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四或跃在渊
強大在於數量。
生者的數量,死者的數量。
自猩紅的光潮之中,一支又一支蒼白骸骨的手掙扎着探出,一枚又一枚的骷髏眼窩冒火,尖嘯着向那盤踞於高天的銀之蛇投去凝望。那些在不久前魂歸人類城的救世軍戰士屹然在列,而更多的,則是那些死難在滅世之災中的無辜亡者軀殼。
它們嘶吼,它們咆哮着衝向蛇所在的地方。
“復仇!復仇!”
它們吶喊,它們在猩紅中揮動着僅剩骸骨的手臂並大張着顎下的牙。
它們的速度等同於那迸發的光,它們在出現的瞬間,便已然攀上了巨蛇的軀殼!
用手撕扯,用牙啃咬。猩紅的侵蝕讓巨蛇發出痛楚的叫。它劇烈翻滾蠕動起來,發出不可置信而又恍然大悟的尖嘯。
“嘶……這股力量,這個時代,居然還有這種力量!?”
“這股……早就被本體棄置不用的,被稱作血色氣叩牧α浚。俊�
無堅可摧的銀色片鱗被猩紅的光侵染,‘否天’無法擊破它,但卻能夠侵蝕它讓它脆化。大片大片的蛇鱗在猩紅的侵蝕中染上深黑,宛若鏽蝕。然而下一刻,自蛇鱗的底部,卻又再度迸發出銀白的火光!
不知道多少猩紅中的死魂靈被燒蝕成灰,而那被污染的銀鱗再度生長。更多的亡魂嘶吼尖嘯着撲向那銀色的光火,直到那銀色的火,也被染上猩紅的光。
它們殺不了它。
但它們的痛楚,卻在這被侵染的光火之中,得以傳達至銀之蛇的思維邏輯之上。
那被鬼怪襲擊,目睹妻子兒女在面前被啃食成白骨的痛楚。
那被幻想地覆蓋,彈盡糧絕,而無數鬼怪仍舊層出不窮的絕望。
那直面災禍源頭,卻終究無法突破天命而折戟沉沙的懊惱。
那幸福生活突然被打破,明明什麼都沒做,明明很努力在掙扎,但卻最終只能夠被死亡握住脖頸的不甘和悽惶。
它們彙集成潮。它們深入蛇的心智中央。它們以憎恨爲火,以決意爲爐,將自身鍛造成了一柄又一柄尖銳的復仇之刀。
“爲什麼要這樣做?”年輕的男女們質問着。
“爲什麼要這麼對待我們?”年長的老人咆哮着,幼兒和孩童跟隨在後方。
“哪怕是死,哪怕死上一萬次,也要讓你付出代價!”戰士們怒吼,奮力撕咬。
“哪怕你是太陽,我們也要拖着你一起滅亡!”所有人的意志彙集一體,朝着蛇的心智重重刺下。
尖嘯。
蛇的嘶鳴中帶着痛楚和發狂。
它瘋狂而又無序地朝着四面八方翻滾衝撞,將山巒撕裂,將大地轟塌,將北美的板塊化作沸騰的岩漿海洋。將一切它所施加給人類的痛楚,竭盡全力地從自己身上甩下。
“滾出去!從餘的腦子裏滾出去!”
純銀被熾烈的紅玷污成晦暗的灰黑。它扭動着想要撕開空間,擊潰時流。離開這一處被猩紅輝光所覆蓋的地球戰場。
不允許。
‘砰——’重錘砸下。
即便是現在,蛇的軀殼依舊僅有一物可傷。然而重錘所要鍛打的,卻並非它的軀殼。
空間被加固了。
蛇的時空權能在這一刻化作徒勞。
以巨石和雷霆構建而成的擎天巨人在猩紅之潮中轟然崛起。揮動的第二錘,便轟然擊中天穹之上。
“我將爲你,打造囚牢。”
蛇徒勞地撞在虛空之上,更多的痛楚滲入了它。那沸騰的銀色光火能夠崩解萬物,卻唯獨無法完全消除猩紅之潮的影響。
“嘶——就憑你,也想困住餘!”
