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肥鸟先行
不僅僅是王恭廠,周圍的民居也都被爆炸摧毀,整個京師西南部的民居也被天空中掉落的火焰給點燃了,宛如地獄一樣的場景,就算是經歷過淮南水災的顏鈞,也感覺到手腳冰涼。
顏鈞立刻對身邊的工友說道:
“可能還有爆炸!大家先從護城河中引水滅火,然後再進工坊搜救!”
而從城內趕到王恭廠附近的佟安,也開始組織王恭廠附近的百姓開始自救,並且開始向王恭廠內發起救援。
而聽到了王恭廠爆炸的聲音,順天府知府立刻嚇的全身發抖,他看到升騰起來的黑煙,知道自己的政治前途已經完蛋了。
張居正對待屬下非常嚴苛,雖然王恭廠是官辦工坊,但王恭廠是在京師城內,發生爆炸他肯定難辭其咎。
更不要說還有附近百姓受災,這些都和他有責任。
順天府知府只能硬着頭皮派出衙役,打探王恭廠的情況,希望損失要小一點。
但是隨着消息傳回來,順天府知府的手腳越來越涼。
整個王恭廠的廠區全部被爆炸摧毀,王恭廠總辦太監小馮公公生死不知,整個京師城西都受災了,受災百姓數以萬計!
東自阜成門,北到刑部街,京師的房屋都發生了震動,甚至有不少達官貴人的府邸都發生了倒塌。
更讓順天府知府手腳冰涼的,是本來已經停工的三大殿維修工程,因爲這場爆炸維修大殿的木質框架全部倒塌,甚至宮內都出現了人員損傷!
順天府知府知道自己完蛋了,這樣的災害也不是他一個順天府能夠救的了。
他一邊向內閣請求救援,一邊給內閣寫請罪奏章。
而內閣也已經接到了王恭廠爆炸的消息,張居正在震驚中看向城西,也是手腳冰涼。
王恭廠是明廷最大的火藥生產工坊,這樣的爆炸讓數萬百姓受災,明廷已經岌岌可危的財政更雪上加霜。
第485章 道德窪地優勢
整個王恭廠大爆炸給京師造成了巨大的損失,中書丞相張居正親自調遣京營士兵入城,搶救王恭廠附近的百姓。
但是這場爆炸實在是太猛烈了,不僅僅整個王恭廠蕩然無存,周圍民居也受災嚴重。
可是火藥已經成爲了明廷最重要的軍事物資,這場爆炸給本來就已經岌岌可危的明廷財政再次蒙上了陰影。
但是九邊的軍隊開拔在即,如果得不到火藥的補給,那張居正編練的入朝軍隊就連火槍都發射不了,只能將火槍當做擀麪杖打人。
所以張居正在經歷了五天救災之後,第一道命令是在城外重建火藥工坊。
可是在王恭廠爆炸中,包括總辦小馮公公在內,整個王恭廠的管理人員和技術人員都死在爆炸中,重建火藥工坊的路走的磕磕絆絆。
而救濟周圍災民也需要花錢。
張居正被搞的焦頭爛額,突然司禮監大太監馮保來到中書丞相府,請張居正入宮議事。
張居正有些疑惑,自從先帝駕崩之後,兩宮太后雖然名義上有垂簾的權力,但是基本上都不怎麼幹涉朝政。
這一切都是張居正好不容易纔達成的政治默契。
張居正立刻提起精神來,他猜測這是皇權要利用王恭廠事件發起進攻。
等進入宮中,張居正來到了李太后居住的慈寧宮。
慈寧宮中垂下簾幕,李太后的聲音從簾幕後傳來:
“張相國,王恭廠的情況如何?”
張居正知道不能給皇室插手的機會,於是說道:“請太后放心,臣已經安排順天府救災了。”
李太后又說道:“哀家聽說西城牆被震塌了一塊,相國,事關京畿安全,可一定要儘快修復啊。”
張居正總算是明白了李太后爲什麼要召見他。
果然是沒有見識的婦人,如今這個時代,城牆再高大有什麼用處,聽說東南那邊都在拆除南京的城牆了。
在火器的力量下,九江那麼堅固的城牆都能被攻獻,別說是京師的城牆了。
而且京師這樣的城市如果要陷落,肯定是內部人獻城的,堡壘都是從內部攻破的。
但是張居正的執政合法性來自於皇權,他也只好打起精神說道:“臣一定儘快將城牆修復完畢。”
李太后又焦慮的說道:“相國,此事事關京師安全,可一定要找些得力的人來做啊。”
張居正有些警惕,果然李太后說道:“舉賢不避親,我父兄做事穩妥,家中也曾經做過營造,可以讓工部包給他們做?”
