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命人 第10章

作者:永恒之火

  “可以喫羊肉湯了。”於平笑眯眯。

  神都司後堂書房。

  淡淡的薰香滿布房間,一人綠衣黑帽,雙手捧書,側對三人而坐,靜靜閱讀。

  周恨與羅井恭恭敬敬,李清閒偷偷打量書房。

  三面牆上,兩面書架一面博古架,書卷層疊,古董滿目。

  博古架旁邊排着三個半人高的青瓷瓶,瓷瓶中插着的畫卷如鮮花綻放。

  “解決了?”

  周春風放下書,扭頭望過來,後倚着椅背。

  李清閒眼前一亮,滿室生輝,周春風只一人,便好似照亮整座神都司。

  面白眼亮,脣紅齒白,如玉在坐,乍一看狀如十八歲的美少年,細細一看,才發現他已經不年輕。

  李清閒忍不住想起周春風的種種傳聞,齊國年輕人聽着美探花周春風的傳說長大。

  原本覺得那些傳說有誇大成分,今日一見,明明年過五十依舊風姿秀逸,若是年輕三十歲,迷倒全城女子不在話下。

  “解決了。”周恨把事情前前後後說了一遍。

  “倒有爾父之風。”周春風不去看羅井,盯着李清閒上下打量。

  周春風聲音一如往常摻雜着細細的沙啞,慢條斯理,沾染着江南軟語,與神都話大不相同。

  李清閒忙道:“屬下不能讓神都司和周大人蒙羞。”

  “李岡鋒可不會說這等話。”周春風面色如常。

  “家父也不會被夜衛逼着曝屍戶部街。”李清閒道。

  “膽子還是那麼大,”周春風轉頭望向羅井道,“多謝羅大人照拂神都司的人。”

  “哪裏哪裏,都是爲朝廷辦事,當不得周大人感謝。”羅井受寵若驚,偷偷打量周春風。

  “我倒是好奇,這個奸滑的小子怎麼能說動堂堂八品。”周春風盯着李清閒。

  羅井嘆了口氣,道:“李清閒,你自己說吧。”

  李清閒神色坦然,道:“周叔,咱們自己人就不要打啞謎了。我之前上報過,我發現一種烈酒蒸餾之法,速度快,可量產,有望在全國推行。您和我一樣忠君愛國,說這麼大的買賣,咱們不能老想着自己,要多想想朝廷,多想想皇上。於是咱們倆一商量,決定把未來的酒廠分爲十股,皇上的內庫、戶部、工部、夜衛司和我,各佔兩股,共同經營酒坊,售賣烈酒。您派我全權負責此事,去戶部商討,結果路上遇到龐明鏡害我。幸好我機智多郑磷爬潇o,成功找來戶部的羅大人化解。”

  周春風盯着李清閒,遲遲不說話。

  李清閒雙目望着博古架,大腦放空,社牛不好使,那就裝死。

  羅井沒忍住,低頭笑起來。

  周春風冷哼一聲,望向羅井道:“他一沒我的印信,二沒我正式文書,你就信了?”

  羅井無奈道:“周大人,您不知道這小子多能蠱惑人,就算不是我,換成別人,也會信了他三寸不爛之舌。我其實不信他,但覺得他是個人才,若是入我邪派,他日必當高居青雲。”

第13章 釀酒之法

  李清閒暗暗衝羅井豎起大拇指,然後道:“周叔,過去的事就過去吧。咱們談正事,烈酒蒸餾法都是真的。”

  周春風瞪了李清閒一眼,緩緩道:“烈酒蒸餾之法若是能成,對夜衛和國庫也是一大筆進項。你詳細說與我聽。”

  李清閒早就在路上想好對策,於是道:“家父閒暇之餘喜歡喝黃酒,周叔您應該知道。”

  周春風愣了一愣,思緒飄飛,好一會兒才回過神,道:“是啊,岡鋒喜歡喝黃酒,散的,便宜的。”

  李清閒一顆心落了地,道:“父親說烈酒不易釀,我當時手頭緊,萌生製作烈酒之法。我學過命術,動手之前推算,發現能成,暗中嘗試,沒想到真成了。接下來,只要找到好的釀酒師傅,外加懂技術的工部官吏,稍加嘗試,就能釀出真正的烈酒,銷往全國各地。”

  “我問的是烈酒蒸餾之法!”周春風道。

  李清閒環視書房,面露爲難之色,道:“既然大家都是自己人,我就不瞞着了。我在試製烈酒的時候,發現一個有意思的事,同樣多的一罈酒和一罈水,倒入鍋中燒開,同樣的火候同樣的時間,酒先燒開,而且乾的快,水乾的慢。酒是由純水和純酒組成,既然酒是糧食精,我可不可以把純酒叫酒精?於是,我就想啊,既然酒先燒乾,是不是說明,酒精比水更容易化成水汽?我如果能把那些水汽重新抓回來,我不就有烈酒了嗎?”

