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客无心随白鸥
捧着茶杯的鳩槃神子出言，將問題拋給坐在他對面的人：“那麼你想要我成爲怎樣的人？”
“是你想成爲怎樣的人。”藺重陽糾正道。
“我不知道。”
“你可以將這個問題放在心中，親自尋找，而不是從我這裏得到答案。”
“爲何？”
“我告知你的答案，不一定是你想要的答案。”
鳩槃神子又抿了口茶：“是麼，或許我會認同它呢？”
“只有你自己找到的答案，才屬於你，世上每一個人，都有權力去追尋屬於自己的未來。”
“魔也能麼？”
“佛，魔，人，神，於我而言並無差別。”
“若我踏上你不願看到的路呢？”
“你可以與我說，可以自己去想，但若讓我知曉你傷及無辜，無論你在何處，我都會給你一劍送你上路。”
“這不是在干涉我的選擇？”
“這是我的因果。”
“霸道。”
“是人要對自己的言行舉止負責。”藺重陽給對面之人添了茶：“欲界，還有南武林的金光塔，如果你有興趣都可以去看看。
前提是你準備繼續鑽研佛法。
當然，哪怕選擇其他的路，去拜會也無妨。”
……
遙遠的南武林，金光塔之中，相似的一幕同樣在上演。
乾枯的菩提樹一如昔年，樹下池塘，水面較之以往稍低了些，池塘邊上的蒲團，雖是由最普通的農作物秸稈編制而成，卻有着明顯的使用痕跡，其中的泥土與沙礫肉眼可見。
是記錄，也是見證，會前來這裏的人，不僅有武者也有普通人。
坐在另一邊的那道身影緩緩睜眼，身上法袍似乎從未更換過，滿是歲月痕跡。
“契約歸命，遍行爲諸猩�
乘修彼方得道我。
見相解脫，法悉不取爲禪。
經量尺寸惹塵埃。”
襲滅天來望向來處：“一步蓮華，久違了。”
“一步一罪化，一步一蓮華。”
踏入之人，相似的容貌，相似的裝扮，在此刻顯現出截然不同的色彩。
黑與白，善與惡，甚至佛與魔。
多年後的再會，襲滅天來心中唯有一片寧靜。
不過，他還是緩緩開口，講述一段過往。
“由佛心觀世道，人界是齊聚各界的靈魂來轉世降生，靈魂不停在人界輪迴，無法超脫，乃因其本性惡毒，貪慾，私利，怨恨，比較，自傲，不滿足等因子凝結成人類。”
“猩宰铮飷旱撵`魂來到這個世上，便是爲了贖罪，然而，高唱渡化，高喊拯救的佛，又有幾人能夠做到渡化拯救？”
“這是我被你分離出時的思想，同時也是過去的你的思想。”
“昔日你爲修成佛體，將我分離，藉由我的存在代替你體會魔道，體會必經的超脫之路，那我現在問你，你，看到了什麼？”
一步蓮華坐在對面的蒲團上，聆聽着襲滅天來陳述的話語，內心複雜。
這些年來，他與不同的人論過道。
其中有佛門中人，也有道門、儒門中人，像梵天與九界佛皇便與他理念不同，只是，佛門本就有諸多修行法門存世，一步蓮華彼時的選擇，站在某些佛脈的立場並不能說走錯。
不贊同他之選擇的人同樣不少，襲滅天來走上全新的道路，使得兩人之間的那段因果，不似剛分開時那樣。
因爲襲滅天來走上了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他開口道出答案：“苦海。”
一旁的池塘水波不興，但一步蓮華終究看出了它的本質，每一滴水，都是一段記憶。
它們的主人選擇了放棄，選擇了放下，進而讓自己能夠解脫，這段因果，便由襲滅天來承接，當記憶的主人身亡，記憶也會消散，若有人在失去那段記憶之後順利開悟，再回到金光塔，想要從這裏將記憶取回，襲滅天來也會將記憶歸還。
下降的水位，除了亡者，便是有人取回記憶。
“還記得目犍連尊者救五百釋迦族的故事嗎？”襲滅天來的話語很平和，就像在與一個老朋友交流，論道。
“昔時琉璃王侵略釋迦族，佛陀曾三次坐在路上阻攔琉璃王的大軍，琉璃王逢到佛陀，雖然每次回軍，但報仇和侵略的恨心紿終沒有息滅。”
“目犍連尊者來到釋迦族中，找了五百位優秀的釋種，以法闶占{，助其避劫，當尊者到了平安地帶打開法悖l現族民全數化爲血水。”
“方知神通不敵業力。”
典故，乃是由一步蓮華所講述，直到如今，襲滅天來依舊沒有根基。
第1575章 襲滅天來自此不存
金光塔的覺者，看上去依舊是個普通人，襲滅天來此身也確實沒有根基存在。
得自一步蓮華的功體早已被他廢去。
多年以來，他從未想過要將那份功體修回，而是在心與念方面繼續深造，客觀上，一步蓮華是襲滅天來的過去，兩人互爲因果，但在主觀上，襲滅天來是獨立存在的生命。
襲滅天來生自一步蓮華，卻非是一步蓮華。
兩人認知不同。
當一個人擁有獨立的思維與意識，那他就是獨立的存在，所以，襲滅天來要做的，其實與昔日百世經綸所爲一般無二。
將得自一步蓮華的一切息數歸還與他。
只保留本我。
然後，以無上法門補足自身，斬斷因果，此後襲滅天來不再是襲滅天來。
