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藏局 第305章

作者:小九徒

  綿綿細雨依舊。

  劉嬌嬌先怔怔地瞅了一會兒山峯,又低頭怔怔地瞅了一會兒地面上碎裂成殘片、沾了黑色毒液的焦尾琴。

  她緩緩問道:“蘇家神器就這麼毀了,你不心疼?”

  我回道:“這是假的。”

第384章 十年(一)

  劉嬌嬌神情頓時一愣。

  爾後。

  她哈哈大笑。

  笑了好一會兒。

  她問道:“你自始至終都沒有碰過它,怎麼判斷出它是假的?”

  我回道:“從物性與人性判斷。”

  劉嬌嬌聞言,顯得很有興趣,問道:“哦?你倒是講一講,怎麼一個物性與人性?”

  我說道:“第一,我一位朋友是雜項大家、制贗高手,他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叫做‘無本不成真’。也就是說,任何寶物都有它的物性,古琴也不例外。焦尾琴乃燒焦了的良木所制,古籍記載也說該琴的尾部有燒焦痕跡,證明真品焦尾琴肯定如此。”

  “但古琴製作,裹麻布刮琴胚髹漆等多道工序,任何燒焦痕跡都會被這些工藝掩蓋。蔡邕作爲一位制琴大師,不可能連這點都做不到。琴之所以焦尾,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燒焦的尾部其實漂亮異常、獨具特色和魅力,蔡邕故意將焦尾留下來,甚至可以說故意凸顯出來,這就是焦尾琴的基本物性。”

  “這把摔碎了的琴也是一牀古琴,肯定是找古木製成,若拿去鑑定,估計用碳十四也難辨其真僞。可我看了它破碎的琴尾,燒焦痕顯得做作而違和,甚至還有一些醜陋。從物性來判斷,我懷疑它是一牀贗品琴。”

  那次我和小竹去雜項閻王的工作室。

  老頭子反覆強調“無本不成真”。

  沒想到。

  在今天起到了作用。

  劉嬌嬌問道:“人性怎麼判斷?”

  我解釋道:“花叔是彩門百年第一高手、蘇家護寶紅花、十年守琴人,以他出神入化的本事,在石包山棺槨奪琴的那一瞬間,花叔完全可以使用彩門幻術,哪怕造成敵人幾秒鐘的錯愕,他如此熟悉地形,一定可以奪琴逃走,根本不會被鳥銃所傷,也不用上絕路陡峯。”

  “但他卻自始至終沒有使用最拿手的絕活,而是靠腳力和身手來硬剛,毅然決然地上了陡峯,這是非常不正常的。”

  “花叔挨銃打、上絕路、演琴藝、摔神器,一切看起來自然,但因爲他沒有必須要這樣做的前提,恰巧顯得非常詭異。一位一心護寶的頂級護寶紅花,在護琴的時候,卻選擇了一條會導致琴毀人亡的道路。所以,我判斷他摔得焦尾琴肯定是假的。”

  劉嬌嬌在我講到花老頭時,眼眶泛紅,呼吸急促,在極力地壓制自己的情緒。

  半晌之後。

  她問道:“所以,你認爲?”

  我往懸崖下面看了一眼。

  腦海中映入花老頭在電閃雷鳴之中演奏《霸王卸甲》和瘋狂變臉的場景,內心湧出一股濃濃的悲愴。

  我感覺自己眼眶蘊熱,咬牙顫聲說道:“花叔在以性命在做局!”

  “他以假琴釣老司理,想殺了他!

  “可惜這次做局的計劃可能中間出現了什麼變故,他死了!”

  “花叔是我心中的蓋世英雄!”

  劉嬌嬌再也控制不了情緒,雙手掩面,跪地而泣。

  我的猜測全是真的!

  閉眼仰頭。

  雨水澆我臉龐,順流而下,浸透衣衫,涼意入心,恨意入腦……

  我對着懸崖。

  向着花叔墜崖的方向,行江湖三磕九拜大禮。

  禮畢。

  劉嬌嬌情緒也已緩和。

  “果然是蘇家後人,老花死得值了!”

  我強忍着心中的悲愴,請劉嬌嬌將真實的情況告知。

  劉嬌嬌長嘆了一口氣。

  “這個局,在你父母離世之時,就基本已經定好了。”

  “當年你父母在去西域之前,他們已經有所預感,可能會出事。但他們作爲四君家之一,見信物如見聖令,還是毅然決然奔赴西域。老花作爲蘇家的護寶紅花,其實一路暗中同行。你父母曾交待老花,如果他們出了事,不許報仇,必須立即返回。”

  “讓老花返回,主要有兩個目的,一是等你成年之後,傳授你蘇家絕學拈花佛手。二是他們算到你出山之後,老司理一定會重新啓動對付四君家的計劃。他們讓老花一旦見到老司理重新啓動計劃,設法做局,殺了老司理!”