  三人皺眉,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

  “可酒精都化成水汽了,怎麼給抓回來呢?我想啊想,想啊想,突然想起來,做飯的時候,水汽翻騰,撲在人臉上,會凝成水珠。還有那些弑嚕谙奶炜偸菕鞚M水滴。我就想,既然水汽遇冷,就能變成水滴,那酒精氣遇冷,會不會也變成酒精水滴?我就稍作嘗試,成了!”

  “因此,我就想出一套蒸餾烈酒之法,很簡單。我們先把酒鍋燒開,保持火候,讓裏面的酒精化成水汽。我們在酒鍋上扣着管子,讓酒精氣順着管子流通。再讓管子變涼,讓酒精氣化成酒精水滴。這些酒精水滴匯聚到一起,就成了烈酒。我們可以根據烈酒的濃度,調配各種適合的濃度。分爲低度、中度和高度,這樣,我們就有了三種酒。再添加亂七八糟的東西,比如花露、比如果汁,就能形成各種不同的風味,最終佔領全國的酒家!”

  李清閒激動暢想未來,三人一臉茫然。

  李清閒一看,聽不懂?聽不懂就對了!自己也只是初中的時候玩過一次蒸餾,而且只是水。

  “這麼簡單?聽上去就是燒開然後冷掉,這就行?”羅井半信半疑問。

  李清閒輕哼一聲,道:“我問你,人族從雕版印刷到活字印刷,用了多少年?”

  “大概四五百年。”

  “人族從石碑刻字,到雕版印刷,又用了多少年?”

  “成千上萬年。”羅井道。

  “活字印刷,往簡單了說,就是在石頭上刻字,然後塗上墨,印一下,人類怎麼用了幾千上萬年才從刻字走到活字印刷?”

  “這……”羅井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反駁李清閒的歪理邪說。

  李清閒指着自己的大腦,道:“成功就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加百分之一的想法。很多時候,那百分之一的想法,比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更重要。”

  “不可投機取巧。”周春風正色道,江南軟語摻雜着沙沙的聲音,竟擲地有聲。

  “是,周叔。我這是誇張的說法,現在的活字印刷,需要材料、工藝和方方面面的多年累積,光有想法也做不到。我這蒸餾釀酒法,也不是直接就有想法,而是我付出了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之後,才獲得那百分之一的想法。沒有我那些汗水,沒有我不斷思考,沒有那些付出,想法絕對不能實現。”李清閒態度諔�

  周春風微笑點頭,但突然低下頭,以手觸嘴,輕咳兩聲,兩腮泛紅又很快消散。

  羅井心中越發詫異,明知道兩人並不親厚,可週春風待李清閒如子侄,一邊勸勉規誡,一邊頗爲賞識。

  “您身體不好?”李清閒問。

  “早些年的病根,習慣了。”周春風輕輕撫摸桌子上的牛骨扇,半晌才道:“這酒精蒸餾之法,看似尋常,實則很可能改變整個酒業,不可操之過急。我們先不要聲張,聯合戶部、內承邘臁⒁剐l和工部,在夜衛找一處祕密之所,慢慢試,直到完全有把握,再正式製作。”

  李清閒與羅井輕輕點頭。

  “羅大人,戶部那裏,你有什麼安排?”周春風不經意一問。

  羅井神色一變,坐直身體,想了想,道:“家父前不久晉升五品,我們羅家在南星派也算望族。此事我會上報我們盧侍郎,至少在戶部,這件事不會出岔子。畢竟,這是要給神的供奉。”

  周春風點點頭,道:“那還勞煩羅大人負責聯繫內承邘欤领豆げ亢鸵剐l,由我安排。清閒,釀酒工坊有沒有什麼別的條件?”

  李清閒想了想,道:“那東西我自己搗鼓不需要什麼,但要做大,恐怕得需要大一點的房子,而且要隱祕且安全,只能您來做主。”

  周春風望了一眼窗外,道:“那就選在詔獄司,這半年那裏空了些,守衛森嚴,就算有人惦記着烈酒蒸餾之法,也斷不敢在詔獄司亂來。”

  “我看不錯。”李清閒道。

  “你要參與這件事,只巡街房的身份不便利,我給你加一個詔獄司書辦的身份,可自由進出詔獄。”

  李清閒一臉笑模樣道:“周叔,釀酒之法事關重大,我怕有人再拿着金字令找我麻煩,我看您桌子上這東西不少,勻我一個吧。”

  三人齊齊望向書案籤筒裏的三枚金字令。

  “你當這金字令是什麼?”周春風面色一沉。

  李清閒笑道:“我要金字令,不是爲了自己,是爲了皇上,爲了朝廷,爲了夜衛衙門啊。萬一我出事,搞砸了,國庫等於每年損失百萬兩白銀。每年百萬兩白銀,換不來一枚金字令嗎?”

  “胡鬧!”

