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永恒之火
“您放心,今日全詔獄司都會知道郭祥郭大人救了周福瑞,欲懲戒賈達。”範興道。
“好,好……”周福瑞的眼眶裏,眼淚打着轉。
兩人簽訂好契約,李清閒沒多餘普通命格釣命,就先找韓安博先買了一個普通命格,以此爲餌,釣走周福瑞剖毫析芒。
將剖毫析芒放入少年命地,加上滴水成湖,少年命地便擁有兩顆勤學進定類命星。
李清閒試着讀了一天的書,沒有感覺明顯的變化。
“這也正常,勤學進定類命星都是人命星,與獲得後就能起作用的天命星不同。這種命星,實際相當於一位極爲優秀的老師,持續不斷指導自己,讓自己不斷提高,直到自身達到一定程度,便會與這顆命星正式結合,渾然一體。若是得了相關人命星,卻荒廢不用,反而會導致人命星衰退甚至損壞。”
收起書,李清閒起身,慢慢向外走,活動身體。
韓安博匆匆走進來,面色沉靜,道:“李科,天手幫不放人。”
“你穿着夜衛服,他們也不放人?”
“天手幫經常銷贓,背後勢力錯綜複雜。不少典當行、錢莊等勢力與天手幫勾連,目前天手幫幫主,是白劍山的傳人,您應該知道白劍山是北薛家的附庸大派。”
李清閒道:“南薛家,北薛家,南北薛家削南北的那個?”
韓安博笑道:“對,就是那個著名的‘東當鋪,西當鋪,東西當鋪當東西’的下聯。”
“南薛家經商,北薛家爲官。北薛家,在神都的勢力,真如傳聞所言?”
韓安博收斂笑容,用力點點頭,一言不發。
李清閒皺起眉頭,話越少,事越大。
“但朝堂上,好像沒有太多姓薛的大員。韭菜尚書薛子遼,也只是南薛家的旁支。”
“但北薛家的女婿、門生多,那些看似不起眼的非主官中品與七品小吏,也多。其中一位貴妃,姓薛。”韓安博道。
“明白了,打狗還得看主人,我去找周叔。”李清閒道。
李清閒進了春風居,說了事情經過。
周春風點點頭,道:“很好,不毛躁,不莽撞。稍等。”
周春風取出傳訊符盤,發了個傳訊。
不一會兒,周春風道:“今天他們會將人送到巡捕司的巾幗房,我知會一下劉房主,安排她入巡捕司。記住,以後碰到南薛家,可以強勢一點,但碰到北薛家,無論多大的事,哪怕是一文錢的事,也要找我,明白嗎?”
“明白,但我不爽。”李清閒皺眉道。
“你還小,等你長大就習慣了。”周春風道。
“我不想習慣。北薛家就這麼霸道?”
“雙刃劍吧,一方面能維繫各地相對穩定,一方面又會尾大不掉引發禍患,上面敲打一下,安靜一陣,再引發禍患,如此反覆,數百年從未中斷。”周春風道。
“是啊,這和王朝週期律一樣,的確不是我能解決的。”李清閒嘆息道。
“哦?王朝週期律?”周春風目光灼灼,盯着李清閒。
李清閒淡定道:“這個詞語,是父親和姥爺聊天的時候,聽說的。當時我還小,很多事似懂非懂,只記得一點。”
“此話何解?”
“大概是說,歷史上國家的興亡盛衰,朝代更迭,彷彿來回交替的週期,陷入死循環,永遠無法解開。”李清閒道。
周春風沉思片刻,點頭道:“岡鋒最喜刨根問底,他們兩人說過如何解決嗎?”
李清閒腦子嗡嗡的,我不就隨便扯個名詞,至於這麼搞我嗎?這是多少大賢偉人都解決不了的事?
