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明肝生活技能 第127章

作者:肥鸟先行

  可這樣荒唐的事情,卻是明廷最大的頑疾。

  你說士紳隱匿土地,可是要證明這一點,大明朝根本沒有人手去從重新丈田。

  別說是丈田了,就連在冊土地買賣的真實性都無法保證準確。

  方若蘭思考了一下說道:“既然在冊田地沒辦法丈量,那先抓住交易的土地呢?”

  方若蘭說道:“爹可以先抓交易的土地,日後買賣的土地必須要經過府衙丈量才能發紅契,避免這些大戶在買賣中隱匿土地!”

  方知府搖頭說道:“難啊!蘭兒你不知道吏治之難,伱可以知道本朝的官契?”

  方若蘭點頭知道:“當然知道,本朝土地買賣,曾經用過官府雕版印刷的官契,可是因爲官契爲民所不便,所以才逐漸改爲民間自擬契約,由衙門蓋章過戶土地買賣土地。”

  官契,就等於現在買房子住建局規定的格式合同,在宣德年間曾經在全國推廣過,但是很快就廢棄不用。

  官方的理由就是方若蘭說的,官契使用不方便,老百姓不愛用。

  方知府摸着鬍子說道:“官府的買賣土地契約,由官府印刷條款,買賣土地不會被大戶在契書上下套,老百姓怎麼可能不歡迎呢?”

  方若蘭想了想,似乎父親說的有道理。

  官契就等於是官方背書的合同,老百姓又不懂得大明律,更不可能簽訂合同的時候都請訟師來看有沒有陷阱,肯定更信任官方的制式合同啊。

  這麼好的事情,又是怎麼執行不下去的呢?

  方知府也是做過一段時間官員了,對於官場的陋習很瞭解,他說道:

  “問題就在這最後一步,那些狡詐胥吏將官契藏匿起來,百姓去官府領官契,就推說雕版壞了或者印坊出事,反正就是拿不出官契來,不給百姓買賣的田產過戶。”

  “等到催的急了,再拿出自己藏起來的官契,讓百姓高價購買。”

  “不給錢的這些胥吏就不給過戶,拖的很多急着賣田的百姓不得不借貸高價購買官契,後來科道上書言承官契的弊病,最後放棄了使用官契。”

  方若蘭目瞪口呆,竟然是這樣的原因?

  方知府又說道:“要丈田,就要戶房那些吏員幫書去丈,這土地買賣多了一個環節,豈不是又讓這些胥吏有了盤剝的手段?”

  方若蘭低頭沉思,她現在才明白要做一個好官的難處。

  府縣中能寫能算的讀書人,再差也是寒門子弟,所謂寒門也是門,好歹也是林清材這種大家族的弟子,或者幾代的書香門第。

  讓他們去清丈土地?怎麼可能將豪門大戶隱匿的田產查出來啊。

  而這些胥吏平日裏只要有機會,都會想盡辦法盤剝百姓,要是讓他們去丈田,那肯定老百姓被刮的更慘。

  而且官員往往三五年一任,有些地方官要是有人提攜,一兩年就可以升遷。

  又何必要自己生事端,非要將隱匿的田地查出來呢?

  就在方家父女討論的時候,蘇澤也上完了縣學的課程,海瑞沒有直接散學,而是將三人留了下來。

  海瑞看着蘇澤問道:“汝霖,熊嶽的事情我也是第一時間就知道了,熊父在縣衙告狀也是我幫他請的狀師,可是衙門甘結已簽了,爲何你還要橫生枝節?”

  “唆使他人爭訟,這可不是讀書人該做的事情。”

