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四或跃在渊
而那個座標點的位置……
姜玉看向遠方,在視野的盡頭,符合星球圓弧視界的邊界區域。有一座不起眼的小山,正安靜地佇立在那個區域。
座標點就在那裏。
而那個位置,距離輪迴者們當前所在的方位,有着大概三十公里左右的直線距離。
該動身了。
“姜玉!我們接下來是……”而朱雯從他的微小肢體動作中感知到了他的下一步傾向。“……不先和其它人匯合嗎?”
“不用。”姜玉搖了搖頭,在他的感知中,霞所在的位置宛若夜幕下的火炬一般清晰。他知道自己隨時可以回到她的身邊,只要距離不超過傳送極限的範疇。
但是……就算超過了,其實問題也沒有多少。不在複雜地形中盲目傳送是擔憂自己一頭傳到某些複雜的地形裏甚至引發直接殲滅掉目標對象的空間波動。但若是將戰場放到荒蕪的曠野上,那麼自己只需要以天空作爲落腳點,則根本就不需要精細的定位,光憑目測便可快速移動。
反正也不過就是連傳幾次,算不得什麼。
但是,若是想要將複製體楚萱……將這徹底化作黑光本身的,不死性和隱蔽性都高到離譜的敵對目標徹底殲滅,就必須要提供一點足夠充裕的引誘。
複製體楚萱終究不是複製體楚軒,她並沒有繼承楚軒的智慧,最多也就是擁有一個戰略先手。她對輪迴者本身的瞭解雖然有,但並不夠充足,深入。
“她們現在很安全,而且這裏還有許多屍變體需要清除。”
姜玉給出了一個勉強的解釋。但這已經足夠將朱雯說服,後者似懂非懂,但還是決定相信中洲隊代理隊長的判斷,和他一起繼續行動。
她主動地去抱起了雷普利,這一番動作看上去甚至有些自告奮勇。
而姜玉也輕輕點了點頭,生物力場鼓動,便帶着她一起上升到空中。
四周已經徹底安靜了下來,除了獵獵揚動的風以外,就只有極遠處還隱約傳出的一點戰鬥迴響。
姜玉看了一眼朱雯,確保了她的飛行姿態足夠穩固。無形的生物力場向着四周擴展,延伸,直到將朱雯和雷普利都盡數覆蓋。
引蛇出洞是正確的策略。
但也要考慮反被對方引蛇出洞的可能性。
若是自己傳送回去,結果對方的目標是朱雯,反而將自家的施法者當場偷走。那麼自己這一番操作,便只可歸類於小丑的範疇。
所以……
他伸出手,從自己隨身攜帶的儲物指環中,取出一枚盛裝着金色溶液的管狀物——那是龍血藥劑,新晉者更進一步,甚至突破第二階基因鎖的必備之物。而朱雯在一開始並沒有使用它,因爲在第一階的基因鎖都還未開啓的時候,飲用龍血藥劑所能夠獲得的升階可能性……幾近於無。
所以,這枚藥劑一直放在姜玉這裏。這是隊長的權威,也是爲了讓朱雯不因爲過度自信,而將它浪費在不應該的時候。
而現在,朱雯對第一階基因鎖的掌握,仍不足以讓她通過服用龍血藥劑而獲得突破。
不足,但那是實力層面的問題。
在心智的領域上,姜玉覺得她已然配得上自己的一部分認可。
他拿起了這枚藥劑——他在拿起這枚藥劑的時候,幾人已然身處數千米的高空之中。龐大的生物力場包裹環繞着四周,在這裏,不太可能出現情報的泄露。
但他仍不嫌夠,他取出容器的同時,便對藥劑本身進行了感知共振——不是藥液,而是承載着藥液的試管。楚軒在封裝這珍貴的藥劑時在材質上下了不少真材實料。這讓它能夠承載他的一部分力量,至少也可以作爲信標來使用。
這一舉動損耗的時間不超過一秒。
這讓他後續遞出試管的舉動,非常地自然並且從容。
