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肥鸟先行
戚家軍對於斬獲是有嚴格規定的,小隊殺敵的斬獲是整個小隊來分的,也正是靠着賞罰分明的體系,戚家軍纔有如此的戰鬥力。
這個體系的主要標準就是銀子,而不是從先秦到漢唐都在使用的軍功爵位體系。
這也是到明末,明軍經常因爲欠餉欠賞譁變的原因,在大明軍隊中,普通士兵通過軍功晉升職位和取得官職基本上無望,那士兵只能要求金錢獎勵了。
所以蘇澤用銀子換俘虜,戚繼光自然是同意的。
接下來蘇澤又向戚繼光建議,讓戚繼光派遣一些擅長水戰的軍官和士兵,也去川石島的水師新軍學堂上課,戚繼光也是一口答應下來。
他本來就不擅長海戰,這一次見到了蘇澤指揮作戰的水平,自然是樂意蘇澤幫着他培養水師。
這一次合作可以說是各取所需,雙方都很滿意,當插着新軍旗幟的咩y車輛進入戚家軍營地,當嶄新的銀幣發到戚家軍士兵的手上,軍營更是歡騰一片。
在蘇澤的提議下,兩軍烹羊宰牛,聯歡一日,這才依依不捨的分開,蘇澤帶領艦隊返回了福州。
雖然冬季到來,更大股的倭寇已經無法順着季風來入侵了,劉麻子是興化府附近殘留的最大一股倭寇,隨着他們的覆滅,東南海域總算是稍微平靜了一些。
只可惜琉球的大船也無法利用季風前往福州了,但是一些小船也能來往貿易,總算是讓福州港恢復了一點元氣。
蘇澤返回福州,再次受到福州上下的熱烈歡迎,劉麻子不僅僅會掠奪興化府,也曾經劫掠過福州地區,如今他授首自然是百姓歡騰。
蘇澤將劉麻子殘餘的二百多手下帶回了川石島,他對着其中一個領頭的問道:
“你之前說,你們本來是泉州附近的捕鯨人,是劉麻子逼迫你們從俚模俊�
這個領頭的是劉麻子麾下一名船長,名叫王懋,他在劉麻子團體中名聲不錯,手上沒沾染什麼血腥。
不過蘇澤將他們這些俘虜“買”下來,還是因爲他們曾經是捕鯨人這段經歷。
王懋立刻說道:“回將軍,我們村子世世代代都是捕鯨人。”
“胡說八道!國朝禁海,你們怎麼能出海捕京?”
王懋立刻說道:“將軍饒命,小的句句屬實啊!我們王家村靠海,土地貧瘠,所以世代出海捕鯨。”
“那爲何從了倭寇?”
王懋說道:“本來我們出海捕鯨,不過是爲了點鯨肉鯨油,可從去年開始,官府聽說我們王家村世代捕鯨,讓我們上供龍涎香。”
“天可憐見!我們王家村世代捕鯨,也從沒見過什麼龍涎香。”
聽到王懋這麼說,蘇澤竟然有些愧疚。
其實在大明這個時候,並不知道龍涎香是鯨魚排出來的,以龍涎香爲名,就是因爲古人認爲此香是龍的口水形成的。
但是去年蘇澤告訴陶公公如何搜尋龍涎香,也告訴了陶公公龍涎香是產自於海上巨鯨。
陶公公自然將這個消息告訴了皇帝,於是就有了官府找到捕鯨人,逼迫他們上貢龍涎香的事情。
王懋沒有察覺到蘇澤微妙的情緒,繼續說道:“官府逼迫的急了,我們王家村也沒辦法,只好投了王麻子。”
王懋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其中內含的心酸和痛苦自然不足倒也。
柳宗元早就有《捕蛇者說》,苛政猛於虎,王家村這種事情,歷史上已經發生過太多次。
蘇澤也很快調整過來,要進攻龍涎香的是他嘉靖,和我蘇澤有什麼關係。
“你們在哪裏捕鯨?”
王懋說道:“我們從泉州出發,在大員島附近就能見到鯨羣。”
大員島附近的鯨羣?
蘇澤又問道:“你描述一下你捕的鯨是什麼樣子的?”
王懋立刻說道:“鯨?鯨不就是一個樣子嗎?頭大如瘤,能噴出數丈高的霧柱,聽我爹說他捉過比水師福船還長的巨鯨!”
蘇澤還從沒有見過這樣的鯨魚,他疑惑的問道:“這種鯨魚在大員島附近很多嗎?”