  蘇澤挨着訓,此時的海瑞還是一個剛剛進入官場的新人,也是一個將《大明律》封爲圭臬的迂人。

  海瑞自然沒有脫離這個時代傳統士人的思維。

  那就是訴訟是不好的,民間的訴訟多是因爲教化不好,要勸解百姓不要告狀。

  只不過海瑞的出發點倒是和白知縣這種不同。

  白知縣不喜歡百姓到衙門告狀,是不想因爲爭訟多了,影響自己的考成升遷,也不想捲入這些案子,讓自己得罪地方鄉紳。

  海瑞不喜歡百姓到衙門告狀,就是傳統的儒家觀念,以爲教化百姓就能解決一切問題,老百姓就應該溫順的接受綱常倫理的統治,而不是用律法來鑽空子。

  說白了,就是一種樸素的儒家道德,他的想法是能不訴訟就不要訴訟,有了糾紛那就儘量保證弱者的利益。

  他試圖用道德代替法律的作用。

  對於熊嶽的死,海瑞自然也是很心痛的,但是在心痛之餘,海瑞蘇澤這種挑起訴訟的方法不光彩,不是讀書人應該做的事情。

  海瑞接着說道:“熊嶽之死中的冤屈,我也有所耳聞,但是死者已逝。既然已經簽下了甘結,此事已經了結,不該再生事端的。”

  “若是壞了南平民風,人人皆事事爭訟,父母官還要如何教化百姓?”

  說完這些,海瑞的眼眶也有些發紅,熊嶽是他的弟子,就如今就這樣死了,他自然也是非常悲痛的。

  不過他依然不支持蘇澤這種行爲。

  蘇澤合上課本問道:

  “老師,律法是什麼?”

  海瑞愣了一下,給出這個時代的標準答案:“那自然是正綱常,懲奸惡。”

  蘇澤就知道是會這樣的答案。

  封建時代的律法,本質上還是治人術,就是維護皇權統治的一套系統。

  讀書人自然都將綱常放在第一要位上。

  蘇澤說道:“既然是正綱常,一方官員就是一方百姓的父母,父母爲何要用如此酷烈的刑罰,來懲罰自己的孩子呢?”

  海瑞變了臉色。

  蘇澤提出來的,其實就是封建君臣父子體系下的一個思維漏洞。

  既然是百姓的好慈父,那爲什麼要給犯錯的孩子進行這麼殘酷的刑罰,還要當袑嵭羞@些殘酷的懲罰呢?

  這顯然無法用儒家那套脈脈溫情的道德學說來解釋了。

  海瑞啞口無言。

  蘇澤繼續說道:

  “秦制人人都罵,但是前朝歷代哪裏有不學秦制的。”

  “但是我朝不學!洪武帝制《大誥》,讓百姓人人學習,就是要學漢高祖的‘約法三章’,律法就是朝廷和百姓的契約!”

  “法是什麼?就是天下萬民和和朝廷的契書,官吏犯法,則誅官吏!豪紳犯法,則誅豪紳!”

  蘇澤說完之後,心中還有一句“天子犯法,則誅天子”沒有說出口。

  但是這兩句話,已經讓海瑞愣住了。

  他是舉人,自然也是知道明初朱元璋制定《大誥》,並且允許百姓將殘害百姓的官吏綁到京師告御狀的事情。

  不過這項制度在洪武年實行過一陣子就名存實亡了,大明官員審案子也依靠大明律,而不是什麼《大誥》。

  總之,《大誥》也屬於那種掃入垃圾桶的薛定諤的組訓。

  蘇澤高高舉出洪武爺的旗幟,說明洪武爺是支持訴訟的,甚至是支持民告官的,這讓海瑞無法辯駁。

  蘇澤說完之後,對海瑞拱手說道:“老師,這案子還沒結,我一定要還熊兄一個公道!”

  海瑞沉默了一會兒,從袖子裏掏出一枚銀子。

  “汝霖,你前程遠大,莫要行鬼蜮手段,熊嶽的案子你自己看着辦吧。”

  “這銀子交給熊嶽的母親吧,你們和熊嶽有同門之誼,日後多去看看他母親。”

  蘇澤和陳林三人連忙拱手,蘇澤知道海瑞的俸祿是多少,這對他來說可是大一筆銀子。

  海瑞揮手說道:“爲人師者,不能護住自己的弟子,是我的失職。”

  “你剛剛說的那些,莫要外傳,要是被人曲解了,日後對你入官場不利。”

  海瑞也聽出來,蘇澤這一套律法契約論,隱去了最重要的一段關係。

  律法既然是契約,那是誰和天下萬民簽訂的契約呢?

  若是皇帝簽訂的契約,那皇帝有錯要怎麼辦?

  那是不是意味着天下萬民就可以背棄這份契約,揭竿而起推翻皇帝?

