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肥鸟先行
延平衛的這個藥火局規模頗大,不僅僅要供延平衛用,還要供應附近幾個衛所。
蘇澤簡單逛了一圈,整個藥火局竟然需要一百個匠人。
生產藥火本來就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雖然在藥火局只是混合硫磺和木炭,並不是製造完全的黑火藥,但是硫磺和木炭都是易燃品,而且硫磺燃燒還會產生毒煙,管理這麼一個藥火局可不是個簡單的差事。
但是這個馬百戶竟然安排的井井有條,而且他很耐心詳細的和蘇澤講解了工藝流程,盡然還做了防火和疏散的預案。
其實大明朝的火藥並不差,在同時代無論是產量和質量都是領先於西方的。
大明仿製鳥銃速度也很快,你要說炸膛,這年頭火器都是半斤八兩,誰也別笑話誰。
大明軍事的落後,還是在軍事制度和朝廷腐敗上,以及後期空乏的國庫導致的後勤困難。
現在造反果然不容易,至少大明朝現在還有很多做事的人。
不過蘇澤還是有些疑惑,他根據馬百戶提供的一些數據,簡單的用“賬房”技能推算,就粗略估算到了這座藥火局的產量。
以這家藥火局的產量,都足以裝備一支千人的鳥銃手部隊了,可是延平衛到底是個什麼狀態?別說是鳥銃隊了,上次倭寇進犯南平城,竟然連城門上的大將軍炮都操縱不起來了,又去哪裏用這些藥火。
“馬百戶,您這藥火局一年可是要產不少藥火啊?”
馬百戶笑嘻嘻的說到:“這是當然,這藥火局可是延平衛重要的部分,要不然指揮使也不會派二公子來親自執掌啊。”
“我聽於兄說,他來之前是馬百戶在管理藥火局?”
說起於宗遠,這位馬百戶語氣裏沒有任何的不滿:
“二公子是指揮使的親兒子,替二公子做事,就是替指揮使做事!”
於宗遠那個憊懶的性格,連藥火局都不願意進。
而且這馬百戶肯定是延平衛指揮使的親信,說起來於宗遠是管了藥火局,實際上這馬百戶並沒有丟掉藥火局的管理權,而且他還可以直接向於指揮使彙報,於宗遠只是佔了個名義罷了。
延平衛這個爛樣子,一年肯定用不掉這麼多的藥火,可是這藥火局如火如荼的生產着,到底是圖什麼?
等下,蘇澤又想到了一種可能性,如果是那樣的話,延平衛可真的是爛透了啊!
不過蘇澤還是不動聲色,只是捂住鼻子說到:
“馬百戶,這硫磺也太沖了吧,我們長寧衛地方狹小,可是沒地方安置藥火坊啊。”
馬百戶立刻笑着說到:“若是這樣,我倒是建議蘇公子可是先建一個混藥坊。”
“只要將我們這裏的藥拉回去,和碳粉混合就能造出藥火了,何必那麼麻煩。”
“可馬百戶這裏是延平衛的藥火局,我從你們這裏拉貨,不符合朝廷的規矩吧?”
馬百戶卻笑着說到:“不就是一些藥火嗎?咱們福建回南天潮溼,藥火受潮報廢一些再正常不過了,指揮使和二公子都能理解的。”
馬百戶又補了一句:“要是蘇相公對製作藥火還有什麼不清楚的,儘管問我就好了。”
等到馬百戶和蘇澤出來,已經無聊了一個下午的於宗遠,又要拉着蘇澤去喝酒。
蘇澤用晚上有宴席拒絕了於宗遠,這位少指揮使已經完全相信了蘇澤的神機妙算,然後拉着蘇澤說道:
“那蘇兄弟月中再進城,可一定要賞我個面子,還有要事要請求蘇兄呢!”
