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四或跃在渊
他只能夠看着會場崩塌,唯一的議題通過之後,會議場便沒有存在的必要——每一個有着‘鄭吒’形象的個體都抄起隨身攜帶的武器抑或者自己的拳和腳,向着自己身邊任何一個可以觸及到的個體,肆意地宣泄自身的力量。
因爲他們已經不再是一個整體。
因爲他們仍有一個共識。
自在之人,不在一切之下。
那麼,自然也不會容許,有任何個體,能夠平等地立於自己身旁。
……
“大笨蛋!”——熟悉的聲音。
鄭吒緩緩地睜開了眼睛,他直到上一秒的記憶都清楚明晰。
他失敗了。
他什麼都沒有做到,什麼都沒有改變,就這樣直接並且迅速地失敗了。他甚至沒能夠辯駁任何一個細胞所說出的話,甚至沒能夠做出任何有效的反抗。因爲當它們分道揚鑣,不再作爲一個羣體而存在之時,他的一切便也就此消亡。
這是符合物理,生物邏輯的——人的身體由細胞構成,換而言之便是所有的細胞加在一起便是身體的主人。它們的共同意志便是用於管轄這具身體的主體意識。而當它們不再有共識,或者說唯一的共識便是各行其是之時,身體的主體意識便不再能夠留存。
因爲意識必須承載於物質之上,哪怕是腦電波,也需要腦細胞的咦鞑拍軌蛏伞D呐略傥ㄐ囊稽c,講究一個靈魂的獨立性,它也依舊要依託肉體才能夠形成並且生長。更何況,基因鎖體系的修煉者,其靈魂早就融入肉身。
——我失敗了……可是……爲什麼?
爲什麼死者還能夠活着?
爲什麼連死者都算不上的幻影,拼合物,無根之水,還能夠擁有自我意志?
“大笨蛋!大懶豬!你還要迷糊多久!”熟悉的聲音變得急促,還帶着一點嬌憨。
鄭吒的視線逐漸凝聚起來。
是羅麗,她叉着腰站在他的面前,氣鼓鼓的小臉皺起。而兩人所在的地方,是個人空間的溫馨小屋裏。
她不應該在這裏——鄭吒的記憶沒有斷層,他知道自己仍在魔戒世界觀中,而團戰的勝負正處於膠着之中。墮天的大西洲隊強者正以無可匹敵之姿向自己揮下絕滅一劍,而一旦自己甦醒,自己就將死去。
因爲自己失敗了……自己渴求着第四階基因鎖的力量,卻又丟人地倒在了踏出最後半步的關鍵節點之上。未來顯而易見地正朝着自己譫妄中所預見的最差一條偏轉,即便再怎麼勉力掙扎,也難以逃脫那個可悲的結局。
他突然伸出手,將眼前的羅麗在驚呼聲中擁入懷裏。觸感和氣息都完全符合他心中對羅麗的認知和記憶,然而也正因如此,他也確信眼前的羅麗並非正品。
“這是哪裏。”他輕聲問到。
“你猜?”羅麗的身體柔軟,聲音動聽。
——這裏是我的內心。概念層面上的內心,不需要物質基礎,也一樣能夠存在的內心。
“你是誰?”他輕輕地抱緊懷中的羅麗。
“我還能是誰呢?”少女的脣中,吐出嘆息一般的低語。
——她是我的避風港,我的淨土,我的逃避。當我決定放下一切成爲逃兵的時候,我就會來到她這裏。
——我還不能逃避……我……要回到戰場上去。
“不走也可以喔,這裏的時間是永恆的。”羅麗的小腦袋瓜,輕輕地摩挲着他的胸膛。“忘了那場戰爭吧,忘了那些失敗吧。沒能夠做到最好,並不是你的原因。”
——是我的原因,我……不能用自我欺騙的方式,來開脫自己。
鄭吒輕輕地搖了搖頭,他推開了眼前的羅麗。
“抱歉,我必須離開了。我的同伴們還等着我,而既然我還能思考,我還能行動,就代表着我仍舊有掙扎的餘地。”
“我不會就這麼放棄。”
羅麗的形體消失了。眼前也不再是個人空間裏的別墅小屋光景。當他站起身的時候眼前的一切都在改易,事像的重組伴隨着他逐漸挺直的脊樑。而他隨即抵達了熟悉的輪迴廣場之下。
“捨得出來了?”張傑叼着煙,噴吐着霧氣。他代表着鄭吒的傲慢,以及自信心。
“現在動手,一切都還來得及。若你選擇逃避,那麼永遠來得及。”楚軒坐在圓桌的座椅上,代表理智的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鏡。
“我從未想過,我的內心……居然是這種模樣。”鄭吒看向自己的同伴們,搖頭苦笑。“雖然早就知道我那身爲輪迴者的‘自己’早就已經碾碎了那身爲普通白領的自己。但也只有當這真相毋庸置疑地出現在面前時,我才終於死心……”
他嘆了口氣。
他的‘懦弱’和‘逃避’並非不存在。在圓桌的邊上,還有自閉的李帥西。
很久以前的李帥西。
“我該怎麼做?”