它猛地撞向宏偉的巨人。它在這一刻,依舊有着將巨人輕易擊殺的力量。那比山嶽更加龐大的雷巖之軀在銀白光火中支離破碎,然而它卻並不能夠脫離這一座囚牢。
擊碎一座巨人,又有什麼意義呢?
又有誰能夠規定,這身高萬丈的巨人,就一定是鍛造者的本體軀殼?
猩紅的潮汐遮蔽了大地,覆蓋了天空。擾亂了銀之蛇的一切觀測伎倆。而它纔將一尊巨人的軀殼撕裂粉碎化作塵土,卻又有十數尊龐大的雷巖巨人從猩紅中轟然崛起,揮動着巨大鍛錘,砸向天空和大地之上。
天空變得堅固,大地凝練如鋼。
包裹在光火中的銀之蛇急劇騰空,那試圖直接穿透大氣層的決策,卻宛若撞上蛛網。
它的速度越來越慢,它能夠摧毀一切,但摧毀本身也需要耗費時光。而在這耽誤的剎那光陰之中,更多的猩紅便更加劇烈地侵染它的軀殼!
痛苦,折磨。算力被大量消耗。
無瑕的銀之軀上一片片地出現各種各樣的創傷,而那是它的思維扭曲現實,自己對自己施加的影響。
就像被千萬刀刃胡亂切斬一樣。
就像是被巨石碾壓,燃油在面前爆炸。
就像是被尖銳的鋼筋貫穿,墜落在破碎的馬路上。
就像是被鬼怪活生生地撕下血肉,內臟被大口大口地嚼碎撕咬。
那都是它所造就的死亡。它施加給人類文明的死亡和創傷。而如今,這創傷便經由‘否天’而歸還到它的心智和軀殼之上。
然而比起這幾乎讓它發狂,或者已經發狂的可怖痛楚。它所不安的點,卻在另一個地方。
那個男人呢?
那個掌握着毀滅之力,能夠切實傷到自己的人類呢?
他在哪裏?他躲起來做什麼?他在準備什麼……見不得光的伎倆?
“出來!”銀之蛇的視線瘋狂掃視,但它的視野看不穿猩紅之潮。“給餘出來!大不了,餘直接將這顆星球毀掉!”
它的威脅並不是空口白話。
它的軀殼之中收束輝光,並在頃刻之間,便要化作足以撕裂地殼,以連鎖反應毀滅地心的噴吐力量。
哪怕被無窮的痛楚侵蝕思維,佔據算力,它也依舊擁有這等程度的權能和技巧。而無論對方是否因此露出破綻,它都會將這一發碎星噴吐轟下。
它得逞了——它感知到了異質的氣場。
那司掌着黑炎的男人顯露出的破綻。而它立刻便捕獲了他——它看見黑炎在男人的手中彙集,而蓄力完備的強勁一斧,或許很快就會突襲斬下。
那或許真的能夠傷到它。
那或許真的能夠殺死它。
但是現在……它已然注視到了他。
雷巖巨人不足爲懼。
猩紅之潮棘手卻並非致命。
那麼,變數已然盡數排除抹消。
“和這顆星球一起,徹底毀滅吧!”它的注意力完全地鎖定了唯一值得注視的目標。
它將噴吐。
它的破綻因此而膨脹。
於深紅的光之潮中,巨城已然無聲靠近了蛇的軀殼。
第39章 斬蛇
【機會只有一次。】
任真登上了炬火高塔。
【人類城的進攻,只有執行一次的餘量。】
任真坐在了黃金王座之上。
她是這座城市中地位除卻姜玉以外最高的人,當姜玉離開之後,所有的權限便都對她開放。而當她登上黃金王座的時候,無數的信息,無數的情報,便充斥了她的軀殼。
死亡只是一瞬,她那真魔級的執念結構,根本就經不起如此龐大的信息洪流灼燒。
然而死亡並不是結束,在這猩紅的光之潮中,在這‘否天’的領域之中。即便她在一瞬間便燃燒殆盡,她也依舊能夠以死魂靈的姿態,繼續停留在王座之上。