  “老司理知道老花是蘇家的護寶紅花,他在殺了你父母之後,並沒有從他們身上找到蘇家的神器,老花也突然消失了。老司理嚴重懷疑,老花拿走了蘇家神器。他知道我和老花的關係,他爲了尋找老花,將已經‘瘋’了的我,納入了麾下。”

  我心中震撼的難以復加:“所以,您當年所謂的因情傷發瘋,離開彩門,其實是花叔和您在演戲?!他把所有的情況都告訴了您,讓您作爲棋子,一直安插在老司理的內部,以便他日後做局?!”

  劉嬌嬌神情無比欣慰:“聰明!”

  “但老司理收納我的過程並沒那麼簡單。他先是派人去了彩門鬼花旗,瞭解到老花有一位所謂的‘老相好’,你能找到這裏來,想必一定也知道她。”

  我點了點頭。

  花叔老相好的事,是鬼瘋子告訴我的。

  我也正因爲這條線索,才知道了焦尾琴是所謂的“蘇家神器”。

  想必老司理當年也是因爲她,才知道焦尾琴是所謂的“蘇家神器”。

  劉嬌嬌繼續說道:“這個‘老相好’確實是老花的情人,老花沒有告訴她什麼信息,只是讓她幫忙透幾句話出去。當老司理派來的人來鬼花旗找老花的時候,老相好告訴他們,老花去墓地守琴了,她不知道墓地在哪裏,但老花可能將墓地位置告訴了他的義妹劉嬌嬌。”

  “其實這就是老花故意放出來的一個鉤子,蘇家的神器根本不是焦尾琴。但老司理並不知道蘇家的神器是什麼,他聽到老花去墓地守琴,自然而然會認爲蘇家神器是焦尾琴。”

  “鑑於這種情況,老司理派人找到並收納了我。這些年來,老司理一直想從我嘴裏套出東西,也一直沒有停止過對我的懷疑、對蘇家神器是否爲焦尾琴的懷疑。”

  “但我一直裝瘋賣傻,並表現出極度痛恨老花的狀態,而且爲老司理招馁u命,他對我的疑慮漸消。老花這一守琴就是整整十年,世界上根本沒有人會守一件假神器十年,老司理已經完全確信,蘇家的真神器就是焦尾琴。”

  “經過漫長的十年,這個局終於成熟了!”

  我腦瓜子嗡嗡作響。

  十年!

  這是多麼堅韌的毅力,多麼痛苦的奮鬥,多麼難熬的孤寂!

  劉嬌嬌說道:“幾個月前,你出山了,老花悄悄傳遞消息給我,啓動這個局的時機來了!”

第385章 十年(二)

  我安靜地聽着。

  劉嬌嬌細細地講着。

  細雨朦朧。

  模糊萬物。

  “老花故意暴露了自己,去了金陵,教會了你蘇家的獨門絕技,拈花佛手,順利完成了第一項任務。”

  “老司理在知道了消息之後,立即讓我出動,並派出了影青閣的宋掌櫃,讓我們一起前去找老花。給了我們兩個目標,一是撬出老花嘴裏關於蘇家神器位置的祕密,二是獲取了祕密之後,立馬殺了老花!”

  我回憶起花老頭的“死”。

  當時影青閣的宋掌櫃曾親口告訴我。

  花老頭是老司理派他去殺死的。

  我曾跟宋掌櫃在屋頂有過一次激烈的交手。

  他確實武力值非常高。

  但若要說他單獨殺死彩門花老頭,其實難度非常大。

  老司理心裏肯定也知道這一點,除了派他,還特意派出了彩門劉嬌嬌。

  這是雙保險。

  我問道:“老司理派出宋掌櫃和您,其實是讓你們互相監督對方吧?”

  劉嬌嬌回道:“對!老司理對誰都不信任,順便以此事作爲對我們最後的考驗!後來的結果是,老花確實‘死’了,我們拿到了所謂的蘇家神器藏身之處座標,老司理徹底信任了我們!”

