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肥鸟先行
彭安是蘇澤在南平養濟院收的弟子,這些年來彭安幫着蘇澤辦過報紙,收過稅,也曾經當過兵,後來彭安選擇了加入郵儲銀行的金融體系中。
作爲郵儲銀行的籌建者,彭安在銀行體系內的地位是很高的,這一次來西安他是主動請纓,因爲他這次來不僅僅是爲了銀行業務,更重要的是爲了代表東南和陝西各界談判的。
其實從彭安進入到陝西境內以來,郭樸就已經注意到他了,他也是大張旗鼓的開業的,但是陝西總督府衙門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睛的。
仗已經打到了這個地步上,其實鬥爭反而已經趨於緩和了。
鬥爭最激烈的時候,往往是雙方旗鼓相當的時候。
因爲在旗鼓相當的時候,中立的勢力將會決定力量的對比,所以在這種階段各種地下爭鬥都是非常血腥的。
但是等到了天下大局將定的現在,各地實力派都已經是首鼠兩端,就算是發現了東南的間諜,要麼是禮送出境,要麼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喊打喊殺已經很少了。
當然,在帝國覆滅之前,也有一些狂熱的殉葬者要拉着別人一起死,這種事情在歷史上也是常見的,但任何理性的人都不會選擇這條路。
所以彭安的身份郭樸知道,整個西安都知道,但是整個西安都將他當做一個開設票號的商人。
彭安的身份是一個商人,自然也沒有人爲難他,他開設票號,接受西安當地權貴來存款,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這就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局勢,一方面前方劍拔弩張,前線已經開始軍事對峙,潼關區域開始堅壁清野和戒嚴,火藥味道都要衝出天際了。
一方面西安這邊和和氣氣的,彭安每天穿梭於各種宴會中,和西安各階層的權勢者推杯換盞,互相試探口風。
今天是仇元山組織的宴會,參加宴會的都是陝西軍隊內高層的人士,還有就是陝西的社會名流,甚至連秦王世子都出席。
甚至連舉辦宴會的地方,都是秦王府的一處別館,宴會上的菜餚都是東南最流行的新菜餚,用的餐具也都是如今東南最流行的掐絲描金瓷器。
彭安暗中感嘆,就是杭州城內最豪華的宴會,也比不過他今天參加的這場宴會。
而在杭州舉辦這場宴會的花銷,肯定要遠遠低於在西安舉行宴會的花銷。
果然,仇元山拉着一個年輕人說道:
“這位是秦王世子,本次宴會我們都是沾了彭掌櫃的光,這才享受到了宗王宴會的待遇。”
年輕的秦王世子早就被酒色掏空了身體,他得意洋洋的問道:
“聽說彭掌櫃的曾經做過蘇汝霖的弟子?不知道這大都督府的晚宴,比我的宴會如何?”
仇元山的臉一下子難看了很多,這幫藩王子弟果然是酒囊飯袋,竟然問出這樣的問題。
不過彭安沒有生氣,而是說道:“遠不如也!”
秦王世子的臉上更得意了,他說道:
“我這宴會的餐具到廚師都是從你們東南哌^來的,光是這一套餐具就花費了一千銀元!”
“這位大廚曾經是杭州正店的掌勺,是我大價錢聘過來的!”
“就連食材都是從你們東南快馬哌^來的,這一盤海鮮就耗死了整整十匹上等的軍馬,這才能保證在活着的時候送到西安。”
這下子就連彭安也驚訝了,他在進入陝西的時候,曾經見過衣不蔽體的士兵們,也看見過陝西明軍殘破的城防和古舊的大炮。
陝西背靠着隴右,本身也是不缺馬的,但是明軍的戰馬都是瘦弱的駑馬,就算是軍官也少有好馬。
可秦王爲了海鮮,竟然活活泡死了十匹上等的軍馬,彭安在杭州也參加過一些晚宴,但是從沒有這麼奢靡的。
秦王世子依然喋喋不休的介紹自己多麼的奢靡,但是仇元山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等到秦王世子離開,仇元山將彭安拉到了一邊,看到四下無人這才低聲說道:
“彭掌櫃也看到了,這就是陝西權貴的樣子,軍中的情況也差不多,士卒根本戰意。”
彭安不置可否,仇元山說道:
“彭掌櫃的,我是真心實意認爲陝西守不住,想向貴軍投盏摹!�
彭安這才說道:
“仇參軍,若是要投眨钦忆P前的東南軍隊就行了,彭某隻是一個商人,又怎麼能在這種軍國大事上多嘴呢?”