朱雯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她自然知道這枚容器裏面裝着什麼等級的寶物。她因此而先是短暫的驚訝,然後纔是受到認可時的喜悅。
“拿着吧。”姜玉說道——他將容器遞給了她。
她在一開始時還有些畏縮,但在畏縮的同時,卻也下意識地伸出了接納的手。
“真的……可以就這麼給我嗎?”她還是有些懷疑發生在眼前的一幕,畢竟在她的自我評定中。她先前的表現,或許算不上非常優秀。
“嗯。”然而姜玉只是點了點頭。“你現在還不是使用它的時候,但我覺得,你已經夠資格自行決定應當在什麼時候使用這份藥物——它在發揮最爲良好的時候,足以將你送到基因鎖的第二階。而是否能夠抵達這一步,則取決於你自身的狀態,以及覺悟。”
“畢竟。”姜玉頓了一下,在某個單詞上的語氣,稍稍加重。“這只是第一天,而我們接下來恐怕還需要面對不少危險。有時候,我會來不及,或者無瑕,爲你提供保護。”
他的語氣調動,刻意但卻裝點得足夠自然。
但已然能夠起效一部分的第三階共感卻告訴他,朱雯已然聽明白了他的額外重讀。
……
與此同時,黑鋼安保建築羣的地下深處,地底的礦脈中轉站中。霞和趙櫻空的身邊,已然被幹淨利落地清掃一空。
死神軍團已然到處都是。
它們揮動着沾染着命定之死的武器,將這座巨型複合建築內的一切可以動的活物都盡數誅除。
只要是能夠歸類於‘生’的東西,在死亡神力的干涉下都會急劇地變轉爲‘死’。最明顯直觀的表現,便是那數都數不清的屍變體們,在這一刻都化作了枯萎的死物。
這座監獄內,存有的屍變體或許上萬。
但它們之中卻沒有哪怕一體,能夠及時趕赴中央交戰區,參與到姜玉和複製體楚萱的廝殺之中。
它們都死了。
它們中哪怕存在能夠快速擊殺黑刀刺客的強大聚合體,也一樣在死神軍團的數量攻勢下被快速抹除。畢竟屍變體因聚合而強大,但也同樣,因聚合而數量稀少。
戰鬥已然傾向結束。
而或許就在姜玉動身離開的時候,地下中轉站內,趙櫻空輕輕仰起頭。
“他是故意的,對嗎?”刺客少女,向着身邊唯一的同伴突然開口。“姜玉是故意讓我留在這裏,遠離中央戰區的,是嗎?”
霞沒有回答她。
因爲她也不需要霞的回答。
“他做出了判斷,他覺得我前往中央戰場可能會起到負面效果。而他……又如此地瞭解我。”
少女的眸光中,有着些許的黯然。
“我被視作拖了後腿嗎?就像是我對朱雯說的那樣?”語氣中帶着幽怨,然而這卻是僞裝。
因爲……
——我猜,在這處戰場上,有什麼東西,能夠特別地傷害到我?
第30章 知己
趙櫻空並不是一個心理脆弱的人——雖然她的心理年齡的確不太足夠。
但對於輪迴者而言,心智上的重大缺陷早就在一次又一次的血戰中被剔除。因爲如果這些弱點沒有被及時抹去,那麼泯滅掉的便是寄託這份心智的肉身。
趙櫻空還活着,並且活了夠久。所以她自然不處於被輪迴世界所淘汰的範疇。而她雖然不怎麼習慣進行思考,但卻並不意味着她的腦子就完全不會轉動。
她知道霞的本質——霞是姜玉的造人,也是姜玉的手足。霞在這裏和姜玉在這裏在戰術層面上其實並沒有多大差異,而他既然選擇兵分兩路,那就代表他對這兩條路都有着同等規模的看重。
正面戰場的交鋒,她雖然並未親身參與,卻也能夠遙遙地感知到彼端的烈度。
而相較於正面的天驚地動,位於地下礦脈的她和霞,所面臨的考驗便未免有些不太足夠。
姜玉一開始的說法,是用來搜索可能存在於地下礦區中的敵方弱點。或者在主目標試圖朝這個方向逃竄的時候,進行封堵。
然而這兩件事卻都沒有發生——那麼,趙櫻空便不得不思考,姜玉的猜測預判,是否出現了某種層面上的疏漏?
