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四或跃在渊
“夜還很長。”詹嵐用的是陳述的語氣,內中沒有飽含任何暗示或者其它的含義。“而我們這個階段的輪迴者早就不需要用睡眠來放鬆肉體和神經——唯一需要放鬆的,只有思想。”
“所以……”她拉着姜玉,在山陵的頂端,雲的上頭坐下。“陪我在這裏看看風景如何,我可以給你大姐姐的膝枕喔。”
“這不過是幻覺……”姜玉的嘴角,輕輕地抽了抽。但他並沒有拒絕,而是和詹嵐一起坐下。
他的確感到累了。
先前不覺得,因爲他心中的責任支撐着他。責任總是讓人強大,而在它被削減時,便也伴隨着不再被壓制的疲勞。
——我的確不是救世主,我也的確不比其它人更強多少。
——我做得太多,想得也太多。但實際上,很多事情大家都可以做到,是我妨礙了他們成長,又讓他們被迫揠苗助長。
——我也該……放輕鬆一點了。
事情已經安排好了。
詹嵐輕輕地拉了下他,讓他枕在自己的大腿上。特意準備的高品質絲襪在這一刻終究是派上了合適的用場,而當姜玉的思緒逐漸放鬆,陷入休眠的時候,她的嘴角,便也悄然勾勒起了一抹微妙的笑。
她的精神力掃過營地四方——掠過對視發呆的霞和影,掃過暗自給自己加油大氣的趙櫻空,最後,輕盈地在早就睡着並且還在做噩夢的朱雯身上掠過,並將這可憐孩子的夢魘抹掉。
她的確比較強。
相對於那些妹中妹而言,詹嵐姐姐,的確和她們都不在一個維度上。
……
與此同時。教堂的彼端,某座封閉的苦修室內。
盤腿打坐的鄭吒注視着漂浮在自己面前,並不斷塑形變化的黑色憎火,感覺自己一個頭,兩個大。
“……我總覺得……我好像研究出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出來?”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一副不是很確定的模樣。
第40章 只要急眼就能變強
靈感源自於詹嵐的啓發。
‘在阿努比斯試煉一役中,你的憎火已經表現出了對神力造物的破壞,以及吞噬。’——在日間的碰頭會中,詹嵐曾經提出了這樣一條前提。
然後,她的結論是鄭吒所持有的‘憎火·蝕暗’,有可能會對中洲隊資深者們身上的賽特神力殘留起到一定的消除,甚至吞噬效用。
消除,以及吞噬。
理論上說,鄭吒要在姜玉完成分隔,詹嵐完成封印之後,才能夠獲得一枚神力樣本,從而用來研發自身憎火的破壞吞噬之力——當然,找趙櫻空幫忙也不是不能夠用次等的神力來試手,但很遺憾的是,趙櫻空很早就被詹嵐拐到了自己所在的休息室中,他只能夠一個人,兩手空空。
沒有什麼事做。
沒有什麼事做的鄭吒,只好一個人找了個安靜的地方無聊地亂開腦洞。
牟剛和程嘯都在養傷,復建。李帥西正在指導朱雯基礎的戰術動作並且進度堪憂。而零點日常的沒有存在感,楚軒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鄭吒突然沒來由地感覺有點寂寞,有點孤獨——唯一能夠說話的只剩下張傑,但他潛意識裏就覺得現在並不是和張傑交談的場合——因爲他發現,自己的心態,似乎有些不太正常。
中洲隊……在這初來乍到的一戰中,損失不小。
雖說並沒有出現切實的人員折損,但戰場主動權卻產生了嚴重偏移。作爲對龍殺手核心的程嘯在接觸到第一頭正經龍類之前便受到了嚴重創傷。而中洲隊絕對凌駕於當地土著的,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機動力量提供者牟剛,也因此受到了重創。
這是因爲戰術出了問題嗎?——不是,情報暴露,且遠程詛咒存在的情況下,牟剛無論被安置在哪裏都會遭受重創。倒不如說,姜玉只將程嘯和牟剛安排在了一起,反而能夠在確保牟剛存活的前提下還將損傷壓制到最低。除了程嘯之外,無論再加一個誰上去都有可能會造成負累,因爲中洲隊目前,只有他們兩人的空戰能力,可以歸類於‘擅長’。
姜玉必須護住大部隊。
而自己……
——我太弱了。
鄭吒想到,他輕輕握緊拳頭,覆蓋全身的惡龍血鎧發出一連串輕微的脆響。
這件鎧甲,是很強力的裝備。他可以激活內置的惡龍之力,將自身的力量進行一個大幅度的強化。
但也就僅此而已了——他能夠感知得到血鎧內部的惡龍,黑龍公主‘奧妮克希亞’的巨龍魂魄。而他直到現在,都沒能夠馴服它,讓它化作自己的力量,讓龍魂能夠隨同自己一起,在需要空戰戰力的場合之下完成顯化。
A級的底子,B+4000的額外支出。毫無疑問,龍魂顯化纔是這具鎧甲所能夠提供的真正功效。被喚出的黑龍公主大概率有着單挑雄穆託,甚至戰而勝之的力量。而再加上自己,一位具備施法能力的血族巨龍騎士,也絕對能夠彌補這一處機動力不足的戰場。
這場戰鬥,原本不應該打成那樣的。
資深者們各自的強化方向都很明確,不太可能突然便產生戰爭手段的變化。唯有自己……原本應當處於一個更有作用的位置之上。
——如果……我能夠馴服血鎧裏的黑龍魂魄……
——抑或者說……從一開始,我就不要那麼貪心地額外強化血鎧的能力。從而增加馴服難度……
——那麼,能夠馴服龍魂的我,會不會讓戰場的局勢變得更好?