張居正有些惱火,先帝就是這兩個傢伙進獻的紅丸毒死的!這才消停了幾天,李太后又想要啓用孃家人了!
肯定是王恭廠爆炸之後,李家父子又進宮蠱惑太后了。
張居正恨死了這對父子,但是如今的情況對他不利。
王恭廠爆炸之後,還不知道多少朝臣要對自己發動進攻。
在這種時候,絕對不能再將皇室推到對立面上。
張居正還是硬着頭皮答應了李太后的請求,將重新建造城牆的任務交給李家父子。
就在明廷一片混亂的時候,安南的局勢也發生了變化。
戚繼光在佔領了莫朝的大部分土地之後,就不再繼續進軍,開始安全新佔領的土地。
顧憲成帶領一羣從廣西選拔的官吏來到了安南北部,開始搭建最基礎的政權。
安南的政治制度基本上都是照搬的中原,而莫朝經歷了幾次戰敗和宮廷內鬥,基層早就已經失去了治理能力。
顧憲成帶領的官吏迅速建立起制度來,壓制住了地方上的豪強,獲得了安南北部的百姓擁戴。
而且安南北部本來就和中原交流很多,大部分人說的都是漢話,所以並沒有遇到太大的阻力。
北莫王室眼看着大勢已去,北莫和後黎又是勢如水火,在權衡利弊之後,最後北莫君臣選擇了向西進入麓川,投奔緬國這個割據政權去了。
北莫算是好歸化的,實際上整個有明一代,明廷一直在爭奪安南北部的控制權。
每一次當明廷強盛的時候,就會影響甚至控制安南北部,所以當地對於東南也沒有太多的牴觸情緒。
就比如在二十年前,嘉靖十九年的時候。
當時的雲南巡撫汪文盛建議下,雲南的黔國公沐朝輔領兵雲南的軍隊,再加上明廷徵調兩廣、福建、湖廣狼土、官兵共十二萬五千餘人,分置三哨,自憑祥、龍峒、思陵州挺進安南。
商定部署後,沐朝輔進駐南寧,傳檄莫朝臣民,聲明莫朝太上皇莫登庸父子之罪,勸其降服。
莫登庸大懼,親自經鎮南關前往沐朝輔軍中請求投降。
沐朝輔允諾,收取莫朝的地圖、戶籍,飛章上奏此事。嘉靖大喜,改安南國(莫朝)爲安南都統使司。
但是後來沐朝輔早亡,而嘉靖沉迷於修道,明廷也開始進入嚴嵩執政時代,邊境局勢進一步惡化。
莫朝再次脫離了中原的控制,重新變成一個割據政權。
所以現在東南控制莫朝,對當地人來說不過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但是後黎那邊的情況就不同了。
後黎佔據的領土,是歷史上中原設置的交趾地區,但是這個地區從宋代開始,就已經和中原離心離德很久了。
而靠着北方屏障,安南中南部地區已經很久沒有被中原王朝武力進攻過了,已經開始形成自己的民族意識。
最大的特點就是升龍府附近的百姓基本上都用越南的京語,而後黎官方也支持漢字變種的喃字作爲文字,試圖取代漢字在安南的影響力。
這種去漢化的行爲,從十五世紀初的胡朝就開始了,至今已經影響了安南中南部一百多年了。
所以面對後黎,沈一貫給蘇澤的上書中,建議使用和北方不同的策略。
清化阮氏在後黎具有相當大的影響力,沈一貫建議東南支援阮家,扯起一支反對後黎權臣鄭檢的隊伍。
靠着阮氏家族的名聲,沈一貫又發揮起他在安南的“人脈”。
安南南部的氣候比較熱,因爲和東南的蔗糖貿易,產生了一種名爲“蔗糖種植園主”的新地主階層。
這些蔗糖種植園主們,在經濟上依附於和東南的貿易,所生產的蔗糖近乎於全部出口,所以和東南的商人關係密切。
但是如今的東南,也有自己的製糖業從業者,不少福建和廣東的開拓者,跨海進入大員島或者瓊州島上開拓土地建立種植園,甚至還有一些更有開拓性的商人,南下南洋建立種植園。
俗話說,只有同行之間纔是赤裸裸的仇恨。
東南的蔗糖種植園主們,最憎惡的自然就是安南的這些甘蔗種植園主們,因爲他們所佔有的蔗糖貿易份額,是東南這些蔗糖種植園主們最覬覦的。
所以從安南之戰前,東南就有一些制憲代表提出,要提高對安南蔗糖徵收的商稅,甚至限制安南蔗糖的進口。
安南的這些蔗糖種植園主們也很清楚,一旦他們被徵收高商稅,那麼在蔗糖品質上,他們本來就不如東南的自產的蔗糖。
安南種植園主們也清楚,實際上瓊州和大員,自身的氣候也很適合種植甘蔗。
