455章 流水推
“那我也變化一下身體。”
李清閒說着,身體迅速膨脹,乍一看足足胖了一百斤,全身的服飾盡數改變。
兩人易容改裝後,踏上獸橋,邁步前行。
李清閒望了一眼,與上次一樣,滿橋禽獸。
或許是剛開不久,人並不多,三三倆倆,散在各處。
與京城的獸橋略有不同,京城獸橋的命術師大都高高興興,宛若趕集,暢所欲言。
這裏獸橋上的命術師安安靜靜,各自站立,即便是相熟的也靜靜交談。
許多人已經開始擺攤,攤位上放着牌子。
有收購命星、命材、寶物的,有交換的,還有出售命星或寶物的。
李清閒看了一眼各種貨物的價格,搖搖頭,動輒幾十萬兩,幾百萬兩都不在少數。
看來這命術師交易果然只適合以物易物,這不適合現銀買賣。
上一次李清閒去獸橋,只是走馬觀花,許多東西都不認識。
這一次,基本輕車熟路,只有少數東西拿不準,要請教蓋風遊。
兩人正走着,聽到有人大喊:“天玄聖地即將現世,共一主峯十二衛峯,其中三座衛峯被成功開山,煉化爲命山。此次不知是山命宗先拔頭籌,還是各位有幸搶到。我這裏所售皆與開山相關,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啊!”
附近的命術師紛紛前往,不多時,那人的攤位圍了二十多人。
接着就聽那人不斷宣揚。
“兴苤@種大派山峯,一己難開,必是羣力開山。可問題是,現在一共只剩十座,到時候去的命術師成百上千。不出意外,此次只能開得一山,相當於千人爭一山。開山十二步,步步不易,其中最重要的,卻是最後的請神與搬山,誰請的神位高、誰就能先搬,誰能先搬走山,那山就是誰的。所以,本人有一套古老的請神訣,花費我十九年的時間蒐集而成……”
“開山過程,所需法力無窮無盡,我這裏還有一瓶淨南寶泉,共有十二滴,一滴可快速恢復五品命術師全部法力。十二滴打包賣,十二萬銀子帶走……”
“若自身實力不夠,所請神靈哪怕神位高,卻不善搬山,也是無用。我這裏有一道搬山力士令,可助神靈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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