李清閒沉思許久,搜腸刮肚,緩緩道:“姥爺和父親的看法,有所不同。”
“哦?說說,坐!”周春風來了興趣,挺直身體。
李清閒心裏一邊罵自己嘴賤,一邊緩緩坐下,慢慢道:“父親說,歷代人族國家的失敗,實際上,是敗於無法戰勝之敵,同時他說,禍起蕭牆,主要是敗於內部之敵。”
“再詳細一點。”周春風道。
“父親說,許多王朝表面上是被外部外族戰勝,但實際上,只有一種情況,那就是,舊王朝的力量,已經弱於新王朝。而這種情況,又分兩種,一種是,舊王朝內部出現大問題,內耗巨大,弱於新王朝。第二種情況,就是舊王朝也不算太弱,但新王朝的發展加快了,導致雙方差距加大。”
周春風點頭道:“不錯。既然兩種情況,爲何又說主要敗於內部?”
“原因很簡單啊。如果一個國家從上到下團結一心,找到正確的方向,一起努力,一起發展國家,哪怕出現暫時的衰落,哪怕出現暫時的失敗,哪怕失去領土,但也會忍辱負重,慢慢趕上敵國,不至於滅國。任何被滅國的,都是根子上出了問題,從來不是外敵、天災、意外,一切的滅國,都是內部的人禍。父親說,任何把國家衰落歸咎於敵國的行爲,都是嬰兒喝奶的啼哭,這種人如同小孩子。”
“這個說法有意思,岡鋒說過內部的主要敵人是什麼嗎?”
李清閒想了想,道:“父親雖然沒明說,但他的意思是,誰擁有這個國家最大的權力、誰佔據這個國家最多的財富,誰就負最大的責任。而且,從來不是單一羣體負責,他說,比如前朝安國的滅亡,就是皇帝、文人、武將、士紳等多方勢力集體負責,這些勢力這些人,就是國家滅亡的最大敵人。除了普通人。”
“不是有一句俗話麼,雪崩之下,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你怎麼看?”周春風微笑着問。
第244章 有限無限陷人族
“引發雪崩、闖下大禍的人,肯定要撇清責任、栽贓別人,這是他們的本能。這句話裏,藏着極其險惡的用心,一般人很難覺察,因爲大家都善良。”
“哦?我也沒看出來。”周春風好奇道。
“這句話的另一層含義就是,雪崩的時候,無論什麼人,都只是一片普通的雪花。我們普通人是一片雪花倒無所謂,可那些平時佔據權力與侵吞財富的人,這時候竟然也成了普通雪花?這句話惡毒就惡毒在,故意洗刷那些人的罪惡,讓大家忽視雪崩的原因,讓大家放棄追責罪魁禍首,讓大家不要去在意雪崩,反指責無辜者,逼無辜者承擔過錯。”李清閒冷笑道。
“你呀……話糙理不糙。那你姥爺怎麼說的?”周春風笑道。
李清閒皺眉想了好一陣,道:“我姥爺說的很玄乎,父親很敬佩,卻不是特別贊同。姥爺說,所謂‘遇到無法戰勝之敵’只是表面現象,深層的原因是,掌握這個國家力量的人,過於相信‘有限的存在’,然後就停滯不前,隨後遇到的困難,必然超越他們相信的有限,無法解決,因此國家崩潰。若追求無限,那這個國家就會一直前進,不會崩潰。我之所以記住這話,是因爲我聽不明白,覺得姥爺在胡說八道,可隨着這些年不斷思考,越發明白姥爺有見地。”
“說說你是怎麼理解的。”周春風道。
李清閒想了想,道:“比如,將軍相信自己的力量,就是有限的。文人相信新}經典可以治國,就是有限的。皇帝相信自己的權力,就是有限的。百姓相信明君,而明君也是人,人也是有限的。姥爺說,有限本身沒什麼,比如在古代,天下幾百年不會有什麼大變,好好活着,相信種地喫飯,就沒事。但問題就在於,這個世界一直在變化,人族總會遇到‘超越有限’的存在。”
“舉個例子。”周春風道。
“比如,齊國認爲自己的力量很強大,結果妖族超越了齊國的力量,導致齊國大敗。比如,舊王朝的皇帝其實是有限的,他卻認爲自己能控制住天下,結果天下起義,外族殺入。比如,武力是有限的,超品也是有限的,甚至連人類相信的神明,也是有限的。”李清閒道。
“那些邪派把神靈誇得無所不能。”周春風道。
“神靈是否有限無限,我們是無法論證的。關鍵在於,我從神靈獲得的力量和好處,是有限還是無限的?神靈對我們的幫助,是有限還是無限的?歸於我們自己的力量,是有限還是無限的?很顯然,是有限的。所以,所有相信神靈的,都在相信有限,就是因爲他們過度相信自己的有限,過度不相信自己,才把希望寄託在神靈身上。”
李清閒想了想,繼續道:“甚至可以說,咱們大多數人,都在相信有限。我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幾乎所有老人,都會懷念以前、貶低現在、抗拒新事物,甚至於,許多年輕人,也總是反對新事物,這就是典型的相信‘有限的過去’,而不相信‘相對無限的未來’。”
“這個說法好。”周春風沉思許久,又問,“那什麼纔是真正的無限呢?”