王懋點頭說道:“多啊,鯨魚三兩成羣,經常結伴出現在大員島附近,越是靠近岸邊遊的越慢,普通的小船就能追上。”
“只不過追上之後,要用魚叉射入,要在海上追逐日餘,等到鯨力氣耗盡,才能拖到岸邊。”
“這鯨肉其實並不好喫,但是鯨油耐燒,倒是能賣出些價錢,以往我們王家村就靠着捕鯨,倒是也能活下去。”
蘇澤立刻問道:“給你多少人手,多長時間能捕一隻鯨回來?”
做倭寇,王懋在戰場上一觸即潰,蘇澤還沒開炮他就舉起投降。
但是說到了他家世代捕鯨的活計,王懋立刻變得自信滿滿的說道:“只需五十人,半月就能捕到!”
“那我就與你五十人,若是能捕到鯨回來,我可以暫時赦免你們從倭的罪行,安排地方給你們王家村居住!”
蘇澤也不怕王懋逃跑,他的親戚族人都在蘇澤手裏,給他五十人去捕鯨,諒他也不敢逃走。
安排王懋出海,蘇澤有些激動,他怎麼把捕鯨業給忘記了!
也難怪蘇澤忽視這個,在他穿越前那個時代,捕鯨是人人喊打的行業,和殘忍、不人道畫上了等號。
而且鯨魚作爲食物鏈頂端的獵食者,其實它們的肉實用價值不高,還會因爲鯨魚是終極獵食者,會在血肉中積累各種有害物質。
但是在十六到十八世紀,在石油還沒有廣泛開採使用的年代,鯨,是一種極爲重要的戰略物資。
甚至可以說,十七十八世界美國的興盛,也和捕鯨行業有很大的關係。
鯨魚的肉雖然乏善可陳,但是鯨魚的油可是寶貝。
鯨魚中豐富的油脂,可以用來給機器潤滑,還能製作出肥皂這種非常重要的工業品。
而鯨腦油,更是因爲其燃燒沒有異味,燃燒時間長,而成爲重要的照明燃料。
蘇澤在穿越前,就有歷史學家將十七十八世紀的思想技術大爆發,歸根於照明技術的發展。
在燃料昂貴,照明的蠟燭價格高的時代,鑿壁偷光就說明了照明的重要性。
在這個時代,只有最富庶的家庭纔會奢侈到夜間點蠟燭讀書,窮書生因爲用油燈夜裏看書,看壞眼睛的比比皆是。
普通市民也絕對不會奢侈到夜裏點燈看書,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纔是普遍遵循的自然規律。
而廉價照明工具的出現,才造成了廣大平民識字階層,也纔有了知識的廣泛傳播。
美國十七世紀的識字率大幅度上升,就是靠着捕鯨業提供的大量鯨油,將城市的夜間點亮,讓平民教育走進千家萬戶。
在南北戰爭之前,捕鯨業也是美國的支柱性產業。
而美國捕鯨業的衰落,則是要到石油取代鯨油,成爲主要燃料的時代。
而倭國這樣資源匱乏的國家,一直在二戰中還在捕鯨,鯨油依然是他們戰艦和武器的重要潤滑劑。
倭國一度將整個黃海、南海的鯨魚都捕捉絕跡。
其實王懋說的這種鯨魚,在明代就是廣泛分佈在南海和黃海的露脊鯨,這是一種體型巨大動作緩慢,又很容易捕捉的大型鯨魚,只不過近代已經被倭國捕捉到瀕危了。
鯨油!
第293章 技能:博物學
隨着天氣入秋,今年的秋糧終於開始入庫,京師居高不下的糧價終於下來了。
不過這一切,都和高臥深宮的嘉靖皇帝無關,他此時正在勾決秋後問斬的人員名單。
所謂秋後問斬的“秋”,指的就是秋分時節。
董仲舒曰:“王者配天,謂其道。天有四時,王有四政,四政若四時,通類也。天人所同有也。慶爲春,賞爲夏,罰爲秋,刑爲冬。”
看着名單上的一排名字,特別是爲首的那個名字,皇帝拿起硃筆,果斷在名單上打勾。
右副都御史,巡撫大同,加兵部右侍郎,代薊遼總督,當今文宗王世貞的父親,嘉靖年的老臣王忬,赫然在勾決的第一個名單上。
嘉靖三十八年,俺答進犯潘家口長城,灤河以西,遵化、遷安、薊州、玉田告急。
嚴黨麾下御史王漸、方輅於是彈劾王忬等人的失職之罪。
其實王忬,王世貞父子,並算不上是清流的人。
甚至王世貞在剛剛入仕的時候,還得到嚴世蕃的欣賞,嚴世蕃還舉薦他做官。
但是在楊繼盛之死的時候,王世貞和同爲文學之士的楊繼盛是好友,爲其收斂屍體,得罪了嚴世蕃。
王忬上書請罪,但是方輅再次復彈劾王忬失策者三,可罪者四,皇帝遂下令逮捕王忬下詔獄。
王忬下獄後,他的兒子王世貞辭官趕赴京城,與弟弟王世懋每天拜伏在嚴嵩家門口,涕泣求饒。