於宗遠更是深信不疑蘇澤能幫他奪的指揮使的世襲軍職,不過這次去福州也打磨了他的性子,反正自己老爹身體還硬朗,搶繼承權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自己只要和蘇澤處好關係,完全可以慢慢來嘛。
於宗遠再次遞上一個布包,認真的說道:“那我就提前約好了,這是兄弟我從福州帶回來的特產,蘇兄還請笑納。”
說完之後,於宗遠又用馬車載着蘇澤返回南平縣學,分別的時候又塞給蘇澤一個布包。
蘇澤打開一看,只看到兩塊束腰銀包裹在布包上,合起來大概四十兩的樣子。
這些日子蘇澤也不是沒賺過錢,但是於宗遠這樣的大好肥羊還是第一次見。
蘇澤將銀子藏在校舍中,快到了宴請林清材族兄的時候,蘇澤喊上三名同學,向着邀月樓走去。
第088章 合理,太合理了!
邀月樓上,蘇澤見到了林清材的這位族兄。
這位名叫林清堅的族兄,比陳潮源年紀還大些,不過他沒有林清材那份踏實穩重,多了幾分市儈的氣息。
不過也正常,聽林清材說這位族兄在讀書上天份不高,早早放棄科舉去學做了賬房,早就已經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了多年了,自然比林清材更懂得人情世故。
席上,兩杯黃酒下肚,這位縣衙戶房新上任的書吏,已經和蘇澤腥朔Q兄道弟了。
他拉着蘇澤大倒苦水。
“蘇兄,你可不知道這戶房內的門道太多了,水實在是太深了,我在戶房真是夾着尾巴做人啊!”
“不知道林兄做的什麼差事?”
“當然是苦活累活髒活了,這徐狐把持戶房多年,雖然沒有升任典史,但是在縣衙內勢力非常大,戶房之中大多都是經過他保薦入的縣衙,我這種在戶房中就是被人穿小鞋的。”
林清材和陳朝源紛紛點頭,他們也會和吏員打交道,自然知道大明朝吏員的情況。
典史是戶部有檔案的事業編,朝廷也是有俸祿的,不過大明朝官員的俸祿都很微薄,不要說這些吏員了。
縣衙的這些典史們,根本不在乎這三瓜兩棗的俸祿,主要是典史的身份在吏部掛了號,那就算是知縣老爺要開革一個典史,都要向吏部打報告,這種情況下除非實在是做的太過分了,知縣都會給典史留點面子。
典史之下的書吏就不一樣了,他們屬於縣衙的員工,也是沒有俸祿的,但是到了嘉靖時期,基本上縣衙也會用公帑或者火耗之類可支配收入中拿出一部分,給書吏發點俸祿。
書吏五年爲一役,如果縣衙不滿意可以役滿發還回家,甚至可以提前開除。
所以對於林清堅這樣的書吏來說,爲了能夠在縣衙生存下去,那就需要拜山頭抱團取暖。
這裏舉薦人就是一種類似於東漢“門生故吏”的特殊關係。
比如舉薦林清堅進入縣衙的是刑房的孫典史,那麼縣衙所有人都知道林清堅是孫典史的人,自然就是孫典史的派系。
而舉薦人和被舉薦人的關係密切,不僅僅是單向的。
如果林清堅在縣衙中犯了大錯,那麼身爲他的舉薦人,孫典史也要付連帶責任。
縣衙之中的派系鬥爭非常激烈,甚至有綿延幾代人的長期鬥爭。
林清堅被身爲刑房典史的孫典史安插到了戶房,那戶房上下對他的敵視自然可想而知。
而林清堅此時不僅不能和同僚一起喫拿卡要,反而要好好的做事,因爲他的一舉一動都被戶房其他人盯着呢。
大明的官府因爲朱元璋定下的祖宗制度,可支配的收入少的可憐。
不過憑心而論,朱元璋制定的標準,也是能夠讓官府衙門咿D下去的,明初的人口確實獲得了增長。
但是隨着時代的發展,大明朝的官府管的事情越來越多,原本那點人手已經是難以爲繼了。