“這種事你應該問你自己。”詹嵐代表着信任,因爲她從來沒有讓他產生過疑慮。在生化危機一同入場並且共同生存的初始數人中,牟鋼已然長眠於過去,張傑本身就代表着問題,姜玉的身上揹負着祕密。只有詹嵐,從來沒有讓他提防,起疑。
所以他信任她,比其它人都更加信任。如果中洲隊中一定要找一個人出來就算說胡話他都會相信,那麼詹嵐作爲唯一人選的事實就將成爲註定。
——我還沒死,雖然不知道因爲什麼緣由,我還沒死。
——我已經被我所有的細胞盡數捨棄,然而我卻依舊能夠存續。那麼……既然我能夠存續,我就能夠獲得身體。既然我能夠獲得一具能夠用來作戰的身體,我就能夠繼續我的籌備,我的佈局。
殺意。
殺意是趙櫻空,她在前方領着鄭吒向着迷霧中的某處前行。程嘯翹着二郎腿,玩世不恭地站在路邊。他便是鄭吒的責任心,他出現在這裏,便代表鄭吒已然下定決心。
一開始的計劃,是存在的。自從他兌換了死河之後,他便知曉應當怎樣行使這份能力——死河的起源已經做過了一次,那個名爲阿卡多的不死者在吞噬了百萬猩乃篮又袣⑺懒藬狄园偃f的命,直到只剩下最後也是最初的自己。而鄭吒需要對抗的敵人總量固然是驚人的數百萬億,但他相信自己能夠跨越這個量級。
他不是阿卡多,他相信自己要比那位吸血鬼大公更行。
他只是沒想到,哪怕是阿卡多,在面對死河時,也依舊存有着那身爲瓦拉幾亞君王的原初之命。然而直面億萬細胞的自身,卻在這關鍵的時候沒能夠找到自己。
不可抗力,因爲這種緣由而輸,實在是有些不講道理。
好在,現在他在這裏。
他在櫻空的引導下穿越迷霧,他看見姜玉正站在終點前的區域。他知道姜玉代表着他的鬥爭心和勝負欲,就如同他總是想要在各個領域擊敗姜玉,從而獲得各種各樣的勝利。
“還記得我們之前討論過的,和心靈之光有關的那一部分內容麼?”姜玉的手指向終點,示意他繼續前進。“你所擁有的戾炎和從櫻空那裏獲得的有關心靈之光的情報非常相似。有理由懷疑那便是你所擁有的心靈之光的雛形。它毫無疑問地威力強大,但卻相較於櫻空或者趙綴空的心靈之光而言存在顯著的不穩定。但無論如何,這是超越第四階初段的東西。”
“你能夠走到這裏,便是因爲你擁有了心靈之光,哪怕它只是雛形。它也給了你一次捲土重來的契機。”
這句話或許是真相。
當然,也有可能只是鄭吒基於那一段記憶中討論的大膽推理。
真與僞劣都無法確認,但至少,它能夠解釋一些問題。
鄭吒知道自己是誰了。
他不是某個無毛裸猿的靈魂,也不是數百萬億個細胞共同編織而成的自我意志。他或許曾經是它們,但現在,他不再是。
他是黑暗,他是戾炎。他是心靈之光。
肉體對他而言終於不再是必備的寶物而是可供消耗的累贅。哪怕他還未度過心魔,還未抵達四階中段,他也擁有了這份足以超脫舊有形體的力量。細胞們的背叛在這一刻反而成爲了他的助力,因爲若非是這被動的一步踏出,還不知道他究竟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夠抵達這一境地。
眼前的姜玉讓開道路,最後需要直面的個體出現在他眼裏。那是一個在漆黑的火炎中熊熊燃燒的人形,那是憤怒,那是……