如今安南能夠競爭過東南的甘蔗種植園主們,主要是兩個優勢。
一個是大員和瓊州的甘蔗還在引進,大量的種植園還在開墾當中,而對於普通百姓來說,大員和瓊州是比較貧瘠和危險的地方,所以開拓的進度一直不快,還沒有形成產業規模。
而另一個原因,就是因爲安南是“道德窪地優勢”。
東南是禁止需要奴隸的,甚至連終生僱傭的佃農都是不允許的。
就算是前往瓊州島和大員島上開拓的東南百姓,也是要在官府登記的,種植園主們不僅僅要負責僱工的衣食住行和安全,還需要承擔高昂的人力費用。
但是安南就不存在這些問題。
安南還在戰亂中,一些戰敗者淪爲奴隸,被這些種植園主們買下來,送進甘蔗田中沒日沒夜的勞作。
這種種植園主還會僱傭一些安南的武士,在種植園中用鞭子催促這些奴隸幹活。
除了奴隸之外,安南也有大量破產的農戶,這些農戶也簽訂了類似賣身契的終身僱傭合同,整日在甘蔗園中勞作。
在沈一貫和這些商人代表的談判下,他們決定支持阮潢代表的清化阮氏,資助他反抗鄭檢。
而作爲回報,東南會在後黎被推翻後,在整個安南設立“安南都護府”。
安南都護府可以享受目前的低關稅政策,安南的蔗糖還可以自由流入東南。
這些南方的甘蔗種植園主支持阮潢,阮潢手裏立刻就有了錢。
用這筆錢,阮潢又向沈一貫購買了大量的東南武器,又靠着清化阮氏的名號,招募了一幫士兵。
就這樣,阮潢竟然一瞬間就拉起一股力量,和鄭檢代表的後黎政權拉鋸了起來。
在談完了這些事情後,沈一貫帶着遲弘漠進一步的南下,前往安南更南部的占城。
第486章 婆羅門和回教
在東南的軍艦上,沈一貫向副手遲弘漠問道:
“這些日子蒐集到的占城資料分析完了?”
在沈一貫身邊鍛鍊了這麼長時間,遲弘漠也算是一個合格的外交家了,他立刻說道:
“主司,屬下已經梳理了占城的歷史。”
看到沈一貫的表情,遲弘漠知道他是要考較自己,於是按照他的總結說了下去。
“占城,位於安南半島東南部,北至安南的橫山關,南至平順省兩潘地區。王都爲因陀羅補羅。中原古籍稱其爲象林邑,簡稱林邑,占人故地原是中國漢代所置日南郡的象林縣。東漢末年,象林縣功曹之子區逵,殺縣令,自號爲王,始建占城國。”
沈一貫頻頻點頭,這一切都說明遲弘漠做了不小的工作,算是梳理清楚了占城的源頭。
遲弘漠得到了上司的鼓舞,繼續說道:“如今的占城是安南的附屬國,大概九十年前,後黎朝黎聖宗親征占城,攻陷首都,生擒佔王茶全,設置廣南道,但是並沒有徹底滅亡占城的王統,依然讓占城王居住於占城內。”
“不過在後黎北莫分裂之後,占城國主婆阿再次反叛,如今占城名義上對後黎臣服,實際上已經完整的割據政權了。”
沈一貫連連點頭,他又問道:“占城對我們東南有什麼用處?”
遲弘漠對於上司赤裸裸的功利主義還是有些不能接受,不過他也知道沈一貫外表看起來是儒家子弟,本質上卻是一名冷酷至極的縱橫家。
他簡直就是天生的外交家,他總能從一個國家內部中敏銳找到這些國家的破綻,從中挑撥起有利於東南的矛盾。
就比如在見到阮潢的第一面,沈一貫就已經確定要扶持阮潢的方案,並且給阮潢在安南內部找到了盟友——甘蔗種植園主。
接下來沈一貫只是拋出誘餌,阮潢面對誘惑只能吞下誘餌,如今帶頭反抗後黎。
在遲弘漠看來,安南後黎已經完蛋了。
有了東南的支援,阮潢一定能夠成功。
但是阮潢就算是他本人想要安南繼續維持獨立,那麼支援他打仗的甘蔗種植園主們,肯定不可能同意他獨立。
爲了能夠加入到東南本土的貿易體系中去,這些甘蔗種植園主們肯定不可能允許安南獨立。
安南大局已定,所以沈一貫立刻南下前往占城,這是整個安南半島最後一塊拼圖,也是中原影響力曾經達到的最南端。
遲弘漠還不習慣這麼赤裸裸的討論利益,不過他還是回答了沈一貫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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