其實這個也是很容易理解的,隨着上級越來越多,需要請示彙報的工作也是越來越多,需要做的文字工作也是越來越多。
看起來很清閒的禮房,每天都在炮製各種垃圾公文,上面對口幾十個大小衙門,遇到了御史下來巡視,還要準備彙報材料和迎接檢查,簡直是忙到不能再忙了。
這些上級部門每發一道公文,下面都要想盡辦法回覆,這種官僚主義的膨脹讓縣衙書吏人數也在快速膨脹。
比如南平縣衙,就有正式的員工80多人,實際上並不是後世想象的只有幾個大老爺在辦公。
孫典史是林清堅的舉薦人,林清堅雖然對孫典史不滿,但是也不好說孫典史的壞話,所以只能說戶房書吏頭領徐士盛的不是。
“這課稅催捐的好事,自然是輪不到我做,可那徐狐太不是東西,竟然一來就讓我做了解呖频氖虑椤!�
聽到解呖疲谧男軒[眼睛一亮。
蘇澤問道:“這解呖凭褪秦撠熃馑投惥璧牟钍拢俊�
“就是這個苦差事啊!蘇兄你可是不知道,這戶房之中就屬這個解呖频氖虑樽罘敝兀彩亲钊菀壮霾铄e的。”
蘇澤點點頭,由於大明朝在張居正變法之前,還是徵收實物的稅收,所以這徵稅的事情非常的麻煩。
實物稅收,就是糧食布匹等等,不過大明朝的稅制實在是太複雜了,徵收的品目繁多,就算是長期在戶房工作的老吏,想要說清楚都不容易。
在農業稅上,主要就是夏稻冬麥,但是這些糧食並不是說光收到縣衙就完事的。
縣衙需要將這些糧食送到上級要求的指定地點,要是送晚了那也是要受懲罰的。
這解送稅糧的工作,就是戶房解呖频闹饕钍隆�
這解送也不是容易的,由於大明朝複雜的區劃制度,解送糧食的複雜性相當的恐怖。
可以這麼說,戶房解呖频臅艉蛶蜁鴤儯际菆D論的高手。
比如這長寧衛附近背山村所產的糧食,就必須要先通過課稅科的稅吏收上來,送到南平縣城內。
南平縣城這個時候還需要將這些糧食進行分割,一部分作爲治下各個衛所的軍糧(比如長寧衛),送到衛所指定的地點。
南平是倚郭縣,省了將糧食送到府城的麻煩,但是南平縣衙的吏員又多了一項工作,要幫着府衙的戶房吏員將整個延平府的糧食送到省城福州城。
但是在南平城內的延平衛,是直接屬於省裏都司衙門的,所以他們的軍糧又要從福州城再咚偷侥掀匠牵徒o南平城內的延平衛。
這還只是糧食的徵收,大明朝徵收的實物稅包括了糧食、絲綢、布、茶葉、鹽、珍珠、藥材等等等。
然後有些是要送到戶部的府庫的,這算是外朝可以支配的收入,每年需要在御前會議上吵架確定預算分配,然後由司禮監披紅才能生效。
而鹽、茶葉、藥材、礦監這些是皇帝私人的收入,這些都是要入太倉庫的。
這些複雜的徵收系統,如此龐大的轉唧w系,又在歷代皇帝的層層加碼之下,如今已經成本越來越高了。
上下官吏的腐敗自然是一回事,維持這個複雜的稅收體系本身就需要太多的開支,張居正改革的重點,就是將這些複雜的實物稅收徵收,改成了折銀徵收。
用現代財政的術語,那就是稅收貨幣化,不過在缺銀的大明朝搞稅收貨幣化,也帶來了後續一系列的問題,這個現在就不說了。
比起課稅的書吏撈錢的手段繁多,比如大斗小鬥,比如踢斛淋尖,林清堅他們這解呖撇粌H僅沒什麼撈錢的手段,還經常因爲咚投惣Z不及時,被訓斥處分。
不過這也不代表解呖凭蜎]有賺錢的路子。
林清堅可能是最近太不如意,多喝了幾口酒後,對着蘇澤交溠陨畹恼f到:
“蘇兄,其實這解呖埔膊皇菦]有油水,只是這前一任書吏是那徐狐的人,那廝還想着把我擠走再被聘任,所以那些賺錢的路子都不肯告訴我。”
蘇澤也是無語,你林清堅自己佔了人家的位置,難道還指望人家將貪污的祕訣告訴伱嗎?