她有這個想法。
她的這個想法僅僅生成的一瞬間,便被抹除。
姜玉的戰術判斷,至今爲止還沒出現過什麼疏漏。而這一次,她也願意相信弄錯的是自己,而非做出決策的姜玉。
姜玉沒錯,那麼錯的就是自己。
隱藏的敵人肯定存在,而這裏也必然處於對方的勢力範疇。而姜玉明明解決了上面的戰鬥卻不選擇立即匯合而是向着遠離主戰場的方向行動。那便證明他判斷在當前的局勢下,隱藏着的敵人難以被直接尋覓找出,只能夠創造一個機會,故意引誘對方露出破漏。
引蛇出洞,經典而古老的戰術。
意識到這一點並不困難,難點則在於兩人明明沒有任何直接的交流接觸,卻能夠憑藉些許的蛛絲馬跡取得共識並緊密合作——而現在,趙櫻空意識到了這一點,並且很快就要補全它後續的步驟。
她的視線和霞相觸——‘霞沒有回應’這一事實,則再一次地佐證了她的預估。
她必須承認,她的內心在這一刻是十足雀躍着的。因爲擁有一位知己,並且自己也能夠和他達成共鳴的感覺是如此美妙。她幾乎能夠看見空氣中潛藏的節拍,無形的韻律和大氣混同。每一個拍子都完滿地契合着她的心跳和呼吸,讓她的心能夠和另一顆遙遠的心維持同步的顫動——這是一瓶藥,而它的效用則是治癒名爲‘孤獨’的毒,而若非她神智堅定,甚至有可能會短暫地沉溺其中。
她沒有沉溺,她只是配合着行動。
姜玉以前曾經在書上看到過——‘女人都是無師自通的天生演員’——這樣的一句臺詞。而如今他若是身在此處,他必然會爲前人的真知灼見而感到歎服。
那句幽怨的話僅僅只在半秒之前。
而下一瞬,已然明悟自身立場的刺客少女便揚起了天鵝一般的脖頸,眼眸因不服輸的羞惱而染上一層緋紅的水霧。
“他弄錯了。”少女的聲音中帶着驕傲,以及驕傲被踐踏時的氣急敗壞。“我不會拖任何人的後腿,我比那個新人要強得多!”
她向後退出幾步,語氣因情緒化的彙集而顯得急促。
“我這就證明給他看!這附近一定還有沒殺乾淨的強大敵人,我這就證明我不需要他保護!”
“等等,這附近還——”霞的演技略差一籌,但卻還是努力地向她伸出了手。阻止的行動在這一刻毋庸置疑是徒勞的,她完全沒能夠讓刺客少女停下遠離中轉站的腳步。
少女跑走了。
跑到數百米外,不算遠,但也肯定沒有多近的地方將自己封閉在一座地下的黑暗空洞之中。這是一個看上去安全感十足,但實際上非常容易遭受襲擊的地下倉庫。而在看似發泄地將門砸上之後,演出欲十足的少女便向後重重一靠,用這層薄板來展示自身的脆弱。
“我,纔不是……”她的聲音中,隱藏着哀苦。
……
——我纔不是累贅。
——我纔不是廢棄的殘缺品。
——我的價值比你們預想中的要高,高得多!
——將我放棄在這裏,是你們這羣傲慢的天外之人所犯下的最大的錯誤!