  十年效忠。

  最終還必須通過取得一顆項上人頭作爲考驗。

  老司理將狠毒多疑演繹到了極致。

  我說道:“花叔作爲彩門百年來第一高手,他爲了這次假死,肯定耗費了大量心血。”

  劉嬌嬌聞言,第一次笑了。

  笑容中飽含女人對男人的傾心。

  “老花真的好有才華,他的假死,不僅欺騙了宋掌櫃、欺騙了老司理,甚至連我當時都以爲他真的死了。至於他是怎麼做到死而復活,說實話,我雖然跟他學了這麼多年藝,到現在也想不通。”

  “在我去追殺他之前,他悄悄告訴我,讓我儘管動真格的,他死不了。我記得,宋掌櫃當時確實硬生生將刀插進了他心臟,還用鐵釘釘住了他的手腳,確認已經死亡了,拍了照片,並拿攝像頭對準屍體不間斷地錄了七天,直到屍體發臭。”

  我震撼不已。

  花叔確實是一位才華橫溢的人。

  豈止彩門幻術。

  單山巔之上那一曲《霸王卸甲》,就展現出驚人的魅力。

  也難怪劉嬌嬌會對他傾心。

  劉嬌嬌問道:“小蘇,你這麼聰明,能猜出他是怎麼假死的嗎?”

  我搖了搖頭:“也許,他找了個一模一樣的替死鬼?”

  劉嬌嬌聞言,頓時瞪大了眼睛:“還真有可能!這種化繁爲簡的手段我竟然沒想過……”

  真相已經無法得知了。

  反正花叔當時徹底欺騙成功。

  劉嬌嬌繼續說道:“老司理終於卸下來對我的所有防備,徹底信任了我,也信任了我們從老花身上拿到的座標。這幾個月來,他開始組織人在邙山四處找焦尾琴,其實座標不止四個,一共有八個。只不過,這第四個座標,纔是老花做局的真正的局點。”

  “老花本來的方案非常完美,共分爲兩步。第一步,等老司理等人進入了石包山棺槨之後,開墓毒氣、墓門機關、鐵匣炸藥、琴體毒藥,應該會弄死老司理。”

  “第二步,即便第一步沒弄死老司理,他會在最後時刻用炸藥點爆整座墓,徹底將老司理等人給埋葬。”

  “非常可惜,這中間突然發生了幾個大變故。”

  我腦瓜子頓時嗡地一下:“我突然進了溶洞,是不是其中一個變故?!”

  劉嬌嬌點了點頭:“對!第一個大變故是,儘管老花不知道那支隊伍中到底誰是老司理,但他能明顯感覺到,在第一步,老司理肯定沒被弄死,而且,老司理已經對鐵琴匣產生了嚴重懷疑。”

  我心沉若谷底:“爲什麼?”

  劉嬌嬌回道:“你那時還沒正式進墓,正在甬道里對付我,沒聽到他們在墓室裏面的對話,老花在墓室裏面聽見了。後來,你把我藏起來,與小丫頭一起進了墓室深處之後,老花曾偷偷潛回來告訴了我兩個情況。”

  “第一,他感覺到隊伍中的那股狼性始終沒散,證明老司理沒被弄死,一直還在隊伍裏面。”

  “第二,他在墓室裏面聽到,這幫人突然臨時決定,所有人鑑定、起寶、邔毜倪^程,不得接觸鐵琴匣,更不得打開鐵琴匣。老花認爲,他們平白無故做出這個決定,非常不正常,老司理這條已經上勾的魚可能快警醒了。”

  這倒與我感覺是一樣的。

  儘管進墓的過程死了好幾個人,但我當時也覺得老司理肯定沒死。

  因爲整支隊伍始終好像被一股氣勢給牢牢控制,完全沒亂。

  在石包山棺槨裏面,考古專家、鑑師進行鑑定,確實沒人去觸碰鐵琴匣,全都站旁邊觀看鑑定。盜墓倨痂F琴匣的方式是用陰陽鉤、邔毜姆绞绞悄眯」撞臉愄В餐耆且环N脫離物理接觸的做法。

  劉嬌嬌繼續說道:“第二個大變故是,我們根本沒想到你竟然進來了,在那種重兵圍困之下,根本無法告知你詳細情況。而且,即便通知了你,溶洞前後都有人,你們不會彩門幻術,當老花毀滅墓室時,你們也逃不出去。”

  “基於這兩個重大變故,兩步計劃已經無法執行了。”

  “按老司理在墓室時展現出來的謹慎,即便放由他將鐵琴匣搬出去,他也一定不會冒失去觸碰帶毒的琴體,會叫人替死去做。十年之局,好不容易釣出了老司理,如果就這樣放棄,老花不甘心。爲此,老花決定殊死一搏,採取了奪琴上陡峯的做法。”

  “這個陡峯的天梯,本來是我們準備在炸燬了墓室之後,老花上陡峯向着西域方向祭拜佛天珠用的,上面還準備了不少祭品,這也是你父母當時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