……他自己。
破碎的龐大會議廳內,所有的‘鄭吒’齊齊停下相互糾纏戰鬥的手臂,它們齊齊看向天空,它們迎來了它們應有的結局。
漆黑烈火,自天而降。萬物就此在烈焰中燃盡,所有的抵抗,掙扎,野心,盡數化作漆黑火炎的柴薪。
鄭吒沒能夠駁倒自己的細胞們,他也沒有打敗它們。他的勝利,實際上不過是純粹的蠻力。
因爲它們已經不再重要。因爲鄭吒已經成爲了戾炎,而那纔是他現在的本體,真正的本體。
那麼……
深紅光刃落下,昊天以萊瓦汀輕易地切開了眼前的中洲隊輪迴者的身體。龍屬性的血鎧寸寸破裂,然而在徹底損毀之前,卻有熾烈的漆黑火炎自殘骸中急劇湧起!
它的威勢宛若山嶽,它的份量無窮無盡。相較於先前交戰時強出何止十倍的威脅感在這一刻充斥了昊天的身心。而下一刻,自向他湧下的漆黑火炎海洋之中,數以百萬億的眼眸憎怒猙獰!
第10章 超凡失控
那是什麼?
——那是四階,基因鎖的四階。
他打開了那扇門?
——的確,他打開了那扇門,並且門栓穩固。
我要失敗了嗎?
——大概,或許,有可能。但是……還未知鹿死誰手。
昊天緊握着手中的災厄之劍,他的內心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知道眼前所出現的敵人無疑便是自己步入輪迴世界以來最強大的敵人——遺蹟寶庫中的守衛者或許更強,但卻存在由亞當提供的解題之法。而眼前這位可怖的強敵,自己只能夠依靠自己的力量和勇氣來對抗它。
那是人嗎?——或許是人。
那是怪物?——肯定是怪物。
漆黑的火焰巨浪在天空中延展,難以計數的眼眸中迸發着猩紅的光。猶豫和思考在第四階的基因鎖驅動下都耗費不了哪怕一微秒的時光,揹負黑翼的墮天使再不猶豫,駕馭着災厄之劍便奮勇衝上。
斬擊——萊瓦汀的光刃能夠輕易地切開數公里的黯黑炎浪。殘餘的光刃甚至能夠繼續向着漆黑海洋的後方繼續延伸,直到撞擊到一片密林遍佈的荒蕪山巒之上。
山便蒸發,樹木直接跳過了燃燒的過程,在劍光之下崩解成分子然後生成擬態的裂變變化。極端的物理現象就此生成,將極其龐大的光和熱向外釋放。僅僅只是這餘波的一劍,竟也在這片大地上塑造出了一枚小小的太陽!
一枚之後是十枚,十枚之後是百枚。上百道劍光便是上百枚規格至少也在一萬噸往上當量的爆炸。山巒支離破碎,幽谷化作荒原,瑞文戴爾內的聯軍們依託還未完全崩碎的防護結界而得以苟且,而天穹之上的燃燒神土,還仍在降下。
這無疑是力量——強大而恐怖的力量。
然而再強大的力量也無法殺死大海。哪怕他在頃刻之間斬出威力近乎完全收束在漆黑炎海之上,餘波也能夠改換地貌的上百道絕滅劍光。海洋卻依舊湧向前方。
不可逃亡,浪湧的速度在翼展之上。
不可對抗,不可抵擋。自漆黑的炎海中有着萬千兵裝湧現,交戰的過程連一秒都不到,昊天的活動範圍便已然被壓制到了百米上下。
百米,這個範圍對於四階來說甚至都難以用‘狹窄’一詞來形容它。窘迫和死亡的預感在這一刻充斥了昊天的心臟。他的反擊手段沒有起到任何程度的效用,他正以無力掙脫的方式走向滅亡!