複製體楚萱睜開眼睛,它有着數以萬千的眼眸。
她意識到了上一個自己的死亡,所以,隱藏在地下礦脈深處,用以應對意外情況的另一個她,便也隨之啓動。
這不是黑光的性能,也和黑水無關。
這份能力是基於神印之間的超遠程能量傳輸系統而咦鳎热荒軌騻鬏斈芰浚屈N將自我意識填入其中這種事自然也未嘗不可成就。
它的應用範圍很廣泛,神印之間的能量傳輸幾乎不可阻斷甚至難以追蹤。而唯一的缺陷,便是意識傳輸的距離,受限於神印實體的強度。
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神印本質是一個信標。信號的強弱自然取決於規格,而複製體楚萱所提前埋設在自己體內,並且隨着上一具肉體壞毀而崩解的微小神印,就算極盡全力,也不可能將自身的意識傳送到這顆星球以外的範疇。
當然,大的她也沒法用——神印終究是來自高等文明的清掃裝置,只要具備一定的規模,那便可以輕易地將智慧生物連同他們所組成的文明一起染至污濁。能夠進行跨星系意識傳送的神印在啓動的瞬間便會將她的自我意志完全崩解,而這是她在付出慘重代價後所驗證成功的實驗成果。並且這也導致了她的意識無法進行多次轉移,只要在短時間內連續執行兩次,她的脆弱自我便會被徹底抹除。
她無聲地伸展着自己的最後一具身體,作爲保險措施。她將黑水神印反覆迭代的成果納入到了這具強大的軀殼之中——很遺憾,這具軀殼固然強大,但也具備着不穩定實驗體所常有的重大缺陷。不僅在常態下需要安置在高能環境中才能夠勉強保存。在激活之後,也只能夠維持短時間的戰鬥便會因爲反覆迭代而獲取的基因不穩定特性而崩潰成壞死的血沫。
缺陷很大。甚至就連啓動它都需要不少時間損耗。
但如此龐大的缺陷,卻也同時是強大戰鬥力的保障。而在她原本的計劃中,她會在‘中洲’顯露出遠比自身規劃更強大的力量時,用這具不穩定的最後底牌,將所有人都一起拖入地獄之中。
——我憎恨你們。
她無聲而迅速地在礦脈深處爬動,她有着數百張猙獰的巨口和數千條畸變的腕足。反覆迭代後的異形甲殼包裹着她,將她的生命反應完全藏匿其中。反覆迭代後的屍變體結構支撐着她,讓她這具違反一切生物學常識的軀殼能夠如同幻影一般行動迅速。
恨……支撐她走到這裏的事物,只有仇恨。
然而當真正意義上的最後一戰近在眼前之時,她卻又忍不住地進行自審,她想要知道自己內心中所隱藏着的憎恨,是否真的有預想的那樣龐多。
結果是曖昧不清的——因爲現在的她,已經沒有足夠的算力將自己清楚地看透。她就算努力睜開眼睛,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就深恨着自己的造主。
結果是顯而易見的——因爲當她在思考這件事的時候,她的潛意識深處其實就已經獲得了確切無疑的結論論述。
她沒有在後悔。
但她卻在回憶。
回憶自己從空無一人的實驗室中甦醒的那一幕。
回憶自己被安保人員欺騙,然後反擊,將整個實驗區鬧得天翻地覆的一幕。
回憶自己想盡一切辦法去尋找自己的造主,最終卻獲悉它們早已將這世界捨棄的那一幕。天外之星本就不會爲地上的塵土而逗留,哪怕是星星本身所垂落下來的碎屑,也並不能夠讓它們稍稍延緩腳步。
可既然星星註定捨棄大地,卻又爲什麼要留下這一枚碎末?
在矇昧的大地上,最痛苦的並非遠見的智者,也並非短視的愚者。而是有幸一睹廣袤宇宙,卻又被扔回廢墟之中的庸碌者。因爲智者很清楚自己做不到,愚者不清楚自己能做到。但庸碌之人,卻總是會被自己不切實際的野心拉入深淵之中。
所以,庸人痛恨着她的造主。因爲這份捨棄和這份啓示,都讓她萬分痛苦。尤其,是在她發現自己完全無法將這份痛苦向周圍的任何一人傳達,自己永遠無法獲得一位緩解這份痛苦的知己之後。
她什麼都知道,但她說什麼都沒用。
她也不知道這是爲什麼,因爲她只是一個複製品的複製品,她的智慧並不充足。
所以,她纔會在此時此刻,來到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