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肥鸟先行
胡公公看着坍塌的城牆,臉上卻沒有高興的表情。
誰能想到普普通通的甘油,和強酸混合就能變成如此恐怖的武器。
看到胡公公臉色有些難看,林良珺如今也不是那個小屁孩了,他立刻說道:
“胡公,若不是您的新藥破開城牆,這次攻打九江還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
胡公公的臉色這纔好看了一些,他說道:
“此物要是能再穩定一些,用來開山開礦,造壩修河,也能利國利民。”
林良珺立刻說道:“是啊是啊!”
南京城中。
天矇矇亮,報童們就開始一天的工作。
在靠近南京城牆的一座作坊中,窗戶上貼着黑布,熊五正在檢查剛剛印刷出來的報紙。
《警世報》原本是晚上販賣的,熊五潛入南京城之後,依然從蘇州府咚陀∷⒌膱蠹執芪迩嗑驮谀暇┙ㄔ炝艘蛔叵掠∷⒎唬苯釉谀暇┏莾扔蠹垺�
這樣蘇州府那邊只要半夜派遣一個人騎着快馬,將排版好的樣報送到南京城外,熊五就能通過印刷坊下的地下通道拿到樣刊,然後立刻排版印刷。
這樣南京城內的《警世報》,可以只比蘇州城的報紙晚發行半個時辰。
報紙除了印刷出來,還要立刻賣出去。
如今南京城內有大大小小二十多個報童的組織。
如何推銷報紙,如何建立報童組織,如何和街頭其他灰色勢力爭奪地盤,這裏面大部分都是熊五親自帶出來的。
報紙也養活了這些城市中的孤兒,熊五給他們劃定了各自的街道和活動區域。
距離天亮還有一個時辰,熊五對着二十多個報童首領說道:
“今日的報紙免費!”
“但是你們發出去多少報紙,我們給多少錢!”
袌笸最I的眼睛一亮,竟然有這等好事?
熊五說道:“不過今天的報紙內容敏感,今天賣完了報紙,你們就帶人在城裏躲起來,當心官府的搜捕!”
報童們紛紛點頭,躲避官府也是他們的特長技能了,官府也想着搜刮這些報童,甚至想要抓他們去服勞役或者抓丁,所以每一個報童在城裏都有自己的據點,風聲緊的時候就躲藏起來。
“那就出發!”
剛剛印刷出來,滿是油墨香味的報紙被搬上了板車,蓋上了篷布之後迅速叱隽讼镒印�
接着報紙又分到了每一個報童手上,這些報童在熟悉的街道上開始分發報紙。
南京城內大部分的報童都有屬於自己的街道,哪家哪戶是做什麼的,哪家哪戶喜歡看報紙,哪家搬來了新人,哪家搬走了,平日裏都被這些報童看在眼睛裏,他們可以說是對這條街上的情況瞭如指掌。
甚至一些信用好的住戶,都已經和報童達成了長期的協議,報童會將報紙直接投遞到他們家中。
既然今天的報紙是免費的,報童們就將報紙都投入到了那些識字的百姓家中。
譚綸租住的小院子中,高翰文揉着眼睛走出房間,昨天他一夜沒睡,總算是將曲子譜好,今天交上去應該就能得到潤筆費了。
高翰文大起大落,他已經說不清是當年在翰林院做翰林清閒,還是在杭州做知府舒服,又或者在這小院子裏自立根深更安心?
就在高翰文胡思亂想的時候,突然聽到了哨子聲,接着就是一疊東西從牆外扔了進來。
送報的?
譚綸每期報紙都訂,和這條巷子裏的報童達成了長期協議,已經不需要高翰文出門買報了。
沒想到這些報童送的這麼早,以往高翰文都是出門買早餐的時候收報,那時候天已經是大亮了。
撿起地上的報紙,高翰文也沒什麼睡意,他拿着報紙返回房間,在鯨油燈下閱讀了起來。
剛剛看完頭版的消息,高翰文立刻跳起來,他直接拿着報紙衝到了譚綸的房間。
“子理兄!子理兄出大事了!”
當睡眼惺忪的譚綸看完了標題,又看了內容後更是臉色慘白。
只看到新聞標題是《震驚!前浙江巡撫譚綸七策死諫,昏朝廷已派緹騎千里抓捕》。
這篇文章上詳細列舉了譚綸所寫的奏章內容,還附帶上了京師傳出的處理結果,逡滦l南下抓捕譚綸入京,浙江放歸官員全部抓捕審訊!