——連反抗都做不到嗎?
漆黑的火海已然完成封鎖,斬出的第一百零一道絕滅劍光已然無法突破海洋。天和地在這一刻都被昊天視野中的純黑所覆蓋,而一旦海洋收縮坍塌,像是捕食的花兒一般縮緊胃囊,那麼接下來,自己就會連一個細胞都不剩下的徹底死掉。
四階固然沒那麼容易死,但若是連一個細胞都沒有,想活的難度便也是極大。據說更強大的基因鎖開啓者可以只依靠心靈之光便繼續活躍於戰場,但昊天顯然還不能夠將其做到!
傳送法術無法起效,觸發式的保險也對抗不了這等力量。數個崩碎的護符構成了臨時的防護層,但它們也在漆黑火焰的燒蝕下急劇蒸發,或許連一秒的時光都堅持不到。
只有一個辦法了。
他體內的聖光氣急劇沸騰,災厄之劍緊握,迸發出璀璨輝光。他將自己全部的戰意,全部的鬥志,盡數集中於先前那解放萊瓦汀時所使用的言靈之上。而一枚藏匿於言靈之中的兌換祕寶,也隨着他的言語而隱祕激發。
“面對我!中洲隊的鄭吒。”
“像個男人一樣,我們一對一的單挑!”
這樣的邀約軟弱無力。只有三流話劇中的滑稽反派,纔會在這種全面優勢的情況下,硬是接下敵對者的邀約來進行單挑。
但若是配合了兌換物,這樣的邀請,便具備隱祕的力量。
【奇物——決鬥者的邀請契書:僅限於一對一決鬥場合中可用的寶物。作用爲在決鬥場合下大幅提高敵對方的戰鬥慾望,從而做出一些或許並非最佳的決策效果。】
不是很強的東西,強大的意志足以克服它的影響。但對於在過去不缺輸出的大西洲隊而言,具備這樣控制效果的祕寶,配合大西洲隊的策士,便能夠起到一加一大於三的功用。
而現在,它在並不完全適配於它的場合中被激發了——昊天對它並不抱太多指望,他更希望用這種控制系的手段來爭取一點時光。只要眼前的敵對者因爲抵抗這份干涉而稍稍分心,那麼他就可以爭取到一段哪怕短暫也足夠充裕的蓄力時間,來爆發體內的墮落聖光!
就快了,只要一下就好。將墮化的聖光氣注入自身的四肢百骸,就可以巨量的細胞羣落爲核心,爆發出足以數倍,乃至十數倍增幅於當下體魄的戰鬥力量。
昊天期待着那個機會,而眼前的漆黑炎海也的確如他所願的停滯了一下。
然後,在他那驚訝中混雜着驚喜的眸光之中。眼前的火海就此分開,從中探出了漆黑的爪牙。
中洲隊的輪迴者答應了!
他沒有抵抗這份強制干涉,而是回應了它!——他正將自己的主體,暴露在被墮落聖光加持的災厄之劍前方!
……
那團火焰正在膨脹。
那片漆黑正在擴張。
瑞文戴爾的戰場上,有資格,有餘力顧及整片戰場的參與者不止一位。不止一個個體,目擊到了那揮動着災厄之劍的墮落天使,以及那驟然展開的,並在先前抵禦了掠食者獸羣襲擊的深黯海洋。
光與暗的陣營在這一刻不明朗——沒人知道到底哪一方算是正義,還是單純的邪惡互相撕咬。然而無論究竟哪邊才代表着正義和真相。那交戰的兩者,都毋庸置疑地擁有着龐大而可怖的力量。
力量必須被尊重,這是秩序,是道理。所以,當那沸騰的漆黑火海在連鎖的劍氣轟炸中包裹住那位墮落天使之時,所有能夠騰出哪怕一絲餘力的人,都將目光投到了那一處戰場上。
他們看到那一片黑暗正在沸騰,看到那熾烈的漆黑火海像是活物一般劇烈蠕動。時間高於一秒並且低於兩秒,而下一刻,火海的頂端便濺起浪花!
是墮天使贏了嗎?
從破裂的浪花之中,舒展雙翼的天使固然渾身滿是創傷,但卻撕開了束縛,試圖飛向天上?
不,不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