  不能這麼想下去了,海瑞越是想越是覺得不對。

  蘇澤起身告辭,他知道海瑞精通律法,並不是死讀書的迂腐讀書人。

  這段話當然無法扭轉他讀了幾十年書的三綱五常觀念。

  但是蘇澤相信這一定能成爲一顆種子,在日後某個時候生根發芽。

  而只要自己在大明播撒下更多的這樣的種子,那自然就能在大明這棵老書上長出新的芽來。

  不過讓蘇澤沒想到的是,他還是低估了蔡員外的道德底線。

  或者說蘇澤對於這個年代士紳的心黑程度還缺乏瞭解。

  十月十六日,熊母遣人給蘇澤報信,熊母被人給告了。

  原來前幾天,一名熊父的遠房侄子,拿着族譜來找到了熊母,說熊家沒有後人,願意侍奉熊母養老,要求將茶園過給他。

  熊母對於這個從沒見過的遠房親戚自然是充滿了警惕,趕走了他之後,卻沒想到很快就收到了縣衙的消息。

  這個熊家的遠房侄子狀告熊母,說熊家的茶園應該由他繼承。

  而幫助這個遠房侄子寫狀紙的,正是一直給蔡家打官司的方鏡。

  喫絕戶。

  蘇澤腦海中第一個跳出的就是這個詞。

  不用說,這個熊家的遠房侄子,肯定是蔡員外找來的。

  蔡家之所以這麼着急出手,也是因爲長寧衛的藍染布賣的實在是太好了。

  因爲普魯士藍的布料不容易褪色,還要比靛藍鮮亮,在加大了供應之後,蔡家的染坊很快就沒了生意。

  染坊沒了生意,茶園要春季以後纔有新茶,蔡員外再次瞄上了熊家的茶園。

  這個熊家的遠房侄子自然是蔡員外指使的,他本來是一個街頭霸王社的會社成員,蔡員外承諾他官司贏了之後,可以給他一筆錢購買茶園。

  反正是無本的買賣,這個混混自然是一口答應下來。

  陳朝源的族兄,本地狀師陳朝餘也趕來編輯部。

  他看完方鏡寫的狀紙,嘆息一聲說道:“難啊!”

  “這茶園是熊家的產業,如今熊氏父子皆亡,茶園確實是族產。”

  “對方以保全族產爲由,熊母不過是一普通婦人,這官司恐怕難贏。”

  蘇澤問道:“官府會怎麼判?”

  “頂多劃撥一塊土地給熊母養老,茶園很有可能判給熊家近支。”

  腥四樕甲兞耍惓N說道:“若非朝廷立牌坊表彰的節婦,敕封的誥命,官府很少會站在婦人這邊的。”

  “節婦?誥命?”蘇澤突然問道。

  這些章節主要是鋪墊,鋪墊鄉紳這個階層的難纏。

  大家可以看馬親王的顯微鏡下的大明,其中每一個案子都難纏之極,這些鄉紳巧取豪奪往往不是依靠暴力,而是他們精通的各種規則。

  這纔是大明最讓人絕望的地方。

  當然,主角不可能一直在規則範圍內和蔡家鬥法,那就不是爽文了。

  說白了,肥鳥認爲封建社會之所以反動,就是因爲整個規則都是反動的。

  而不是一兩個貪官污吏,或者一兩個昏君奸臣。

  從來都沒有什麼神仙皇帝,這種歷史觀是肥鳥堅持的。

  所以這也是肥鳥認爲自上而下的改革是無法成功的,因爲體系已經扭曲了。

  這裏還是向給我投票的讀者表示感謝。

  能在大神雲集的月票榜上這麼靠前,都是大家的捧場和支持。

  我知道這篇文不夠爽,有時候劇情也拖沓,我的戰爭場面寫的也是一坨屎。

  不過還是三江說的,我準備了這麼多資料,就是要儘量還原一個大明風貌,而不是寫一些大道理。

  如果非要說這本的定位,那就是微觀層面的大明社會吧。

  求追定,求月票。

第163章 誰是絕戶?

  蔡員外坐在太師椅上,對面的方鏡喜滋滋的說道:“縣衙已經受理了案子,按照以往的判例,熊家的茶園就要判給我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