答案是不言自明的,若是他能夠完成這一筆龐大的資源轉化,而不是讓這件A+B級的惡龍血鎧只能夠起到現下這個單純的屬性增幅效果。那麼異化基多拉的那三板斧攻勢便根本無法對此刻的中洲隊造成太大的壓力。核爆可以點殺或者格擋,大軍團也有應付手法。而只要巨獸單位被擊破,那麼對方便只有拋下老巢親身上陣,或者眼睜睜地看着輪迴者們脫離它的勢力範疇這兩條路可走。
只要他能完成。
但是他沒有。
於是,便是痛苦。
——是我讓大家陷入不利狀態的。
——如果,我能夠多有一些自知之明的話……明明張傑都暗示過這一場的難度會很高了,明明早就知道越高等級的兌換,需要的掌握時間越長了。可爲什麼,我……還是如此愚蠢,貪婪?
痛苦。
痛苦是荊棘的刺,在柔軟的五臟六腑之間爬行,摩擦。
痛苦是燃燒的柴,灼燒着神經,侵攻着大腦。
痛苦……痛苦是,漆黑的憎恨之火。
自我厭惡,自我憎恨。
尤其是,當腦海中的念頭,突然出現了額外的轉化——
——如果……張傑能夠多說一些——
念頭纔剛出現,他便咬緊了自己的牙。齒冠碎裂的聲音,伴隨着從嘴角溢出的血。
傷口癒合的速度,比它出現得速度更快。但心智上的自我創傷,卻絕非血族的自愈之力能夠在短時間內便將其抹除,消化。
——我在做什麼?我在推卸責任嗎?
——大家都已經做到很好了……張傑他更是幫了我們足夠大的忙。而我居然!
漆黑的火焰,更加熾烈地燃燒了起來。它從他的心底迸發,沿着血管流淌。純化的高等血能是最爲合適的薪材,讓它能夠盡情地燃燒釋放。
痛苦是憎火,它灼燒着血肉和靈魂。
憎火帶來痛苦,它的力量無法真切地損傷到他。
鄭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的意志又一次地衝擊着血鎧深處的龍魂,而龍魂給予他的回覆依舊是一片寂靜和虛無。他能夠清晰地感知到對方的存在,但那條尊貴的黑龍公主,卻依舊對他不理不睬。
力量不足就是不足,並不會因爲玉玉症發作就會提升到充足的程度。
強度不夠就是不夠,再怎麼信心滿滿,硬實力不足便終究無法成功。
做不到。
做不到,該怎麼辦?
苦修室中,鄭吒木然地注視着爬滿水蝕痕跡的石牆。他找不到前進的頭緒,但他卻能夠感知到同伴們在各自區域中的大致行動。
大家都在努力,大家都在前進。
所以,爲什麼……
他將先前深深地吸入的那一口氣,重重地吐出。
靈感來源於詹嵐的啓發。
被漆黑火焰環繞着的,充滿痛苦的他,在這一刻想起了詹嵐的話。
憎火,能夠破壞神力造物。理論上說,它能對阿努比斯的神力起效,那麼也就同樣能夠作用到賽特的神力之上。
而自己現下的軀殼之中,本就有着賽特的神力殘留——只不過,它還沒有被分隔出來,它還存在於自己的血肉內端,骨髓深處,甚至,深入魂魄之中。
——但這難道就不能燒了嗎?