高翰文還是不相信的說道:“子理兄,這不會是蘇俚碾x間計吧?”
譚綸反倒是冷靜下來,他說道:“不會的,《警世報》的頭版都是真新聞,蘇澤不會爲了我們這些人敗壞這封報紙的信用的。”
高翰文想了想,也點點頭。
確實從《警世報》問世以來,從沒有在頭版刊登過假新聞,如今整個南直隸都在從《警世報》看消息,通過一次次發行建立起來的信任,不可能用來離間譚綸這些放歸官員身上。
譚綸站起來說道:“我的奏章是走的題本,六科十三道給事中會抄送的,這消息應該是京師的,肯定是有言官爲我們鳴不平,所以將奏章內容和朝廷處理結果放出來。”
譚綸又說道:“登州和上海之間有快船,《警世報》之前也有刊登過京師的消息,都要比朝廷的渠道快上半個月。”
高翰文癱坐在地上說道:“那就是說這消息是真的了?”
譚綸點點頭,高翰文絕望的說道:“那怎麼辦?”
譚綸沒有猶豫的說道:“走,去蘇州府。”
高翰文絕望的問道:“能走得掉嗎?”
譚綸說道:“當然能!朝廷的公文和逡滦l還在路上,南京城內拿什麼抓我們?”
高翰文眼睛一亮,是啊,抓捕自己的公文還在路上呢,南京這邊怎麼可能根據一份偃说膱蠹埳系南⒆ト耍�
回到書房,譚綸看着自己這段時間所寫的東西,包括對於閩浙聯軍的分析,對蘇澤治政的評價,對東南地區民心民風的所向,還有譚綸憑藉記憶繪製的浙江兵圖,浙江新軍的作戰軍陣和戰法。
他本來是想要將這些交給朝廷,或者直接送給張居正趙貞吉的。
可是現在看來這一切都是笑話,譚綸直接拿出火盆,將自己所寫的手稿全部燒燬。
兩人立刻收拾東西,果然沒有任何人阻擋他們出城。
高翰文駕車,譚綸辨識方向,一路上向着蘇州府的方向而去。
從浙江放歸的官員中,大部分人都信了《警世報》的文章,立刻離開南京城。
但是也有幾個不信的,依然覺得朝廷不會忘記他們這些功臣,堅決要留在南京。
而南京各部衙門也犯了難,朝廷公文還沒到,總不能根據佘姷膱蠹埦妥ト税桑�
可是報紙上煞有其事,連譚綸奏章的內容都刊登了,朝廷的處理意見也不像是假的啊?
南京六部緊急開會,雖然署吏南直隸民政的戶部侍郎趙貞吉心裏最清楚,這份報道絕對是真的,報紙上的朝廷命令也八九不離十,可偏偏整場會議上他都一言不發。
一直等到吏員來報,說譚綸和高翰文已經離開南京城,六部還是沒有商議出任何結果。
等到商議到了天黑,總算是出了一個結果,先將那些還沒離開南京城的浙江放歸官員控制起來,那萬一報紙上的內容是真的,好歹也能有個交代。
而譚綸和高翰文去往蘇州的路也非常的順利。
他們官員的身份還在,又花了點錢打點,很順利的通過了明軍的哨卡。
甚至後來兩人都發現,這些哨卡根本就是形同虛設,他們都不需要亮明身份,只要拿錢就能通過。
譚綸終於明白爲什麼蘇州的報紙能和南京的報紙同步發行了,爲什麼蘇州的流行貨物三天內就能出現在南京的貨架上,這根本就是暢通無阻啊!
第322章 胡宗憲獻策鄭國渠
等到進入了蘇州府的地界,譚綸和高翰文突然發現,關卡一下子少了很多。
偶然遇到了一個鈔關稅的關卡,除了通關貨物需要走繳稅的貨物通道之外,如果只是攜帶少量行李的人根本不需要檢查,直接就可以快速通行。
譚綸和高翰文對視了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神中的詫異。
按理說明明現在是戰時,可是兩邊根本都沒有打仗的樣子,就看到一車一車的貨物向着南京方向哌^去,不知道的還以爲蘇州府還在明廷控制下呢。
“子理兄,我們到了蘇州府去哪裏?”
譚綸在路上已經想好了去向,他立刻說道:“去找王世貞!”