他沒有選擇放棄「自我」，歸於一步蓮華，也沒有選擇讓一步蓮華放棄「自我」，變成屬於襲滅天來的一部分，那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襲滅天來依舊在一步蓮華的影響中，難以擺脫，更難以超脫，本質上依舊沒能夠明悟「我」。
一次又一次看到其他人放下，一次又一次幫助其他人放下，他在渡其他人，他們也在渡他。
神通不敵業力。
一步蓮華通過分出襲滅天來修行，在襲滅天來眼中，便是他修行不到家，是幻心，是妄念，佛門各脈有理念衝突是很正常的事情。
大道教人先止念，念頭不止徒枉然；
修行不到無心地，千般境界逐水流。
襲滅天來認爲的「真」，與一步蓮華不同。
所以，一步蓮華能認同襲滅天來，幹掉對方達成與自己和解，說出「原始由吾，復歸爲吾，世道修心，再生涅槃，七佛滅罪，如來大悲」。
因爲他是一步蓮華，在一步蓮華眼中，襲滅天來是他的過去，兩人終將變成完整的一步蓮華。
可襲滅天來不這麼認爲。
那麼——
“如今，我悟了，你悟了嗎？”
話語落下，有釋然的笑聲響起，迴盪，襲滅天來的身體在笑聲中散離，七魄與三魂，化作金芒迴歸一步蓮華之軀，標誌紅蓮惡體自此不存。
唯剩一點靈光懸在蒲團上，那是靈，是元神。
“阿彌陀佛。”
一步蓮華見狀雙手合十，道了一聲佛號。
襲滅天來太過決絕，他無法阻止，魔障惡念盡數被轉化，海量的記憶與感悟在此刻湧上，那是對方多年來的修行成果。
正如一步蓮華分出襲滅天來時，襲滅天來擁有他的記憶一般，因果輪迴，在襲滅天來不存後，記憶同樣盡數歸於一步蓮華之身，它們的存在會對一步蓮華的道路產生衝擊。
其中不僅包含有不同的道路，更是以另一個角度觀察世間，在融合過程中，不同的意識形態會不斷碰撞，愈趨完整，碰撞會越劇烈。
簡單來說，過去是他影響襲滅天來，現在是他被襲滅天來影響。
如果無法從這份影響之中超脫。
那麼，一步蓮華的前路，便被襲滅天來所斷。
而在他梳理這海量記憶同時，懸在蒲團上那一點靈光開始變化，有玄妙氣機瀰漫，似是天地萬物在輪迴，將一點靈光補全，元神見而元氣生，元氣生則元精產。
神、氣、形、質、體，一具全新的肉身，在一步蓮華面前重現，那點靈光入主其中，全新的三魂與七魄圍繞這個起源的“點”誕生。
此時，他已經脫離了一步蓮華的影響，斑駁的髮絲完全變成黑色，自然垂落，面上亦無黥紋，呈現出平和的青年容貌，精氣神圓融如一，正是三元合一的太易絕巔。
雙眼睜開，黑髮修真只覺得渾身輕鬆，有種今日方知我是我的感覺。
至於一步蓮華此時的狀態。
那是他之劫數。
渡得過，未來可期，渡不過，轉世輪迴。
目前看來，渡不過的可能要更高，意識形態的對沖沒那麼容易解決，魔劫是劫，那直指本質的心劫又豈非是劫？
“稽首唯識性，斷障證解脫；所依復所證，利樂諸有情。”
悠悠詩聲迴盪在乾枯的菩提樹下，黑髮修者將目光投向一旁的池塘，輕嘆道：
“此後再無襲滅天來，唯有——賴耶收悟。”
鐺——！
鐺——！
鐺——！
梵鍾十二響，隨其話語傳遍金光塔，襲滅天來這個名字在鐘聲之中消散，放下，說來容易，但他真正讓自己放下，卻經歷了無盡的歲月。
在第十二鐘聲落下之刻，那棵乾枯的菩提樹竟然煥發生機，三千金色菩提葉在風中飄動，發出了沙沙聲，荒漠化作綠洲，綠草如茵，蝴蝶在花叢間追逐飛舞，唯有那片池塘沒有發生任何變化，連一點波瀾都未曾掀起。
對面，一步蓮華緩緩睜眼，那龐大的記憶他自然未能在短時間梳理完畢，只能暫時壓下。
等之後回到萬聖巖閉關處理。
“恭喜佛友。”他這樣說道。
如今有一點要承認，對方在修行這條路上，要走在他前面，聖尊者言語之間亦是坦然，兩者在當下環境中形成強烈對比。
魔道？那不是襲滅天來的路，更不是賴耶收悟的路，一步蓮華只能自證。
黑髮修者提醒道：“再來的路，且行且珍惜。”
就在此時，他感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於是循着冥冥之中的感應轉過頭，頷首示意。
……
“嗯？選擇了這條路麼。”
北境，正在與鳩槃神子交談的藺重陽，忽然感應到自己的某式武學被人催動。
他將茶壺放回到泥爐上，向南望去，重瞳中金銀兩色的瞳孔道紋密佈，代表着不同大道的符號不斷變幻，將天地彼岸的景象倒映眼中，見證了一場名爲輪迴的儀軌。
從襲滅天來的入滅，到屬於賴耶收悟的新生。
整個過程，皆有身在北境的藺重陽見證。
直到他收回目光之時，顯露痕跡，算是與迎來新生的後輩打聲招呼。
當賴耶收悟循着感應頷首示意，藺重陽方將目光收回，那式武學，給予了襲滅天來靈感，讓他有機會能選擇真正屬於自己的人生。
如此，也不枉昔日自己將《輪迴》交給他。
徹底斬斷因果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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