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四或跃在渊
——我該說謝謝嗎?
姜玉想到——他注意到團隊之中,有一個人的狀態和尋常時不太一樣。
“李帥西?”他偏過頭,看向那個從傳送結束後就有些茫然,現在更是緊緊地盯着自己雙手不放的大齡青年——他能夠清晰地感知到李帥西的情緒正在劇烈波動。但具體的內容他一時間還無法立刻用第三階的基因鎖模擬到。
“……沒事。”姜玉的問詢,就像是一枚鬧鐘一般驚醒了他——李帥西搖頭,擺手,嘴角很努力地扯出了一個勉強的笑容。
“沒事的,我很好……只是一開始有點不習慣。我很好,我很好……”——他的話變多了。
他那顆封閉之心的內蘊情緒,正在向外流淌。
姜玉眉頭一皺,正打算繼續再說些什麼至少也要搞清楚這傢伙的心理狀況。然而就在下一秒——
‘嘟——’號角響了。
城外的蠍子王大軍已然排好整列。
而在城下,來自底比斯的衛戍軍團也頂着盾牌,拿着刀槍,有序地出城並且排列成行。
古典時代的戰爭就是如此——攻城者沒有多少器械,也不會乘着城門開啓的關口驅動大軍一擁而入。這內中應當是有着某種和諸神們密切相關的緣由……不對,就應該是這樣纔對。
——猩瘢祛櫽赂艺摺�
姜玉的腦海中,飄過這樣一枚念頭。這在這個世界,這個時代,應當屬於真理的範疇。而這就意味着……
——排兵佈陣,不再重要。
——依託地形地勢戰鬥,恐怕無益於我們拿下這一仗。
——以及……我怎麼看,這場仗都不像是很難打的模樣?
城下的戰士們威武雄壯,他們士氣高昂,血氣聚合宛若初生驕陽。最普通的士兵也比後世的重量級拳王更加強壯,並且雙目靈動銳利,隱約閃爍神光。
然而這又能怎樣?
這特喵的又不是陽神世界,軍陣再能谷氣血也對根本就沒半個鬼仙的輪迴者們起效。各類強效法術也沒有寄託念頭或者需要魂魄導航。他們說實話,未必比得上戰死數抵達一千以上的叢林守護者。
——戰死……?
這裏是阿努比斯的領域,阿努比斯的主場。死亡,只是開端。
而楚軒很快就做出了更進一步的判斷。
“我們未必抵達了過去,眼前的這一切不會像是表面一樣簡單。主神安排的多段式任務必有蹊蹺。我懷疑那座所謂的大神殿,纔是任務的關鍵所在。”
他的聲音在通訊網絡中傳達,這是心靈鏈接不再好用後的最適宜方法。而他推了推眼鏡,視線越過底比斯聖城的內牆。
“需要弄明白的問題有三——第一,爲什麼主神要壓制我們的強化。第二,爲什麼最後一步主線任務是守護底比斯城的大神殿。第三,爲什麼擊敗魔蠍大帝,和解放摩挲尤斯的靈魂要分開。只有解決這三個關鍵點,我們才能夠獲得勝利。而如果我們想要做到這件事,那座在原劇情中從未被提及過一絲一毫的大神殿則是需要優先探查的對象。”
“你要帶誰去那座大神殿?”姜玉,知曉楚軒的想法。
“李帥西和趙櫻空和我一起去,詹嵐也不適合留在外邊。張傑……”
“去去也無妨。”張傑插口,他依舊是一副無所謂的摸魚模樣——理所當然的,他其實並不會在這次探查中有所行動。然而光是這份回應本身,卻已然代表了許多。
楚軒的判斷,是正確的。
而且那座大神殿,目前並非無法探查。
因爲就在這時,一位國王的信使快步地跑了過來。向着作爲不速之客抵達這處戰場的輪迴者們,傳達了國王的通告。
“來自東方,名爲‘中洲’的勇士們啊。王上感念各位的踊躍馳援。還請按照各位所期望的方式來參與這場戰爭吧。直到贏得勝利之前,無論各位勇士有任何要求,王上都願意給予方便。除卻,統帥底比斯的這支大軍。”
已經可以確定了。
這不是過去,不是歷史。
而是一個獨立的空間,獨立的領域。使者在傳達了通報之後便迅速退去,轉眼便不見影蹤。而如果是正常的歷史,不會發生這種事情。
“需要我們拖延這場戰鬥的結果嗎?”姜玉問道,他看向城下,底比斯的軍隊和蠍子王的軍隊已經在吶喊聲中相互碰撞。刀刃砍進了血肉,戰鬥帶來死亡。作爲第一勇士的蠍子王在軍陣中左衝右突,所向披靡,然而即便如此,底比斯的守軍陣線也依舊穩定。
他贏不了這場戰爭。
就如同他在五千年所面對的那場失敗一樣。