高翰文這纔想起來,當今天下文壇宗師王世貞,如今正在老家蘇州太倉縣服喪。
王世貞的父親王忬因爲嚴嵩嚴世蕃父子的陷害,被皇帝下令斬殺,王世貞對朝廷心灰意冷,辭官扶着父親的屍體返回蘇州老家。
譚綸說道:“我和王元美是隔了一科的進士,當年同在翰林院爲官,有同館之誼。”
“王元美的父親是忠良,被朝廷所害,他辭官歸鄉肯定也深恨之。”
“我們去找他先安頓下來,再觀形勢變化。”
連譚綸這樣忠心爲國的人,都反而要被朝廷抓捕。
又想到當年上任杭州的時候,周圍同僚對自己的禮遇,再想到放歸南京之後,那些人對自己的冷遇。
高翰文如今已經徹底對朝廷絕望了。
兩人乾脆直接向着太倉縣出發,很快就到了太倉縣城。
畢竟是戰時,守門的士卒還是讓兩人等在城外,然後派人去通報王家。
不過譚綸和高翰文都沒有被士卒盤剝,等到王家派人來作保,就直接將兩人放進了城裏。
這下子譚綸更加沉默了,南京和蘇州相隔這麼近,兩邊的軍紀比天還大,這明廷還有獲勝的可能嗎?
王家本來就是太倉大族,王世貞一門三進士,本來是太倉城內最煊赫的家族。
王世貞的弟弟王世懋在嘉靖三十八年中了進士,但是其父王忬因忤嚴嵩父子,以誤邊罪,被斬於北京西市。
兄弟二人相泣號慟,持喪歸家,可太倉縣的官紳忌憚當時嚴嵩的權勢,竟然無人上門弔唁。
王世貞兄弟看透了人情冷暖,乾脆遣散家奴,就在太倉城內找了個冷僻的地方住下,給父親守孝。
而迎接譚綸的是王世貞的弟弟王世懋和一個老管事的。
在返回太倉之後,王世貞就燒了家中奴僕的身契了,但是這個老管事是看着王世貞長大的,對王家感情很深,所以自願留下來幫着兩兄弟做事。
簡單寒暄了一下,王世懋將譚綸和高翰文引到了王家兄弟新的住處。
看到一身守孝服飾的王世貞,譚綸默然說道:
“王兄,當日沒能在老大人靈堂上一炷香,譚某羞愧啊!”
王世貞的表情倒是非常的淡定說道:“父親下獄後,子理兄也盡過力營救,那時候子理兄在京師外報效朝廷呢。”
說起了父親被冤殺的事情,在一旁的王世懋又擦起眼淚來。
王世貞拉着譚綸說道:“今日看到《警世報》上的消息,我兄弟二人爲子理兄捏了一把汗呢!幸虧子理兄走的好!你們且在我家住下!靜觀南京形勢吧。”
譚綸和高翰文立刻說道:“那就叨擾了!”
譚綸和王世貞本來就有舊誼,如今譚綸的遭遇和當年王忬又很類似,雙方的感情自然更近了。
王世貞兄弟服喪期間不能喝酒,但是也置辦了晚宴款待二人。
雖然這個房子寒破,但是王世貞是當世文宗,詩詞歌賦樣樣精通,又擅長寫戲作曲,書法也是一絕。
當年王世貞所寫的科舉八股文,都被書商當做範文印刷出版,自然不可能喫不上飯。
譚綸和高翰文在南京的時候前途未卜,又沒有什麼進項,喫的都很簡陋。
兩人拿起筷子,高翰文的眼角流下淚水。
王世懋看着兩人說道:“要我說,當日二位就不當歸!”
哥哥王世貞還給朝廷當了幾年官,王世懋剛考上進士,還沒授官父親就已經犯事了,所以王世懋是一天皇糧都沒喫上,自然對大明朝廷怨氣更大。
“敬美!”
王世貞喊了弟弟的表字,王世懋閉上了嘴巴。
王世貞又對譚綸說道:“能從南京逃出來就很好了,只要留着有用之身,總有撥雲見日的時候。”
高翰文擦乾眼角的淚水,重重的點頭。
譚綸低下頭又抬起頭說道:“今日之後,譚某和明廷情分已斷,今日感謝元美兄收留,等過幾日局勢清晰,譚某就去杭州接上家眷,去福州找蘇大都督!”
高翰文驚訝的看着譚綸,要知道之前譚綸可是大明忠臣,不顧蘇澤親自挽留執意要離開浙江的。
王世貞兄弟反倒是一點都不奇怪,王世貞說道:
“子理兄且先住下,等我們打探南京局勢再說。”
果不其然,九月二十日的時候,朝廷的逡滦l拿着詔令抵達南京,卻得知了譚綸已經逃跑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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