這林清堅估計也是這幾天被公務逼瘋了,這才說出這樣的話來。
不過蘇澤也是有心向他打探戶房的情況,而且林清堅在戶房繼續待着,也是噁心徐士盛。
所以蘇澤想了想說到:“其實解呖七@賺錢的手段,無非就是錢糧互換罷了。”
林清堅眼睛一亮,看向蘇澤說到:“蘇兄這個也懂嗎?”
腥艘捕伎聪蛱K澤,蘇澤在科舉上的天賦整個縣學都知道,連海瑞都說蘇澤三年必定能中秀才。
可是蘇澤還懂這戶房的差事?
蘇澤說到:“其實說起來也就簡單,就是將本縣要解送的糧食先換成銀子,到了省城再買成糧食交上去罷了。”
這種實物稅收的不方便,其實各地在操作的時候也有了貨幣化的應對方法。
蘇澤說的這種就是最常見的,一些道路遠哔M成本高的縣,向府城解送糧食稅收的時候,就會先換成糧食,然後再府城買城糧食交上去。
如果糧價差不多,那麼解呖频睦魡T就可以不徵民夫押送糧食了,而是直接嚮應該要服勞役的民夫收一筆“代役錢”。
大部分民夫自然也是願意掏錢的,因爲押送糧食路途遙遠有風險,而是還耽誤自家農時,如果能交一筆錢錢就可以不要服役,大部分人都是搶着要來交的。
衙門的吏員就可以自己帶着錢,然後到府城去換成糧食,就能完成送糧的任務了。
林清堅搖頭說到:“方法是這個方法,但是如今也不好弄了啊。”
“這每年去解送糧食的府衙這麼多,大家都用這個法子,府衙每次收糧的價格都會飆升,要還是用這個法子,怕是要自己貼錢了。”
蘇澤這才知道林清堅賺錢的路子,不是簡單的錢糧互換這麼簡單,恐怕要能解送糧食還賺錢,這其中包括了一系列的商業操作在裏面。
大明朝的制度就是這樣,你如果完成了任務,那中飽私囊的事情也不會有人追究。
如果你不能完成任務,即使你是竭盡全力了,也要被官府懲罰。
比如他們解呖撇荒馨磿r按量解糧,那就要他們自己將罰款或者損失的糧食補上。
林清堅在做書吏之前,也是攢了點錢的,但是上任之後弄了兩次錢糧互換,不僅僅沒賺到錢,還把自己的積蓄貼了進去。
怕是再這樣做下去,不僅僅賺不到錢了,自己都要傾家蕩產了。
蘇澤想到了一個辦法,他拿出自己隨身帶的竹筒,遞給了林清堅。
技能!發動!
林清堅打開竹筒,發現裏面是幾顆潔白的冰糖,立刻說到:“使不得,蘇兄!”
蘇澤說到:“林兄這是不把我當兄弟看,這是我們長寧衛自己制的冰糖,不值幾個錢的。”
林清堅這才珍惜的收下,他雖然是縣衙的書吏,但是平時也是喫不起冰糖的。
【賄賂林清材成功,技能+1,Lv1,2/100】
蘇澤又說到:“林兄,這是我們長寧衛產的冰糖,你看成色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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