輪迴者的參與只會讓他更快地迎來敗亡,甚至可以說……敗亡的速度會非常迅疾。
“沒有那個必要。”楚軒搖了搖頭,離開城牆。“這是阿努比斯的領域,阿努比斯的考驗。而阿努比斯也是諸神之一,勇敢,永遠都能夠破局。”
諸神青睞勇者。那麼,想要跨越這場試煉,在找到訣竅之前,直面強敵是最合適的手段。
哪怕,這位強敵如今的力量——堪稱渺小。
姜玉點了點頭,他向前,朝着城牆之上一躍而下。而不再維持遠程炮擊,法術支援模式的霞也緊緊跟隨着他,踏入了這片目前而言,對於輪迴者們來說還相當簡易的戰場。
第48章 只是開端
雙腳觸碰地面的時候,姜玉的內心浮現出熟悉的感覺。
他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剛剛踏上第二次輪迴之旅,在世界二中踏上諾史莫飛船,抱着忐忑和期待地心緒,面對那些戰力和規格都未知的異形之時的光景。
敵人絕對不弱,而且有着規格不明的後手和底細。
但是自己,也沒有弱到哪裏去。
哪怕被主神壓制了很大一部分的力量,自己依舊能夠輕易擊敗眼前的這羣敵對士兵。而即便是那位強大的,理論上說,可以和赫拉克勒斯比肩的蠍子王,在這一刻,也未必是自己的一合之敵。
大概,或許。
審判之矛握在手中,託舉着圓桌之盾不斷前進。幾個底比斯方的士兵自主地躲開。而擋在自己面前的蠍子王軍則像是小蟲一樣被拋飛開去。
前進。
勇敢的戰士一個接着一個地出現在自己面前。
然而無論他們是單打獨鬥,抑或三五從羣,甚至結成陣型,試圖以人數優勢向着自己撲襲。自己都無所畏懼。
強化受限又怎樣?
能量池和體質大量衰減,甚至無法完滿適配裝甲,又能怎樣?
自己的基因鎖境界並非虛假。而自己哪怕不開啓基因鎖,振動所彙集而成的生物感知,也清晰地將一切周邊的情報彙集到自己心底。
——正前方有六個,側邊有三個。
戰士們舉着長槍衝來,長矛在圓桌之盾的堅面下盡數斷折。揮動的審判之矛每一擊都可以帶起一片或者數片血花。而試圖從側邊衝過來,用大錘重斧襲擊的勇士,則他們其實就算成功命中,也決計無法擊破終結者裝甲的防禦。
但姜玉並不打算讓他們擊中。
強化被壓制,倒也不算一件壞事。至少這樣,自己體內的能量能夠控制得更加精細。先知先覺所帶來的充足資源儲備讓自己習慣了在戰鬥之時大手大腳。那麼,在這一習慣變成弱點之前,好好地體會一下精打細算的感覺也未嘗無益。
側移,感受着自己身體內每一道肌肉纖維的細微變化。
感知着自己身上這件不合身的裝甲所具備的精細度偏移。
糾正它們,引導它們,讓它們即便在這個時候,也依舊能夠發揮出自身應當具備的最大限度戰鬥力。
身體,平移一尺。
原本就不可能擊破防禦的數件刀斧,擦過裝甲前方的大片空氣。
好像也不是很難。
姜玉手中的長矛轉動,死亡是這羣襲擊者的唯一結局。他清晰地感知到除卻前方和側面以外,身後也有揮動着武器的戰士向着自己發起襲擊。然而,他們根本就不需要自己去在意。
因爲霞處理了他們。
霞就像是一個影子一樣,安靜地跟在自己的身後。她在被賦予遠程炮擊,施法的職責之後,就變得沉默寡言起來……不,不是她變得沉默寡言,而是自己將太多的時間放在了研發和鍛鍊之上。而霞……從來就不和自己以外的任何人親近。
——霞很開心,現在。
姜玉想到。他的第三階基因鎖,能夠幫她清晰地共感到霞的那一顆雀躍的心——在主神的這次強化壓制之中,唯有霞的力量損耗最爲薄弱。因爲她的氣功只兌換到了C級,而十倍於基礎C的B級氣功,則源自於自己和她的雙修協力。
現在,霞在中洲隊內的戰力,或許能夠排到第四……甚至第三。
而比起躲得遠遠的,用火炮和法術來爲自己提供支援。和自己肩並着肩一起戰鬥,肯定更加符合霞內心的意願。
——我真該多陪陪她的。
姜玉輕輕呼出一口氣,感受着霞的心跳,霞的步調——她和他的身與心始終是同步的。他前進一分,她也必然精準地跟上。
蠍子王就在不遠的前方。如同電影中最初始的那段劇情一般,數個勇敢的底比斯戰士已經倒在了這位勇士的刀盾之下——他很清晰地注視到了姜玉,正如同姜玉也很直接地注視着他一樣。
——磁場轉動,四千六百匹。
