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四或跃在渊
爲什麼會這樣?
發生了什麼,會變成這樣?
法老最大的孩子掙扎着從火堆中起身,他的血肉在火焰中脫落,空洞的眼窩中淌下深紅的血流。而那裸露牙牀的下頜骨不住開合着,朝着這一重啓示的唯一旁觀者發出嘶吼的聲音。
“阻止它!阻止它們!”
“只有你可以做得到,只有你可以代行猩裰Γ �
“拉美西斯!”
……
“啊——!!!”
年輕的法老猛地睜開眼睛,他發出驚恐的尖叫。連鞋子都不穿,在侍從們慌亂的目光中大步跑出自己的宮廷。一扇又一扇的門被他猛地推開,直到自己最大,也是最寵愛的孩子出現在視線之下。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法老抱住自己的孩子,不斷親吻他,直到聽到他的呼吸和心跳。先前所看見的那副光景似乎只是一個過於惡劣的夢,只是一個糟糕的諸神玩笑。
應該爲此而鬆一口氣嗎?
不。這是啓示,預兆,往世之神正在勸誡現世之神,視而不見是最爲愚蠢的做法!
“我的法老,我的法老,是什麼讓您這樣慌張。”最寵愛的妃子來到了法老身邊,侍衛們也快速地靠近並且守衛在他身旁——他冷靜了下來,抱着自己的長子站起身,看向四周,而眼眸之中便再度看見到可怖的異象。
他看見侍衛的臉上長滿膿瘡,看到蠅羣在宮殿之中環繞,看到太陽黯淡,不見天光。看見美麗的妃子妮菲塔莉形體枯朽,宛若亡骸一樣。
一具亡骸已經被自己抱在懷中,自己的長子不知何時已然化作一具小小的骷髏。從那光潔的顱骨中發出陣陣宛若嘆息一般的低語,而那證實了自己並非處於夢境之中。
“去拯救你的國度,拉美西斯。”
“去拯救你的人民,拯救你王朝的終末。”
他已不再失態,最能夠撼動他的事物已然在他的眼眸中昭彰,而接下來充盈於他心中的便只有那最爲熾烈的怒火。
有人要顛覆法老的國家。
有人要將他的一切奪去。
而無論那人是誰,都註定要直面法老的盛怒。
“我的法老?”寵妃的聲音中充斥着擔憂,而一切虛妄的景象就此從法老的眼眸中抹除。他又一次地回到了秩序的世界上。而他知曉自己需要幫助。
“猩駟櫴玖宋摇_@片土地將迎來大災難,而我將是守護它的人,而我也必須守護。”
沒有必要遮遮掩掩,法老本就是現世神,法老必須利落果決。他立刻就下達命令,驅趕着自己的臣民朝着自己的意志前進。
“召集大臣,召集將軍。讓他們在大廳裏等着我……我要去面見猩瘢莘扑颍愫臀乙黄稹!�
法老的宮廷迅速地行動了起來,哪怕他還年輕,他也已然建立過了輝煌的功績。擁有着這個王朝之中的絕對權力——他帶上自己的長子和寵妃,向着和宮廷相連的大神殿快步前進——這個時代還不是九柱神的世代,但拉的神權依舊是神話的核心。
他的步伐很快。
喧鬧的宮廷很快就變得井井有條,而他一邊快步行進,一邊思考。
是哪裏出了問題?
是諸神?不,諸神沒必要爲自身的盛怒而示警,更何況埃及沒有任何對諸神的不敬。它們和法老無疑是站在一邊的,那麼它們便是可以信賴的助力。
是迦南人?不,他們已經衰弱了很久,驅逐希伯來人耗費了他們很大力氣。現在的他們並不具備太大的武力。就算是那些掌握着詭異術法的巫師,他們也決計不敢試探埃及的底力。
是赫梯人?這更不可能了,數年前的卡迭石一戰自己和赫梯人互有勝負,不久之前才因爲雙方各自的傷亡慘重而締結了和平。他們沒有餘力去做多餘的事,而且赫梯的王有着遠見,或許只要再相互較量上一段時間,他便會理智地選擇和平。
那麼……難道是希伯來人?是了,自己昨天才收到了希伯來人異動的消息,雖說信使回報希伯來人的大規模出逃是假消息。但既然從各個地方都傳來了這樣的風聲,那麼在昨天,肯定有不少希伯來人離開了法老允諾他們的土地。
一羣不知好歹的東西。
不願意信奉諸神的異族,被迦南人驅逐的流民。法老接納了他們並給予他們居住的土地,但這並不意味着他們就可以想來就來,想去就去!
而且埃及現在也需要這些勞力——和赫梯的戰爭中,埃及損失了太多壯丁。農田需要人手照顧,牧羣也需要人手管理。希伯來人本就要爲此付出勞力,除非他們像是埃及人一樣信奉諸神,否則他們就應該用自己的勞動來支付土地的租賃!
