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肥鸟先行
到底要不要支援河南,要用多大的力度去支援河南?
佟安是親眼看着明廷一步步走到這一步的,他留在國子監的原因,就是想要看到最後的結局。
山蒿先對未來感覺到了悲觀。
山蒿先發出振臂一呼,也讓李成梁再次動搖了。
但是山蒿先繼續說道:
「大將軍!我大明的局勢,就如同六國之於秦。」
李成梁實在想不明白這個道理。
國子監變成了軍校,曾經暢談國事的學子都不見了,這些依靠學子們的酒樓哪裏還有存活的空間?
佟安回想起這裏曾經的輝煌,不由的嘆息了一聲。
這份民意,也是依然有很多文官繼續在李成梁麾下效力的原因。
李成梁的心再次亂了,他再一次懷念起當年帶兵打仗的日子。
這些年來,蘇澤一直都用的這種蠶食戰術,一部分的喫下了明廷的地盤。
如今還敢開着大門做生意的,基本上都是有靠山的商人。
這又是一個抉擇。
京師國子監,如今已經改成了京師武備學堂。
雙方都看不到對方的臉,交易完成後就立刻離開,一旦有巡城的吏員出現就躲進黑暗中。
如果下了重注支援河南,萬一山東空虛被東南攻打了呢?
如果只是象徵性的支援,那不是肉包子打狗嗎?
先讓軍情處去打探消息,那就等於李成梁不願意現在做決斷。
山蒿先想了半天,最後還是以《六國論》最後一句話作爲結尾,留下這句話後離開了大將軍府。
當年的同學會已經蕩然無存了,京師的戒嚴比往年更嚴重,才過了新
年路上就無比蕭條。
「河南和陝西,和我們都是脣亡齒寒的關係,如果不支援他們,那等到陝西和河南都被貢獻,僅僅靠着山東京畿和遼東,如何對抗東南?」
爲什麼自己進了京師,反而比在山東的處境更困難了?
可一旦東南真的動手了,再支援陝西或者河南就晚了。
不過這些店鋪門口也很乾淨,佟安明白這些店鋪都改成了夜裏開門。
李成梁能夠代替李春芳上臺,其中一個重要原因也是大明上下實在無法忍受這種姑息政策了。
祥子已經在學堂門口等着他了,佟安上車之後,祥子立刻說道:
解散國子監後,佟安大部分同年都退學了,不過佟安還是選擇留了下來。
說完這些,李成梁直接站起來,走向後宅。
而山蒿先張大嘴巴還想要再勸,但是話又說不出來,只能長長的嘆息一聲說道:
「苟以天下之大,下而從六國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國下矣!」
指望軍情處的情報,還不如等前線的戰報。
「祥子,今天是最後一趟了?」
所以山東是李成梁的命根子,他不敢去賭,也捨不得去賭。
佟安點點頭,祥子立刻拉着綠包車,向城南跑步而去。
山蒿先說的自然是沒錯,從丟失湖廣,到丟失漢中,再到丟失巴蜀,如今雲貴也投降了。
武器裝備,後勤補給,這都是決定勝負的重要因素。
今天輸一個府,明天丟一個省,再這麼輸下去,京師讓給東南算了。
明廷的軍情處,是在東廠的基礎上,成立的部門。
現在京師到處都是「鬼市」,好好的店鋪白天不敢開門,因爲一開門就會被稅吏盤剝,都改成了夜裏賣東西。
國子監邊上的酒樓都關着門,有的掛着轉讓的牌子。
這個部門對應的就是東南的情報站,不過從張居正成立了這個部門之後,長期都沒什麼像樣的成果。
李成梁解散言官和國子監,也是因爲明廷中很多官員都認爲之所以李春芳執政一事無成,就是因爲這些言官在拖後腿,讓朝廷無法形成統一的力量來對抗東南。
商人根據販賣的商品不同,聚集在特定的街道上,在聽到腳步聲的時候就打開燈罩,吸引路人過來買東西。