李清閒想了想,道:“姥爺沒細說,我當時也沒懂,但因爲我從小就思考這件事,想了十多年,不敢說想通了‘無限’,只能說,接近無限。”
“你說說看。”周春風笑眯眯望着李清閒。
“一種是大道,以及大道背後的更大道,不斷追尋更大道,其實就是追尋無限性。這裏的大道,是指萬事萬物的根本規律。另一種,是未來,這個未來,不是虛無的未來,而是,有人族的未來,只要人族不斷繁衍生息,不斷成長,不斷追尋大道,只要沒滅絕,人類就有一種無限性。”
“這個說法不錯。”周春風再次陷入沉思。
足足過了一刻鐘,周春風問:“岡鋒爲什麼不贊同?”
李清閒猶豫片刻,道:“父親說,如果人人都追尋無限,不腳踏實地,國家就亡了。西邊有個島國,就是最出色的人追求什麼空想城邦,最終被更西面的馬妖滅國。”
“確實是這樣,你姥爺怎麼反駁的?”
“我姥爺說乏了,睡去了。”
周春風啞然失笑,道:“你思考了十幾年,有沒有思考出結果?”
李清閒道:“這件事,我想炸了腦袋,也沒想出誰對誰錯,最後,我突發奇想,是不是兩人都對了,但都沒完全對?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人族與國家衰落的原因,既不是追求有限性,也不是追求無限性,而是沒能平衡好有限性與無限性?有沒有一種可能,人族可以既追尋有限性,也可以追尋無限性,平衡好兩者,就會立於不敗之地?你看啊,這個世界,除了白和黑,還有無數種顏色,可爲什麼我們人族,總是覺得自己相信的是對的,別人相信的是錯的呢?會不會,其實大家都對了,可又沒全對?就好像,人人都掌握拼圖的一角,但沒有人能掌握全部拼圖?”
周春風沉吟不語。
李清閒道:“你說,我們是不是應該允許不同的人做不同的事,比如喜歡有限性的,就老婆孩子熱炕頭、就種地做工賺錢養活自己。喜歡無限的,就去幻想思考,去闖蕩去冒險,去尋找更強大的大道,去改變世界與未來。也允許一個人,同時做兩種事。這些事本身不衝突,但我們人,強行認定是衝突的、是有對錯的,這才導致世間無數的內耗、痛苦、矛盾、悲劇與災難。”
周春風靜靜地望着李清閒,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
周恨沉默着。
周春風問:“真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李清閒搖頭道:“一半是父親、姥爺、書上和命術師筆記的,一半是我經歷生死危機後,慢慢領悟的。最後那些,不是結果,只是我的猜測。”
“你想追尋有限還是無限?”
“成年人,當然都想要。不過……有您、有趙移山、有大智慧的人追尋無限性就好了,我呢,找一個平平安安的地方,老婆孩子熱炕頭,就知足了。”
“這天下,哪裏平安?”
李清閒愣了一下。
“是啊,哪裏平安?”李清閒迷惘望向窗外,眸映初秋。
第245章 飯桌論甜苦
“何處平安?”