【我不是爲了向你證明什麼,將軍。我不是爲了向你證明,人類不是隻能夠被你保護的芭比娃娃。】
【我只是要履行我的職責,結束這最終的戰場。】
死亡。
無數次的死亡。
即便是死魂靈也能夠再死一次。她的執念,她的意志,每一剎那都被黃金王座的訊息之潮萬千次地燃燒。她在這一瞬間灰飛煙滅又在下一瞬間完好如初。而她在此刻所承受的痛楚,或許能夠和那被猩紅之潮侵蝕的銀之蛇等價。
她不是銀之蛇,她遠遠沒有那樣可供消耗的體量。
但是,她和銀之蛇存在差異。那便是她在這一刻,有無數人都在陪伴着她。
救世軍裏的同僚。她所眷念,她所仰慕的對象。
普通的人類城住民,她的街坊,鄰居,一起說過話,在市場中偶遇過的友人。
那些有過一面之緣的陌生人,那些見過她而不曾被她目光觸碰的軀殼。她作爲‘人’,在‘社會’這一網絡中所接觸過的每一個節點,如今都在她的身旁。
他們對她說——
‘加油。’
‘你可以的。’
‘我們一直都在你身旁。’
他們的聲音在她耳側迴響。而她便也因此而擁有了無盡的力量。
人類城在靜默之中無聲前進。她無視了烈火焚燒,和千刀萬剮。
【我不是特殊的。】
她注視着銀色的蛇,等待着那個時機的抵達。她沒有和姜玉鄭吒等人有過任何商量,但當‘否天’被激活之後,她便知曉必須有一個人需要抵達這王座之上。
誰都可以,正好是她。
【無論是誰,都能夠堅持着抵達這個地方。】
人類城的蓄力無聲咦鳌`嵾甘腔献樱彩潜貧ⅰ5男盍K究會露出破綻,只要他接近了那個能夠對蛇一擊必殺的臨界點。蛇的預警便必然會捕捉到他,無論他身上披了多少層僞裝。
所以,必須有東西,爲他拖延那一瞬時光。
必須有力量,讓蛇在那一刻無法逃離鄭吒的斬殺。
蛇不會注視到人類城——就算有,也只會很少。因爲‘否天’之力已然足夠強大。若是人類城還有着分線偷襲的餘力,爲什麼不加強‘否天’的輸出,或許就能夠徹底將它擊倒。
蛇是對的,‘否天’的驅動早已抵達極限。而人類城之所以能夠咦鳎徊贿^是因爲它在成爲超越真名天生武器的祕寶之前,本就是一座可以自主行動的要塞城堡。
所以,必須得有人登上黃金王座。必須得有人,驅動這座城堡。這個人是誰都無所謂,這個人註定,要在王座之上迎接無數次的死亡。
直到她被徹底消耗。直到她完成目標。
而在那之前,哪怕她倒下,也會有另一個替補,立刻代替掉她。
楊續已經站在王座之側了。更多的同僚也已登上炬火高塔。甚至就連那位和姜玉最早結緣的段瑞,也已然有一隻腳踏在高塔的臺階之上。
【但很抱歉,我要獨佔這份榮耀了。】
時機已然抵達。
那個能夠傷到蛇的男人已然暴露,而蛇的目光,也盡數投注在他身上。
最後的最後,任真或許有點想轉過頭,看一眼身側的同伴。然而這念頭甚至沒有從她心底升起,因爲她所有的心力,都注視着她的目標。
【那麼,我上了。】
她的思維徹底融化。
【我們上了。】
巨城轟然彈出,從這近在咫尺的區域,朝着巨蛇急速撞下。那在上一刻還充斥了整片天穹的‘否天’猩紅光潮,於剎那間便完全收束於巨城之上。
銀之蛇猝不及防。
它沒有餘力做出任何機動,除非它花費一抹微小的時光,散去那彙集成型的滅星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