但是嚴嵩依然上密揭,言王忬可斬之罪,今日刑部遞送上來的秋後問斬名單中,王忬就赫然列在首位。
除了王忬這位督撫大員之外,前任杭州知府馬寧遠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爲了在浙江推行改稻爲桑,馬寧遠毀堤淹田,而且還被抓到了人證物證。
後來浙江再次發水,雖然和馬寧遠沒關係了,但是百姓的怨氣總是需要一個發泄口。
將馬寧遠問斬,也是朝廷緩和浙江百姓怨氣的手段。
無論是勾決王忬還是馬寧遠,皇帝臉上都沒有一絲一毫的表情,每年殺幾個大臣,也是嘉靖皇帝執政這麼多年來的慣例了,爲的自然是震懾那些大臣。
勾決了處刑名單,新任提督東廠事的秉筆太監陳洪,拿着一份密報來到了皇帝面前。
自從陸炳死後,逡滦l和東廠的領導權再次回到了太監羣體手上,陳洪在這場爭奪戰中獲勝,成功執掌廠衛。
“皇爺,這是嚴首輔父子上個月登門拜訪的官員名冊。”
嘉靖皇帝只是瞥了一眼說到:“嚴閣老的就不用唸了,把那位‘小閣老’密會的名單念一下。”
陳洪立刻拿起名冊,將嚴世蕃上個月和大臣密會的記錄一條一條的唸了出來。
等到長長的名單唸完了,嘉靖皇帝又問道:“裕王府那邊的呢?”
陳洪連忙說道:“回皇爺,逡滦l回報,除了講學的幾位師傅,裕王爺沒有密會外臣。”
皇帝還是面無表情,他突然說道:“研墨。”
只看到皇帝拿起毛筆,舔滿了墨汁在紙上寫道:“黃河雖濁,亦能灌溉;長江雖清,時有氾濫。”
緊接着,還沒等墨跡幹,皇帝對陳洪說道:
“把這幅字送給裕王。”
幾個太監連忙上前,小心翼翼的拿起墨跡未乾的字,頂着夜色送到裕王府中。
此時在裕王府中,張居正剛剛被徐階推薦,成爲裕王府新任侍講侍讀。
裕王府中點着燈,高拱和張居正正襟危坐,當然他們不是在講學,而是在和裕王分析浙江的局勢。
張居正的記憶力最好,他將自己從六部那邊得到的消息講給裕王說道:“浙江九縣鬧了水災,今年的秋糧顆粒無收,又因爲改稻爲桑種上了桑樹,冬糧肯定也長不出來了,今年浙江的糧食缺口至少有二十萬石。”
裕王只是安靜的聽着,等到張居正介紹完,裕王皺眉說道:“朝廷不救災嗎?改稻爲桑不是說以改代賑嗎?”
高拱和張居正對視了一眼,高拱說道:
“哪裏有什麼以改代賑,浙江受災百姓的土地,都被豪強大戶們低價買走了。”
裕王一拍椅子說道:“這個高翰文!當年上書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高師傅,請您給杭州知府高翰文寫信,讓他想辦法打壓奸商,堅決執行以改代賑!”
高拱和張居正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
裕王如此蒼白的一封信,又怎麼能讓高翰文變出糧食來,他又拿什麼去阻擋這些大戶兼併土地?
裕王的政治幼稚病可見一斑,不過兩人倒是也沒有提醒裕王。
高拱繼續說道:
“如今就看冬天了,若是今年冬天能不出事情撐過去,浙江的改稻爲桑就成了。”
聽到改稻爲桑要成功,裕王臉上也露出矛盾的表情。
作爲嚴黨提出,嚴黨執行的國策,若是改稻爲桑成功,對裕王爲首的清流一黨自然是巨大的打擊。
但是改稻爲桑若是成功,朝廷能增加收入,裕王自然也是樂意的。
若是冬季浙江鬧出民亂,攪合了改稻爲桑,身爲嚴黨對立面的裕王應該高興。
可這又等於壞了朝廷的大政。
就在裕王陷入到了矛盾中,宮裏的太監將嘉靖剛剛寫的那副賜字送到了裕王府中。
收下字,又按照慣例賄賂了賜字的太監,裕王再次將高拱張居正請出來。
“兩位師傅,父皇這幅字是什麼意思?”
黃河雖濁,亦能灌溉;長江雖清,時有氾濫。
高拱和張居正都是科舉卷出來的卷王,張居正幾乎是立刻說道:
“陛下的意思是,嚴黨這樣的奸黨就像是黃河,雖然渾濁但是對朝廷也是有利的。清流如同長江,也會有時候氾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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