李清閒失魂落魄地返回甲九房,話本不看,書也不讀,滿腦子都是這個疑問。
韓安博三人問什麼事,他說沒事。
只是望着窗外發呆。
李清閒再一次發現,這天下,好像真沒有平安之地。
連平安之地都沒有,那自己的一生,豈不一直被魔毒、戰亂、魔門、邪派、妖族等等徽郑�
一直在恐懼的陰影下活着?
李清閒突然開始懷念另一個世界,雖然那裏也並不平安,但在一些地方一些時期,還是平安的。
可齊國的天下,竟真找不到一寸平安之地、找不到一天平安之時。
這樣活着,有什麼意思?
李清閒迷茫了一天,稀裏糊塗睡去。
起牀後,坐了半晌,李清閒心想不能這麼一直髮呆下去,勉強起身,勉強喫了早飯,勉強學習命術道法。
可全身沉甸甸的,頭腦昏沉沉的。
中午時分,三人打飯回來,連同李清閒的,擺在桌子上。
“清閒,喫飯了。”
李清閒點點頭,有氣無力走到桌子前坐下。
三人慢慢喫着,李清閒拿起筷子,又放下。
李清閒沉默一會兒,問:“這些年,齊國的世道怎麼樣?韓哥,你年紀大,你說說。”
韓安博愣了一下,放下筷子,微微低下頭,又抬起頭。
“這大齊國,早些年是不錯,直到上一代諸王奪嫡,國家大亂,導致妖族入關,之後,便江河日下。天康年至少面子上還好一些,到了太寧年間,天康年挖的陷阱都塌了,這世道,也就沒什麼世道。”
李清閒點點頭。
韓安博繼續道:“現在你問問這些老人,哪個不懷念天康年?可這些老人,誰不清楚天康年的富裕是拿什麼換來的?那是喝周邊小國的血續命。天康年後期大亂,妖族只是果,不是因。因是周邊小國的血都被大齊吸乾了,大齊國習慣喝血,疏於造血,這纔出了問題。”
李清閒道:“那大齊就學東鼎國,自給自足,自己造血啊。”
韓安博笑道:“那幫老爺習慣了作威作福,喝別人血那麼簡單,怎麼可能又苦又累自己造血。喝不着外人的血,就開始喝下面人的血。這,纔是天康末年大齊動盪的根本。”
於平嘆了口氣,道:“韓哥你偷着樂吧,我生在天康末年,就沒趕上好時候,那叫一個慘。對我來說,亂不亂的已經沒區別了,都一樣,我只想活下去,多喫好喫的,不白來這一趟。”
“不吉利!”韓安博瞪了於平一眼。
於平嘿嘿一笑,呼嚕嚕喫飯。
韓安博長長嘆了口氣,道:“我一直在想,這個世道怎麼才能好起來,一直沒想明白。後來我發現,這個世道,看上去有很多苦,男人苦,女人苦,孩子苦,老人苦,小國寡民苦,貧人苦,小富苦……可這些苦,其實都是一樣的,都是一樣的。”
李清閒細細琢磨,問:“都是一樣的?”
“都是人下苦。只要有人上人,就有人下人,只要是人下人,就有人下苦。所有的苦,都是人下苦。哪分什麼男女老幼,哪分什麼東西南北,哪分什麼喫公家飯喫自己飯的。”
“韓哥有見地。”李清閒感慨道。
“聽說那些高門大戶也有苦的。”鄭高爵道。
“你還小,還不懂。那些人上人,好像也苦,可他們能選甜。這人下苦,永遠選不了甜。能選甜的,就沒有苦。那些人上人,早就沒了苦,他們只有甜和不夠甜。人下人,只有很苦和不是很苦。”
李清閒心頭一震,緩緩道:“韓哥說的對。所有的苦,都是下層苦。其他的,都是表面的,都是假的。”
“就是這個理。”韓安博道。
“那,韓哥覺得怎麼辦?”
韓安博一愣,搖頭苦笑道:“能怎麼辦?多活一天是一天,先活下去。活下去,纔有奔頭。你這幾天,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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