第14章 忠君爲國李清閒

  羅井一看周春風不悅,勸說道:“周大人,換成別人,我就不勸了,但李清閒明顯是個惹禍的主兒,不給他金字令……”

  “給了金字令,他敢上房揭瓦!”周春風道。

  “您太不瞭解我了。”李清閒一臉沉痛。

  “周恨,你說該不該給?”周春風黑着臉問。

  李清閒望向缺了半個鼻子的周恨,目光掠過他腰兩側的彎刀和錐劍,心道完了,這人在夜衛司使出了名的狠人,明明都是四品的大高手了,還喜歡短兵器,以命搏命,據說連三品高手都不願意招惹他。暗地裏,都叫他周瘋子。

  據說那半個鼻子,就是他在六品的時候,跟四品妖族拼命沒的。

  周恨愣了一下,誰之前直接把印綬扔過來的?能說不給麼?合着你當叔的扮黑臉,讓我一個外人扮紅臉?

  周恨琢磨片刻,道:“不如等釀酒之法成型,第一座新式釀酒坊建成後,再收回金字令。”

  李清閒眼前一亮,忙道:“周叔,連小周叔都這麼說了,您可不能再推脫了。”

  “這裏是夜衛衙門!”周春風道。

  “是,周叔,周恨大人說得對。”

  周春風滿面無奈。

  “大人,午飯時間到了,要不要等一等?”外面傳來侍衛的聲音。

  周春風看了一眼三人,道:“今天就在書房喫,準備四人份的。”

  “是。”

  “你對這次新式釀酒有什麼想法,一起說說。”周春風看着李清閒。

  “周叔,我年少不經事,荒廢學業,您讓我說正經的,我是說不上來,可要是說那些旁門左道,比如經營新式酒,我有無數點子。”

  “好,那你說說如何賣酒。”

  李清閒道:“無論賣什麼,重要的就是噱頭,或者說吹牛。您想想,那些有名的酒也好,美食也好,哪個背後沒有一連串的故事?不管真假,人就信這個。所以,咱們這新式酒要想一炮而紅,其實很簡單,就說這是夜衛……不,是戶部的邪派弟子從宮裏偷來的方子,原本是皇傢俬釀。這事一開始別人肯定不信,但咱們讓他們信!怎麼信?夜衛緹騎出動,包圍三天三夜,假裝調查,三天三夜後,趁夜裏走人,酒樓照樣開,你說他們信不信?再不行就僱傭一幫說書先生四處宣揚。”

  周春風盯着李清閒,目光怪怪的。

  羅井小聲嘀咕:“拔了蘿蔔栽上蔥,一茬比一茬辣……咳咳,這個法子好,我們邪派不在乎,不過夜衛願意出動緹騎嗎?”

  李清閒正色道:“皇上的內庫有兩成乾股,咱們這麼做都是爲了皇上,不願意也得願意!您說是不是,周叔?”

  周春風嘆了口氣,道:“岡鋒兄要是能學到你半分不要臉,也不至於落得那般田地。”

  房間靜下來,羅井立刻打岔,繼續談論蒸餾釀酒的事。

  不多時,飯菜擺上來,在送菜的人轉身離開的時候,李清閒道:“幫我謝一下王廚子,我們房的於平今天送來的桔子很甜。”

  “是。”送菜的人摸不着頭腦,答應着離開。

  “人小鬼大!喫飯。”周春風搖頭道。

  喫罷午飯,李清閒、周春風和羅井三人繼續商議烈酒釀造事宜。

  臨近傍晚,羅井看了看天色,望着李清閒道:“這神都,就是撕開的篩子,沒有能藏得住的祕密。你萬萬不可對他人說你有兩成股份,否則聞着腥兒的貓一隻接一隻,甚至引來獅虎。”

  “羅大人想得周全,你可聽好了?”周春風問。

  “放心,這種關係到身家性命的事,我不會胡言亂語。”李清閒說完,又低下頭沉思。

  周春風滿意地點點頭。

  “羅大人,我給你一份文書,我們的合作以此爲準。等釀酒之法確定,便正式商談。”周春風起身回到桌案後,周恨走過去倒水研墨。

  周春風提起筆,思忖片刻,落筆書寫。

  羅井深吸一口氣,壓下激動的心情,伸長脖子,認真觀察周春風書寫。

  春風一字,價值百兩。

  周恨見怪不怪,沒想到李清閒竟然還在低頭思考,看來傳言不錯,李清閒根本就不是讀書人。

  寫完四頁文書,周春風右手一揮,淡橙色的文氣宛如清風吹拂,掠過墨跡,文字乾涸。

  羅井接過文書,細細查看,驚歎道:“不愧是春風筋骨,我家盧大人怕是會把這份文書裝裱起來。”

  周春風只是一笑,而後望向李清閒。

  “清閒,你在想什麼?”

  李清閒如夢恍醒,道:“皇上是不是要過六十大壽?”

  “確有此事。”周春風道。

  “我決定了。若這釀酒之法不成,也就罷了,若成了,我的兩成股份,當做壽禮獻給皇上!”

  李清閒一句話如石破天驚,周春風與羅井先是一愣,相視一眼。

  周恨皺着眉頭,難以理解。

  羅井嘆了口氣,道:“都道岡鋒先生虎父犬子,英名毀於一旦,今日才知世人大錯特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