磁場轉動最大的優勢,就是在低等級時能夠提供遠超平級強化的力量和速度。哪怕當下的姜玉連第一重天都做不到,他的爆發速度,也依舊抵達了亞音速的臨界點上。
一斬。
蠍子王的喉嚨處,迸出血花。
姜玉很確信,自己在剛剛那一擊中,並沒有施展出足以致命的力量。他當然知道自己一擊就可以將眼前的蠍子王殺死,但他並不想立刻就將這件事做到。
但蠍子王還是死了。
他失敗的時候,就是他死的時候——哪怕在真正的五千年前,他失敗也並未立刻就死。
魁梧的身軀,栽倒在地上。生命氣息的流逝,迅速而無法阻撓。
而在這位古代勇士死去之前,他說出了一句在神鬼傳奇世界觀中,簡直就是箴言一般的話。
“死亡,只是開端。”
他嚥了氣。
他的部下們沒有任何慌亂,逃竄,士氣並未因爲君主的死去而崩塌。
他們只是戰鬥,不斷地戰鬥。直到本就比他們更強的底比斯守軍,將他們全部斬殺。
戰鬥結束了。
主神所賦予的支線,諸神所塑造的試煉,卻並未就此結束。
天空中的太陽逐漸移轉,倒在地上的亡骸,在陽光之下逐漸霧化。崩解成大片大片的黑煙,飄向輪迴者們所不能夠觸及的四面八方。
……
楚軒走進了中央神殿——沿途路上,沒有任何人阻撓過他。他和這座城市的住民們進行了一些微小但卻繁雜的互動。而互動的結果,便是驗證了他的一部分猜想。
這裏不是過去,不是五千年前。這方世界有着固定高度的天,固定深度的地,固定遙遠的邊界。輪迴者們無從離開,更無法從底比斯戰場之外,獲取可供支援的力量。
這裏不是真實,人是活物,會呼吸,會說話,會唱會跳,但卻不會思考。他們只會遵循固定的規則去做固定的事。哪怕同伴在面前死掉,他們做出的行動也不會超出輪迴者們的預料。
這裏不是幻覺——觸感,規則常數,乃至於諸神的加護都依舊存續。物理秩序依舊存在,咝幸粋�理論上不可解的方程也不會讓這個世界死機過載——毫無疑問,這裏是一個半位面,一個獨立空間,一片規則和秩序,都建立在阿努比斯意志之上的試煉曠野。
“死亡只是開端。”楚軒輕輕地推了推眼鏡,哪怕不在前線。蠍子王死去的時候,同樣的話也同步地出現在了他的喉間。
“這是阿努比斯的領域,而阿努比斯的力量,會以死亡的方式來展現。”
他的腳步在神殿之中迴響,視線在神殿之內遊弋——主線任務中需要輪迴者們去守護的大神殿內並沒有什麼祕寶或者機關,也沒有什麼舉止異常的少女或者少年。
神殿之中的事物,只有九樣。
那就是九座神像,分別歸屬於埃及神話體系的九柱神祇。太陽,風,雨,地,天,死亡,生命,冥府,風暴。九尊神祇安靜地佔據在九個不同的位置上。唯獨,缺少了應該是當地東道主的阿努比斯。
阿努比斯不在這裏。
輪迴者們被要求守住這裏。
那麼,這是否意味着蠍子王,最終的目的也會是攻佔這裏?
楚軒推了推眼鏡,他在這一刻,或許已經看穿了這裏所代表的,所藏匿的一切。而唯獨缺乏的,只是用以破局的解。
“李帥西。”他突然開口,沒有經由通訊頻道,而是直接了當地問道:“你恨我嗎?”
一直沉默地跟在他身後的李帥西,身體僵了一下。
比較遠的地方,詹嵐和趙櫻空,耳朵悄悄豎起。
“沒有的事。”一瞬的僵直之後,李帥西便用力地搖了搖頭。“你給了我力量,給了我庇護,你在很多地方都照顧,幫助過我。我對你……只有感激。”
“但我唯獨沒有給過你尊嚴。”楚軒的聲音,依舊平淡。“我並非不能夠理解實驗動物的感受。我也知道你並不期望作爲一個單純的保鏢,而是有着自己的想法和願望。你恨我是理所應當的,這和你的感激並不衝突。”
“……沒有的事。”李帥西的回答,沒有改變。
“尊嚴需要自己動手才能拿到,恥辱也需要自己動手,才能洗刷。”楚軒的聲音,不緊不慢。
然而其中的內容,卻宛若驚雷一般。
“你現在有一次機會,可以殺死我。”
詹嵐睜大了眼睛,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而且,你不用擔心事後會遭遇清算。其它人會理解,並且原諒這一行爲。而這是我能夠給出的承諾和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