仇元山咬牙說道:“彭先生是大都督的高足,只要您願意牽線搭橋,我們弟兄們絕對不會少了您的好處。”
說完這些,仇元山就將一張匯票塞進了彭安的衣服中。
彭安連忙拒絕說道:
“並非是彭某不幫忙,只是東南報紙上都登了,只接受無條件投降。”
仇元山的臉色有些發白,其實他早就有投降的想法了,但是如果不能談到一個好的條件,他又無法向手下的軍官們交代,這次晚宴接觸彭安,就是爲了能讓彭安從中幫忙。
不過這一次彭安也是帶領着任物來的,他低聲說道:
“我們東南雖然不接受有條件投降,但是對於首義功臣還是不薄的。”
仇元山的眼睛一亮。
第636章 籌碼
仇遠山代表的是陝西軍隊中的速降派,他們的主張是一場仗不要打立刻投降,他們對於戰爭沒有信心,更不願意爲明廷去效死,他們和仇遠山顧慮的一樣,都是投降以後待遇的問題。
彭安微笑,其實對於一些最早投降的人,東南也不會苛責。
比如陳以勤父子放棄抵抗速度很快,在河南攻克之後,他雖然作爲前明官員被押到了南京受審,但是很快就就被宣判無罪。
陳以勤宣佈不再從政,但是他的兒子陳以勤卻得以進入南京國子監讀書,追隨陳以勤的很多將領,只要沒有人命官司和欺壓百姓的惡行,最後也都得到了大都督的特赦。
這種在改朝換代中已經算是相當溫和的處理方式了。
但這個也是針對陳以勤這一類本身風評不錯,而且投降比較乾脆的人。
前明貴州播州宣府使楊烈就沒有這麼好吡恕�
楊烈作爲播州叛亂的首亂分子,在熊況第七旅征討的時候拒絕無條件投降,就算是最後也負隅頑抗,希望等待東南詔安,和以前一樣,利用楊家在當地的影響力,保留楊家的富貴。
結果是,楊烈被熊況一舉攻破,包括楊烈和兒子,以及楊家在播州的勢力被連根拔起,全部押送到南京參與審理。
這之後楊烈被判處了死刑,不僅僅是楊烈本人還是其在軍中任職的親族,全部因爲各種罪行被判處死刑。
播州楊家從唐末傳承至今的家裏力量被徹底拔除,楊家控制的蠻族被打散分配到城鎮居住。
除了楊家之外,跟隨楊烈作亂的土司也都被東南官府重刑處理。
這些西南土司本來就比較野蠻,就像是楊烈本人性格暴躁,在酒醉的時候經常毆打下人,被他打死的侍女就多達五人。
還有些土司將整個部族視作是奴隸,竟然還有剝皮這種酷刑。
還有些信仰藏地佛教的土司,爲了供奉鬼神製作人皮佛像,又或者用奴隸的骨頭製作法器,總之各種殘忍的行爲簡直罄竹難書,東南的報紙上連續報道了一個月,這些人被處死的時候,百姓都說東南廢除了凌遲是便宜這幫傢伙了。
那些地方性的叛亂,則由當地官府審結,然後請大理寺複覈行刑。
這一次的行刑複覈速度很快,百姓在秋後看到了這些曾經叱吒一方土司和部族頭人們,被押送在縣城府城外斬首,紛紛拍手叫好。
那些心中還有些心思的野心家,這下也被徹底嚇怕了,用大都督蘇澤的話說,西南近五年來不會再有大規模的叛亂。
彭安連續參加了好幾場宴席,其中還包含郭樸大女婿寧遠組織的宴會。
寧遠是緩降派,他的想法是通過戰鬥之後再投降,通過戰爭來獲得更好的投降條件。
寧遠的理論在陝西軍中也很有市場,之所以如今東南對待投降官員將領的態度越來越嚴厲,主要原因就是這些投降的人投降太快了!
