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肥鸟先行
四品以上的官員京察,大臣主要通過“自陳疏”的形式,由臣子自己向皇帝報告過去六年工作中的種種不足,希望皇帝能夠罷黔罷黜自己。
皇帝在看完自陳疏後,通常對臣子多加鼓勵,然後將其留任。
而對四品以下官員的京察,則淪爲黨爭的工具。
執掌吏部和都察院的權臣,可以通過京察來清洗罷黜敵方陣營的官員。
按理說隆慶二年並不是京察年,但是高拱如今執掌吏部,他正是希望通過京察來推行新政。
皇帝自然同意,高拱獲准開始京察之後,立刻對京師官場制定了新的考覈標準。
具體來說,就是對所有官員都定下推行新政的目標,如果不能完成就會在京察中黜落,完成了則會被嘉獎升遷。
爲此,高拱給各部衙門和京師各部門都制定了詳細的工作要求。
比如戶部要鑄新錢多少枚,設立鈔關多少座,這些要求具體到每一個官員的身上,甚至連普通吏部的清吏司主事,都要保證自己主管的省份設立鈔關數量到位。
工部的任務最重,高拱一下子提出了要在京師建造十二座大型的新式工坊,包含了鑄炮、造槍、織布、染布、絲織等各類工坊,同時還要配套籌建各種中小工坊,每一個工部官員都領到了籌辦工坊的任務。
就連欽天監這種部門,都領到了重修校準曆法的任務!
層層包乾,自然是層層加碼,一座座“特殊”的工坊建造起來。
第386章 僅有一名獸醫的醫院
京師,城北。
一座新式醫院已經建造完畢。
高拱對工部進行了改組,如今大明工部已經是六部中規模最大的部門,下轄多個司,主管這座醫院的就是衛生司的主事趙惠貞。
趙惠貞不過是衛生司的一名小小六品主事,竟然領到了籌辦這座新式醫院的任務。
至於爲什麼讓他負責這個,原因就是他的邭獠缓茫�
趙惠貞是在衛生司的抽籤中不幸中籤,領到了這麼一個艱鉅的任務。
就在別人都在等着趙惠貞辦不成工坊被撤職的時候,他卻將這家醫院真的辦起來了,還辦的有聲有色!
此時趙惠貞正在陪同新任都察院御史裏行賈正因,視察這座新式醫院。
賈正因是剛提拔的,他原本是南京國子監的一名博士,逃難到京師後找到了老上級高拱,就被安排進了都察院擔任御史。
賈正因雖然也是進士,但是因爲名次靠後被派往南京擔任學官,他的資歷正常是當不上御史的。
高拱擔任的朝廷要職實在是太少了,他除了在翰林院供職,擔任裕王府講學之外,也就在南京國子監主持過工作,沒有其他主政經驗。
賈正因這種人都能被破格提拔,足以可見高拱手上能用的人手捉襟見肘。
京察正是由吏部和都察院共同考覈的,賈正因來醫院就是爲了考覈趙惠貞的政績。
“賈御史,這邊請!”
趙惠貞熱情的喊着,將賈正因請到了寬敞的院長室。
賈正因是從南京逃過來的,他在南京的時候,李時珍就已經在蘇州開辦醫院了。
他知道東南的新式醫院是什麼樣子,這座京師醫院的樣子和東南的新式醫院差不多,看來這位趙大人是真的費了心思。
關上門,趙惠貞對着賈御史說道:
“賈御史,向您彙報一下,京師城北醫院已經建造完畢了,現在已經招募了五十多名人員了。”
賈御史滿意的點頭,在他視察的這麼多新務工程中,趙惠貞的醫院絕對是進展比較快的了。
“城北醫院什麼時候能開張?招募到多少醫生了?”
趙惠貞立刻說道:“下個月就能開張了!”
賈御史更加滿意了。
爲了這座新式醫院,工部不僅僅下撥了大量的營造經費,還給了足足五十人的員額。
高拱對於新務的改革中,學習東南提高吏員待遇,給重要的基層崗位發薪水,也是改革的一個環節。
這座新式醫院有五十人的員額,可以用來招募醫者和管理人員。
趙惠貞立刻說道:“賈御史,目前城北醫院只招募到了一名大夫。”
賈御史愣了一下問道:“趙大人,你剛纔不是說醫院的員額已經招滿了嗎?怎麼現在又只有一名大夫了?”
趙惠貞說道:“員額確實招滿了,確實也只有一名大夫。”
賈御史還是不理解,趙惠貞從袖子中掏出一份名單遞給他說道:
“本院新招募的五十二人,其中負責管理的吏員五十一人,大夫一人。”
賈御史聽到這裏,恨不得將這份名單甩到趙惠貞的臉上。
開什麼玩笑!一座醫院招了五十一個吏員,卻只有一個大夫!
這醫院還怎麼開門?還怎麼給京師百姓看病?
這一個大夫,連給這五十一個人看病都看不過來吧!
趙惠貞卻帶着笑意說道:“賈御史,您看一看這份名單。”
賈御史接過名單,看到名單他的怒火立刻就消了。
這份名單上的每一個名字後面,都寫了一些的名字。
名單中包含了京師的權貴,從當朝的部堂級別的官員,到最近被提拔起來的勳貴武將,還有幾個宮裏大太監的名字,就連賈御史的頂頭上司,都察院左右都御史的名字都赫然在列。
有的人後面還寫了好幾個名字,這些都是賈御史惹不起的人物。
趙惠貞苦笑着說道:“賈御史,我這醫院還沒動工,就有這麼多人過來打招呼了,實在是安排不過來。”
“爲了這份名單,已經排除掉了很多人了,爲此下官還得罪了很多人,爲朝廷爲百姓辦一點新務難啊!”