這是很合理的邏輯——除了一個問題。
那就是,就憑這些遊手好閒,連勇士都沒有幾個的希伯來人,如何才能夠爲自己所心愛的埃及招致那樣恐怖的命撸�
法老的思考中斷了。
大神殿已然近在眼前,而神殿之中維持着異樣的寂靜。放在過往,大祭司早已親自出門相迎,因爲法老是現世神,而大祭司不過是往世神的僕從而已。
“大祭司正在等着您,尊貴的法老。”神殿的守衛還維持着基本的恭順,但還不夠充裕。
法老看了一眼自己的護衛們,帶領着他們向着大神殿的門口邁進——往常他並不會這樣做,因爲他同樣需要維持對往世神的尊敬。而這一次……
神殿的守衛居然沒有發出勸誡的聲音?
他的腳踏入神殿門扉……
“留在外面!不要過來!”他立刻便知曉了神殿守衛們行動的意義。
那不是大祭司,不是他所熟知的那位大祭司——站在神殿中心的是一個女人,而她擁有着自己在此之前從未目睹過的美麗。
但在神殿之中的並非只有美麗——那還有光,常人無法直視,無法接觸的光。那個女人明明只是在那裏安靜地站着,卻如同一枚熾烈的太陽一般抗拒着一切的生命。哪怕法老是當世最爲強大的,能夠在戰場上輕易斬殺十名迦南術士的冠軍戰士,他都在看見她時感知到血液的沸騰,靈魂幾乎就要脫離肉體!
那不是人,沒有術士能夠擁有這樣偉大的生命。那無疑是往世神中的一員,亦或是它們降臨的載體!
是賽赫美特,還是伊西絲?
法老將自己的妻和子護在身後,便要推着他們,在他們直視往世神之前遠離。
“進來吧。”那個像是女人一樣的事物,有着清脆的聲音。
光輝驟然散去。
法老無聲地吸了一口氣,他沒有猶豫,挺起胸膛,便向着神殿裏走去。
“往世神不該干涉現世神,你們違背了規矩。”他仍想找回一點主動權,維持法老的威嚴和權力。
然而他卻並未收到回應。
“埃及危在旦夕。”那個女人偏轉眸光,超越凡俗的美麗等效於超越凡俗的恐懼。
“汝將知曉明日的命摺!�
第15章 啓示,蛇杖,以及血·下
那個女人自稱爲‘嵐’。不像是凡人能夠擁有的命名。
法老不知道‘嵐’這個字的含義,但他卻在聽見這個名字時看到了海上的風暴和林間的霧氣。
這個名字是有力量的。
哪怕它並非諸神之一,它也已然具備着諸神的特性。更何況,它出現在這裏,而諸神卻沒有任何程度的反應。
那麼它就必然是諸神之一。
法老回到了自己的宮廷——他召見了自己的大臣們,向他們徵詢了各種訊息,然後又發佈了同等數量的法老命令。災禍的預兆已然顯現,曠野外西奈山所爆發的光和火便是證據。埃及的諸神正在和域外的邪神相互征戰,而這都是那個自稱爲‘嵐’的女人所揭示的祕密。
往世神向來不會干涉現世,這本是自古以來的規矩。
君王們統率着強壯的武士和詭異的巫師在大地上相互征戰,並且永久統治着各自的人民。
世界本應是這樣。
三千年前是這樣,三千年後也應當是這樣。
但是,諸神卻違逆了它們自己所建立起來的秩序。
【諸神在戰場上居於不利,這是暫時的,但擊敗那位神祇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
【它的力量即將觸碰到埃及的土地,諸神將爲你在現世提供些許助力去抹除它在現世的痕跡。而一旦它在現實的影響力被擊退,那麼諸神也將能夠取得最終的勝利。】
【當然,你也可以嘗試用你自己的手段處理,或許,你能夠解決諸神都無法觸及的問題?】
大祭司是這麼說的。她爲拉美西斯揭示了明日的命摺K匆娤铝顚⑾2畞砣吮M數處決的自己被光鑄的刺客所斬殺,看見下令將希伯來人驅逐的自己突然目不能視,口不能語。
他看見希伯來人的使者會在明日造訪宮廷,提出褻瀆的要求,展現邪神的武力。他看見自己應下希伯來人的全部要求,讓他們出去拜祭異教的神靈,讓他們帶着財富離去……
不,法老絕不會那樣做。向異族卑躬屈膝的法老還不如在病痛中哀嚎着死去——希伯來人只不過是異域邪神的媒介,而只要自己能夠在現世驅逐邪神影響,如同將毒液擠出爛瘡,那麼完成了這項偉業的法老無疑可以超越往世神靈。
擊敗君王的法老數不勝數,但擊敗神靈的法老還未曾有過姓名。如此豐功偉業觸手可及,怎麼可以選擇逃避?