東南的兵雖然精,但是精銳兵力不多,供養精兵的成本也非常高,每一個士兵和軍官的損失,都是不可接受的。
所以東南的將領作戰的風格,就是寧可使用武器彈藥來轟炸,也儘量減少前線士兵的損失。
就是打不了硬仗。
最典型的,就是當年在大沽炮臺一戰,蘇澤親自指揮作戰,當年的大將軍李成梁使用手裏全部的寧遠鐵騎,換掉了東南不少精銳士兵。
這一仗之後,東南有一年都沒有繼續動兵,而是在各地養精蓄銳。
如今東南的力量已經很強大了,但是一場慘敗依然會引起東南內部的厭戰情緒,這時候再投降就可以爭取到比較優厚的條件。
寧遠還有一個沒有公開說的想法,那就是只要能夠打一兩場勝仗,就可以基於這個勝利去和明廷談判,從明廷那邊得到更優厚的待遇。
無論是更多的補給還是金錢援助,這些都可以爲日後和東南談判作籌碼。
基於這個想法,寧遠提出了集中力量打一到兩場漂亮的仗。
所以比起仇元山,寧遠的態度更倨傲一些,但是這些緩降派也在不斷的派遣家丁和麾下商人在郵儲銀行存錢,也都說明了他們的態度。
和這兩派的想法都不同,最近郭樸的兒子郭定方不斷在他的耳邊唸叨,說的是明廷的另一種方案。
然後郭樸將陝西的新軍帶到隴右。
李成梁擔任大將軍後,在對待北方草原和西北異族的戰爭中,還是取得了一些勝利的。
而隨着蒙古土默特部的衰落,明廷九邊的勢力也在擴張。
如今甘肅地區的漢人勢力正在加強,而肅王所在的蘭州是目前隴右地區最強大的據點。
郭定方是李成梁的女婿,李成梁通過女婿給郭樸的方案,是帶領關中的士兵西進,進入蘭州控制甘肅地區。
這個計劃保證了郭樸的獨立軍閥地位,他依然可以大權在握,而不用向李成梁或者蘇澤任何一方投降。
撤去隴右,日後東南佔領了關中之後,郭樸的軍隊都是從關中帶出去的,那郭樸就可以打起返回關中的旗號,帶領士兵不斷進攻關中地區。
李成梁的計劃可以說是不錯了,如果郭樸在西北繼續牽制東南,那就和郭樸留在關中的戰略價值是一樣的,而且還不用擔心郭樸不攻打關中。
郭樸自然也心動,撤去蘭州,日後還有繼續投降的籌碼,反正都是投降,日後投降肯定要比現在投降更好。
而且郭樸還有其他的心思,他未嘗不可以像當年元蒙被朱元璋打敗後退去西域,又或者和十六國時期的後勤一樣佔據西域,繼續做一個割據的軍閥。
郭樸認爲這個計劃很好,命令兒子負責向西撤退的後勤問題,並且積極試探手下將領的看法。
彭安很快就從情報站手裏得到了情報,看到郭樸這個計劃後彭安也非常頭疼,如果真的讓郭樸撤去隴右,那國家的大一統又要推遲不少日子,而且西域也是大都督規劃中的戰略通道,不能給郭樸這個軍閥霍霍了。
彭安看完了情報,計上心頭。
第637章 集團利益和首領意志
彭安來到了西安,和各方面接觸下來,發現了整個陝西的權力結構。
郭樸並不是本地人,他在執掌陝西,能夠迅速組建了陝西新明軍,並且得到秦中士人的效忠,很大一個原因是秦王府。
秦王府富甲天下,雖然因爲嘉靖迴鑾的時候被折騰了一番,但是依然豪富非常。
郭樸得到了秦王府的支持,他組建陝西新軍的第一筆資金,都是秦王府提供的。
郭樸自然也是投桃報李,他主政陝西的時候,各項新政的工坊,各種武器工坊都是秦王府操辦的。
秦王府本身就有土地,又有佃戶,秦王府的轉型很迅速,形成了一個把控整個陝西農業、工商業的綜合體。
這也是秦王府世子的晚宴能夠如此奢靡的原因,秦王府是真的有錢!
郭樸通過軍事上獲得控制力,然後將火槍火炮的生產訂單都交給秦王府,秦王府再將生產的武器交給郭樸。
郭樸鎮壓反對秦王府的農民起義和僱工暴動,維持秦王府在很多領域的專營和壟斷地位,比如和西北地區交易戰馬的生意,就一直掌控在秦王府手裏。
這些年倒賣軍馬,已經讓秦王府賺了大筆的錢,所以秦王府在郭樸麾下各派中,態度最是猶豫。
兩派的主張雖然好,但是秦王府根本不可能在投降中得到什麼好處,東南可以容得下帶兵的將軍,治理民政的官員,但是不可能容得下大明宗室。
你大明宗室投降了幹嘛?難不成改姓蘇?
蘇大都督也沒有稱帝啊。
秦王府也是依靠軍事上和政治上特權纔將生意做的這麼大的,就算是東南官府不清算它,只要沒有這種特權地位,秦王府也無法維持這樣的利潤。
所以上一次秦王府世子參加晚宴過後,他討論的都是在錢莊存入資產的事情,更關心的是資金的安全。
其實秦王府也不是信任郵儲銀行,只是他們早就已經在沿海地區購買了商船,他們只需要將銀子存入郵儲銀行,然後再從港口取出銀子就可以離開中原。
但是這已經是下策中的下策了,秦王在關中傳承了幾代了,誰也不想背井離鄉。
秦王世子長吁短嘆,今天彭安不經意的說道:
“世子大人,不知道您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傳言。”
“什麼傳言?”
“傳言郭總督想要帶兵撤去蘭州。”
“什麼!”
秦王世子立刻站起來。
這個結果是他絕對無法忍受的!
無論是哪種投降的辦法,秦王府也可以跟着後面渾水摸魚,再不濟也能乘機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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