賈御史心中暗罵,這份名單大概率是真的,可是自己難道真的要拿着這份名單去彈劾上面的人?
那自己纔是真的瘋了!
“那名大夫呢?”
趙惠貞說道:“那名大夫是京師武備學堂李祭酒推薦過來的,曾是他賬下的一名獸醫。”
“什麼!”
趙惠貞苦着臉說道:“李校長的人,卑職不敢不收啊。”
賈御史也是一臉喫屎的表情。
李成梁擔任京師武備學堂的校長,負責籌辦新軍,在朝堂上屬於第一梯隊的人物。
這位李祭酒在京師用八匹軍馬給自己拉車,出入排場非常大,就連李家的家丁都經常在京師滋事,但是京師官員無人敢問。
李成梁推薦的人,趙惠貞自然不敢不用。
賈御史覺得有些滑稽,這麼大一個醫院唯一的醫者,還是一名給馬看病的獸醫!
就在這個時候,趙惠貞又從衣袖中掏出一樣東西,
這是一根手指粗的金條,明晃晃的金條被塞進了賈御史的手裏,他感覺到了金條的分量,所有的不滿都消失了。
“這根黃魚是孝敬您的。”
賈御史卻還有些顧慮,他說道:
“趙大人,不是本官不肯幫你,只是這醫院是新務的重要項目,開門的時候高閣老肯定要親自來視察的,你這樣可怎麼開門啊!”
趙惠貞卻說道:“賈御史這個您就不用擔心了!”
“到時候讓所有人員都披上白大褂,高閣老也認不出他們是不是醫者啊。”
再次感受手頭上金條的分量,賈御史還是不放心的說道:
“他們不是醫者,要怎麼看病啊?”
趙惠貞說道:“這個還不簡單啊,只要找一些人來裝作看病,和唱戲一樣對好了詞兒,高閣老根本看不出破綻。”
賈御史這才接過了小黃魚,放進自己的袖子裏說道:“這份名單本官沒有看過。”
“當然當然!”
“貴院五十二人都是醫者,儘快開張吧。”
趙惠貞連忙說道:“都是醫者,都是醫者!”
賈御史走出醫院,看着這座空蕩蕩的建築,想着在這裏領薪水的五十一個吏員和一名獸醫,心情十分的複雜。
這大明朝大抵是要完蛋了吧。
“去下一家!”
下一家是工部紡織司的棉布工坊。
負責這家工坊的,是紡織司的一名從事。
正七品的馮從事是從一袑κ种校瑩尩竭@份差事的。
和辦醫院不同,辦紡織工坊又不是什麼新鮮事,工部內都是搶着要辦的。
馮從事能以正七品的級別,搶到這份差事,最可見他的後臺之硬。
“賈御史!”
馮從事站在門口,熱情的迎接賈御史的馬車。
工坊的規模不小,能夠聽到一陣陣的機杼聲。
賈御史剛剛在醫院視察的糟糕心情,被這機杼聲治癒。
等到賈御史看到工坊倉庫裏堆着的棉布,心情就更好了。
“馮從事真的是能員啊!竟然這麼快就織出這麼多的布了?”
賈御史看着堆滿了倉庫的棉布,驚喜的說道。
馮從事微笑着接受了賈御史的誇獎,兩人又來到了工坊中。
賈御史看到了大量的織布機,以及在織布機前工作的織布工。
怎麼這些織布工的年齡都這麼大?
織布工們抬起頭,用渾濁的眼神看了一眼賈御史的綠色官袍,連忙低下頭繼續幹活。
賈御史很快就發現不對勁了。
他在南京見過新式織布坊,不說那東南最先進的水力織布機,這裏的織布機用的還是最老舊的手搖織布機。
這種老舊織布機的效率很低,織出來的布也很粗糙,根本織不出倉庫中那麼多的好布!
賈御史又看了一圈,這些織布工效率極低,很多人也只是搖動織布機發出聲響,根本織不出多少布來。
等到參觀完畢,馮從事和賈御史走進工坊後的公堂,等侍者送上茶退下去後。
賈御史立刻發作:
“馮從事!你倉庫的布根本不是這裏織出來的吧!”
馮從事的胖臉上滿是笑容,他立刻說道:“賈大人說的沒錯,這些布都是從大沽市場上買來的東南棉布。”
“你!”
馮從事也從袖子裏掏出一根小黃魚,放在賈御史的茶杯邊上。
“你誆騙朝廷,還要向都察院官員行賄?”
馮從事笑着說道:“這哪裏是行賄啊,不過是給賈御史的車馬費罷了。”
“下官前幾日還向從兄保證過,朝廷的差事一定能辦好!”
賈御史愣了一下,來視察之前他都看過禮部新編制的官員履歷。
他想起了這位馮從事似乎是北直隸真定府人,而宮裏有一位姓馮名保的大太監,也是真定府的人。
馮保是當今皇帝身邊的紅人,賈御史一個小小的御史可得罪不起。
他咳嗽了一聲說道:“馮大人,你這活兒做的太糙了!高閣老在南京做過官,他是見過織布工坊的啊!”
馮從事連忙露出一路求教的表情。
賈御史只能說道:“你這工坊才辦了多久,倉庫裏的新布也太多了,高閣老看了肯定要生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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