拉美西斯閉上了眼睛,他將自己的妃子和孩子託付在了大神殿裏面,讓自己不再擁有軟弱的可能性。那麼接下來……
就是等待時機。
……
程嘯站在陰影裏。
他很熟悉出埃及記的流程,而他現在所駐足的地方便是法老的宮廷——他給自己的定位是‘行邪術的巫士’。他在這裏等待着摩西。
亞威不可力敵,而楚軒已經解析了姜玉帶回來的消息。
諸神已經盡數死去,但諸神的神力卻依舊存在於埃及的諸多神殿之中。換而言之,若是能夠找到合適的方法並予以執行,輪迴者們便自然能夠繼承諸神的神力。
這無疑是主神所指向的通關路徑,而且這份神力或許還具備着其它的意義——若是楚軒的分析準確,這方世界中藏匿着古老的寶藏而荷魯斯又是其看守。那麼,有沒有可能,所謂的諸神神力,本質上不過是寶藏內寶物流露在外的氣息?
很有可能,所以,輪迴者要待在這裏。
同伴們已經抵達了這方世界的各個區域,每個人都有着各自的職責,而度過十災,或者說將註定發生的十災無害化,便是輪迴者們當前的目的。
——是時候了……
太陽昇了起來,法老和他的臣子們在議事廳內嚴陣以待,而很快,便傳來了希伯來人使節來訪的消息。
一個是摩西,一個是摩西的表親。摩西口舌笨拙,而他的表親亞倫則有着能言善辯的能力。
“偉大的法老啊,請傾聽希伯來人的聲音。我們要帶着人民前往曠野爲我們的神守節,這是我們與生俱來的權力。”
“狂妄!”程嘯準備好了腹稿,他走出廊柱下的陰影。“現世的唯一神祇就是埃及的法老,膽敢提出這樣的褻瀆要求,你們這是何等的不敬!”
在現世神面前宣稱要崇拜另一位神,的確沒有比這更加褻瀆的事情。宮廷裏的守衛們也都紛紛向着摩西兩人怒目而視,手向着武器握去。
“拿下!”法老抓住機會下達的命令。
守衛們一擁而上,而這和原始的劇本存在些許差異。原本法老會選擇質疑而非直接否定,然後摩西就會用亞倫的杖來展現亞威的神力。
他們現在不得不立刻這麼做了。
‘嘭——’一聲悶響,手杖摔落在地面的聲音。
而下一刻,一條巨大的,有着白色鱗片的巨蛇便由手杖完成塑形。它的軀體在接觸空氣的瞬間便急劇膨脹延伸,擠破宮殿,將那些精銳的戰士抽飛在地!
那條蛇哪怕盤起來也有十數米——它張開血盆大口,便向着王座上的法老猛地噬去!
‘咔——!’
衝向法老的蛇顱被猛地撞開,收斂了利爪的紫鱗巨龍因程嘯的意志而顯現,精準地擊中了那有着同等規格的強敵,裝成蛇的龍和手杖化的蛇隨即相互撕咬,發出一陣陣恐怖的碰撞聲音。
大片的木屑被撕扯下來,紫龍很快就纏住了白蛇,絞住了它的身軀。伴隨着一連串的骨骼碎裂聲,白色的巨蛇就此支離破碎,化作屍體死去!
碎裂的木質手杖跌落在地上,希伯來使節的伎倆比不上‘行邪術巫士’的法力。而那兩個希伯來使節卻趁着雙蛇撕咬的空隙從法老的宮殿中逃離,侍衛們都抓不到他們的身影。
“找到他們!抓住他們!”法老發出了信心充裕的命令。他知道那位陌生的巫師源自於諸神的助力,但需要處理的事情卻並非僅此而已。
他原本應當埋設伏兵——如果他真的想要殺死摩西和亞倫,那麼他就應當將軍隊佈置在前往尼羅河的通路上阻擋他們離去。但他並沒有那麼做,因爲程嘯已經追了上去,而巫術的手段就應當用巫術來處理。
“快!快跑!”拿錯了劇本的兩個希伯來人向着荒野大步前進。而在他們身後,逐漸便傳來了王宮守衛們追擊的聲音。
“按神說得做!用手杖擊打尼羅河的水!讓追兵不敢靠近!”
他們主動加速了劇本。因爲原本,他們應當在被法老拒絕的第二日才做這種事情。
而下一刻,被手杖擊打的尼羅河,便在頃刻間充斥了殷紅的液體!
水,變成了血。
散發出腥臭的氣息。
第16章 無害化
“大規模的法術干涉,強制地改變了水體的性質並造成了連鎖的感染性。”
即便用眼睛看,姜玉也能夠輕易分辨出尼羅河中那滲入力量的性質變化。水被強制地轉化成了深紅的血液,並且立刻就在和空氣接觸時凝結,壞死。而一枚水珠隨即悄無聲地從尼羅河水域中彈出,落到將自身形體消去的姜玉手掌上頭。
尼羅河的污染帶來了恐怖,那些追擊希伯來人的埃及士兵們理所應當地被震懾,然後驚慌失措。希伯來人的使節因此而得以逃脫,而他們逃走的路線甚至幾乎要和姜玉所在的觀察點位重合。
沒有行動的必要,十災必然咦鳎幢阍O法困住摩西和亞倫,備用品也還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