「先生,還是去顏先生那邊?」
第576章 惡性通脹
祥子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佟安,如今京師是百業蕭條,他除了一膀子力氣之外毫無長處,根本找不到適合的工作。
佟安思考了一會兒說道:
「前幾日顏先生說,王世貞王先生家裏需要個有力氣的家丁,我今日和顏先生說下,讓你去王先生府上試試?」
祥子立刻千恩萬謝起來:
「多謝先生!多謝先生!」
「別忙着謝我,能不能成還要看王先生的意思呢。」
佟安乘坐綠包車,來到了顏鈞在城外創辦的工坊。
工學坊,顏鈞和工友們一起創辦了這家工坊。
這家工坊既非是官辦,又非是私營,工坊沒有領導者,所有工友一起在這家工坊勞動,每個月工坊的利潤都平均分給所有人。
顏鈞只能算是工坊的組織者之一,平日裏他也在工坊勞動,負責一些文書上的工作,調解工友之間的矛盾。
不過這家工坊的效益都是不錯,在工坊上班的工友也很滿意,不少人都想要加入這裏。
自從國子監改成了軍校之後,佟安每個月二兩銀子的補貼也取消了。
京師最近的物價漲的讓人看不懂,軍校雖然管飯,但是在京師喫喝拉撒,筆墨紙硯都要錢,顏鈞也給佟安在工坊中安排了一個算賬的職位,每逢休沐的時候他就過來做做賬。
和顏鈞談好了祥子的事情後,佟安翻開賬本,他驚訝的問道:
「顏師,這個月的材料價格怎麼漲了這麼多?」
顏鈞穿着工人的衣服,他喝了一口氣濃茶說道:
「這個月京師什麼不漲啊?漲的最厲害的就是煤炭鋼鐵這些材料了,煤炭價格更是一個月翻一倍。」
佟安長期給工坊做賬,他說道:
「冬天已經過去了,京師用煤的高峯都結束了,怎麼價格還在漲啊?」
顏鈞說道:
「這次上漲不是用煤的事情,還是明廷濫發太多的貨幣了。」
佟安有些不理解,在張居正執政的時候,京師還發生過幾次錢荒,怎麼到了現在反而貨幣太多了?
顏鈞摸着鬍子說道:
「張居正執政的末期,爲了解決錢荒問題,發行了銀元。」
「這些銀元用的是東南銀元的,摻雜了鉛和倭鉛之後改鑄的小錢,一開始時候還好,一枚東南銀元改鑄三枚大明銀元,市場上也是這麼兌換的。」
「等到了李春芳執政的時候,明廷已經入不敷出了,爲了給下面發賞錢,明廷將一枚東南銀元改鑄成十枚東南銀元。」
「在李春芳執政末期,中書省已經是風雨飄搖了,那時候戶部官員都在自己私鑄銀元,甚至一些商人也在私鑄,當時京師根本沒有人管。」
「明廷銀元信用大跌,如今一枚東南銀元足足可以兌換十五枚明廷銀元,價格還在不斷的下跌,如今我們工坊做生意,很多生意夥伴只收東南銀元了。」
「銀元在貶值,但是銅錢卻在升職,京師百姓如今已經沒有銅錢用了。」
「這是爲何?」
「明廷這邊鑄炮技術不過關,用純鐵鑄的火炮容易炸膛,需要用銅鐵來製造火炮。」
「爲了鑄炮,工部將市場上的銅錢抽走了更多,原本銀銅並行的貨幣體系,雖然也有很多問題,但是如今沒有銅錢,只剩下不斷貶值的銀元,物價就再也沒有穩定的基礎,今年過年以後,京師物價已經飛漲了。」
「老夫最近讀書,這就是蘇大都督所說的,惡性通貨膨脹。」
「通貨?膨脹?」
顏鈞對於東南的政治體制並不
是特別贊同,他的政治理想更類似於當年何心隱在老家創辦的烏托邦式的社會,這也是泰州學派不少弟子的政治理想。
何心隱在試驗失敗之後選擇了失敗,但是顏鈞卻不這麼任務。
他認爲之所以何心隱的實驗會失敗,是因爲他在農業社會進行的實踐,農業社會的生產力不足,而且缺乏商品交換的基礎,在人數過少的情況下無法滿足所有的需求,最後導致了失敗。