——既然詹嵐都說我能行……難道,我做不到?
一個決心就此出現在思維深處,它立刻就獲得了全力以赴的推動和哂谩�
中洲隊的披龍鎧者咬緊牙關,他向鎧甲下達了一條指令。他不要求鎧甲內的龍魂喚醒,他只要求,鎧甲儘可能地將他封閉。
不需要空氣,也不需要空隙。無論是有形還是無形之物,儘可能地阻止它從自己的軀殼之中移除!
鎧甲回應了他,重重疊疊的龍鱗將他徹底包裹。
然後……燃燒!
既然賽特的神力殘留本來就在自己的軀體裏面,既然憎火能夠對它起到功效。那麼,就從頭到尾地燒一遍就好。而只要它真切地被燒起來,那麼自己就應該能夠感知得到它所具備的特點和性質,而這樣一來,無論姜玉和詹嵐他們是否能夠成功,自己這一邊的探索,也至少能夠起到作用!
劇痛在一瞬間便席捲了他的軀殼——原本就很痛,而如今更進一步。
漆黑的憎火不再避開他的皮肉,他的血骨,而是深入到每一個細胞內部,每一塊骨骼的深處!
燃燒,血肉溶解。神經和骨盡數焦化。沸騰的血能在作爲燃料的同時又不斷地修補他的體軀。讓被破壞掉的血肉每時每刻地不斷復原長好。
他有點想仰天長嘯,有點想在自己的身上亂扯亂抓。
高效率的血肉復原帶來的是神經末梢不斷重建而生成的奇癢,而在這感受之下,被灼燒的苦痛反而起到了緩解的功效。
他最終什麼都沒有做,他只是待在自己爲自己所設置的人形棺柩之中,體會着自己肉身的不斷死亡和不斷重塑。他逐漸發現痛苦也並非不能忍受,因爲肉體上的磨難,遠遠不足自己未能走在正確之路上的自責和迷茫所帶來的痛楚。
不斷的死,不斷的生。
血族的金盃被他放在身旁,經過楚軒處理之後,他知道自己只要沒死,那麼無論受了再重的傷,都可以用金盃中的特殊血液來迅速修復——他的肉體告訴他,現在起的每一秒都是使用它的最好時機。但是他的意志告訴他,現在的當務之急,並不是去那樣做。
現在要做的,是忍受。
不受外界干涉,然後感受。
感受軀殼內的每一處微妙變化,感受那不斷轉換的生與死中,出現的每一抹異樣。感知它們,鎖定它們,記憶它們,然後……瞭解它們。
他如此想,也如此做。
直到越來越多的數據填充了他的大腦,直到痛楚如潮水般終究沖垮堤壩,將他的知覺和理智盡數淹沒於海潮。
他失敗了。
或許。
……
鄭吒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一副熟悉的景象。
寬廣的大地在腳下延伸,蔓延到黑暗的邊緣。色澤蒼白卻又違和地混雜着昏黃,而視線逐漸上揚,巍峨並且浩瀚到的獸首神軀,便填充了視野內的每一個角。
世界三,神前的最後一戰。
這裏,便是賽特的手掌之上。
鄭吒看向身周,同伴和熟悉敵人的輪廓都沒有出現在視網之上。位於此處的,只有賽特,以及被那宛若恆星般的雙眸注視着的他。
視線相觸。
無盡的重壓席捲而來,骨骼立刻就發出斷裂的脆響。神祇的視線便是神祇的威嚴,而它的份量便等同於一座實體的山嶽!
神恩如海,神威如嶽。
神恩如海水一般浸入他的血肉肌骨。
神威如山嶽一般壓在他的雙肩上頭。
祂要讓他倒下,祂要讓他跪倒。祂要讓他知道,移除神力和破壞神力,之間的差異到底有多麼龐大!
骨頭硬是沒有用的,純粹強大的重壓,無論意志是否堅韌,都會碾碎一切反抗。在對視的一瞬間,鄭吒的雙腿便被壓成粉末,挺直的脊樑,斷裂成千百片殘骨!
賽特的五指逐漸合攏,在連綿不斷的破裂和碾壓聲中,鄭吒便連一點渣都不曾剩下。
鄭吒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似曾相識的熟悉景象。
還是那片大地,還是那張手掌。神祇的巨影位於視線彼端,而神威重壓,還未抵達。
某種明悟浮現在心的底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