何心隱在自己的社會實踐失敗之後,選擇了在東南出仕,在蘇澤的麾下實現自己的政治理想。
顏鈞認爲,在現在的城市中,可以通過工坊來實現這種平等社會,通過僱工自治的方法經營工坊,將所有的利潤都分配給工人,完成完成他心中大同社會的夢想。
顏鈞雖然對於東南的政體體制認同,但是對於蘇澤的經濟學理論很贊同。
相比於蘇澤在政治理論上的著作,他所寫的一系列有關經濟的著作,閱讀的人很少。
很多人都忘記了,當年蘇澤就被稱爲財神爺,改革了明廷的鈔關稅和市舶稅,給當年東南抗倭提供的資金支持。
在顏鈞看來,蘇澤在東南構建的政治體系,不過是在大明政治體系上的修修補補,相比下,蘇澤在經濟學上的造詣更高。
顏鈞說道:「通貨膨脹,簡單的說就是物價飛漲,錢變得更加不值錢。」
「在蘇大都督看來,保持一定程度的物價上漲,也就是通脹,是有益處的。」
「這是爲什麼?」
「蘇大都督舉了漢代錢荒的例子,漢代是金錢並行,但是漢代重視厚葬,所以諸侯都將金藏在墓穴中,金的價格一直上漲,普通的富人看到金變得更值錢,就更不願意拿金子出來換東西,所以漢代最後市場上金荒錢荒,商品交易幾乎停滯。」
「而一定程度的物價上漲,那百姓見到今天的錢比明天的錢能夠買到更多的東西,那就更加願意花錢,商品和貨幣就能流通起來,對於社會發展都是有好處的。」
「但是這經濟上的事情,也有一個過猶不及,盈滿則虧,一旦物價上漲太快,那對整個社會也會造成毀滅性的後果,這就是惡性通脹了。」
佟安是經歷過京師糧荒米價上漲的,對於通脹是有認識的,他點頭說道:
「這是因爲明廷濫印銀元導致的?」
顏鈞點頭又搖頭說道:「是,也不全是,但是惡性通脹已經快要來了,這可要比前線的戰事更可怕
第577章 燃眉之急
顏鈞繼續說道:「通脹還有一個因素,那就是失業人口實在是太多了。」
「失業的人變多了,物價又在漲,而工坊又在破產,結果就是越來越多的工坊破產,更多的人開始失業,最後就是整個社會的商品越來越少,人們開始花費更多的錢來追逐商品,物價就會越來越高。」
顏鈞說道:「濫發銀元,加上大量的工人失業,兩個因素互相作用,最後造成物價的急劇膨脹,而物價的飛快上漲,再次造成了人們對於貨幣的恐慌,賺到的錢不敢儲蓄,會立刻去購買物資。」
「這就是蘇大都督說的,通貨膨脹的自我實現。」
「自我實現?」
「對,當所有人都覺得要發生通貨膨脹的時候,大家都會花錢去買東西,那麼物價必然會上漲,這就是通脹的自我實現。」
這下子佟安這才知道了通貨膨脹的可怕之處。
濫發貨幣和失業,都會增加通貨膨脹,兩者互相作用,通貨膨脹就會越來越厲害。
錢越來越不值錢,明廷爲了能得到更多的錢,就會濫發更多的銀元。
而濫發更多的銀元,也會導致貨幣體系的進一步破產。
而隨着通貨膨脹開始,工坊和商鋪都開始虧本,京師百業凋敝,除了稅吏的盤剝之外,也和日益膨脹的物價有關係。
當貨幣都沒辦法穩定的時候,那就只能以物易物了。
工坊和商鋪破產,百姓的收入進一步降低,大家就更加恐慌的去搶購糧食等生活必需品。
而隨着所有人都產生了物價上漲的預期之後,又反過來推動物價真的上漲。
於是就有了京師如此惡性的通貨膨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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