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风流人物 第553章

作者:瑞根

  简而言之,就是奖励农工商。

  奖励农,就是鼓励新拓疆土,鼓励迁民,开辟荒地,增加田土和粮油棉麻产量,鼓励种植新式农作物,举了拓土垦殖东番的例子,认为可以极大的缓解内陆人多地少的难题,提出了南下北上东进的战略。

  奖励工,就是鼓励民间大力发展开矿、工坊这些产业,列出了和民生息息相关的几大产业,如采煤、金银铜铁矿,冶铁炼钢、制铁、陶瓷、丝绸、棉纺、制茶、药材种植和加工,新办工坊可以考虑免税三年,并支持钱庄银庄对这些产业提供支持,同时朝廷应当加大对水利和道路的建设力度,消减流民,……

  奖励商,则是鼓励内外贸易,加大流通,鼓励开辟陆海新的商路,予以军功相酬,……

  这些建议初看齐永泰都觉得要么是没有什么新意,要么就缺乏可操作性,或者就是哗众取宠之举,但现在看看永平府的动静,就知道冯紫英绝对是有备而来,而且是把永平府做成了一个试验田。

第二百一十一章 叙功论绩的诱惑

  抚卷沉思良久,齐永泰觉得自己这个弟子还真的是一个妖孽。

  你说才思敏捷也就罢了,这执行能力也设计如此出彩,寻常在下边历练十年的干员未必比得上他的这份游刃有余,把一干商人、士绅都在手里调弄得团团转,而且一个个都还甘之如饴,赶着送着要巴结他。

  单单是那修建迁安、卢龙到抚宁、榆关的道路,花费就不小,但这些商人却无一有异议,真的做到了令行禁止,让人咋舌不已。

  冯紫英的坚持还是有些道理的,这样大一摊功绩若是被外人挣了去,那对北地士人无疑是一个损失。

  魏广微出任知府没有什么问题,只要讲明原委,他肯定乐意,倒是练国事这边,本身练国事已经是从五品员外郎了,而且还在吏部这等要害位置,的确有些可惜,但考虑到在永平府历练做事两三年可能带来的巨大收益,齐永泰又觉得还是值得的。

  思前想后,齐永泰觉得冯紫英的提议还是可行的,唯一障碍可能就是练国事本人态度,但看冯紫英胸有成竹的架势,估计这家伙能够说服练国事才是。

  实际上齐永泰纯粹就是想多了,第二日冯紫英便将练国事约到了府上谈了大佬们的想法和自己的建议,练国事没有任何犹豫便应承了下来,尤其是在看到了冯紫英一系列规划和意图想法之后,练国事更是兴奋莫名。

  在吏部历练在外边看来似乎位高权重,而且声名显赫,未来从吏部走出来也的确会有非常好的前程,但是对于一心想要做点儿实事的练国事来说,这却让他倍感空虚无聊,各种繁杂事务能把人磨得没有半点脾气欲望,与冯紫英在永平府大刀阔斧的做事相比,简直就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现在有机会能够接替冯紫英在已经打好了基础的这块土地上大干一番,练国事恨不能立即就接手冯紫英手中活计,直接进入角色。

  “行了,君豫,你也别觉得这事儿干得轻松畅快,那些商人和士绅们都没有那么简单,利字当头,他们干什么都行,但是一谈及利,各家也不会相让,你在其中如何扮演好仲裁者的角色,也得要好好琢磨琢磨,我这里有些相关的一些文档资料,你拿回去好好先看一看,熟悉熟悉,我估计开年之后形势很快就会明朗,到时候你也就没有多少时间来做准备了。”

  练国事狠狠点了点头:“我明白,既然要下去做事,自然就得要舍得苦累,……”

  “另外,我也提醒你一下,在吏部做事儿,你名义上是官,但实际上还是做的是吏的事儿,无外乎事情有轻重而已,但是你到了下边,你就是实打实的官了,我建议你可能要物色一二幕僚了,去了永平府,他们的帮你熟悉情况,打点下属,结交士绅商贾,否则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面对冯紫英郑重其事的建议,练国事一愣之后才回过味来,下边做官和在部里边做官是两个概念,要学会放权放手和抓住主要,如何把各方资源调动起来,合理运用,非常关键。

  “紫英,看来你这一年颇有所得啊。”练国事有些感慨。

  “都有这样一个过程,从陌生到熟悉,从束手无策无从下手到驾轻就熟游刃有余,你完全没有问题,我都能行,你不行?”冯紫英鼓励道:“显伯兄如果出任知府,你和他也很熟悉,但是他未必有太多精力放在这上边,所以具体事务还得你来,届时我也会和山陕商会和已经联络我的一些本土士绅交代,另外还有一些本土资源也会交给你,……”

  练国事也默默记下。

  “另外,若是你们练家若是有意此行的,不妨也介绍一二进来,……”

  练国事吃了一惊,讶然看着冯紫英:“紫英?!”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这么大的营生,你真以为山陕商会和佛山庄记以及本土士绅如此放心交给你来主导,若是没有利益牵扯,他们怎么可能放心?我不是要你本人在其中要干什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更像是一种质押吧。”冯紫英淡淡地叹了一口气,“我也不愿意这样,但是你想要尽快打开局面,赢得他们的认同和支持,只能如此,利益趋同,才能最大限度聚合力量,这个道理不用我说,……”

  练国事走了,冯紫英看得出来对方脚步比来时沉重,但是他却无法帮助对方。

  这种心结应该练国事自己去打开,而作为永城士绅望族出身的他,也不过是一时有些感触而难以接受,很快他就能明悟过来,想清楚其中原委利弊。

  有时候冯紫英自己也在反思自己,似乎自己也一样无法摆脱时代的束缚,你不踏进去,就难以利用他们的利用,而作为一个凡人,痴心妄想觉得可以以一己之力来改变整个体系、制度和时代,那太不靠谱了。

  所以他只能选择一定程度的“同流合污”,而这种“同流合污”甚至在这个时代连潜规则都不算,就是明规则,顶多大家心照不宣罢了,连都察院和龙禁尉都不会对这等情况过于关注。

  以大周俸禄体系来计算,一个地方官员要维系自身足够体面的生计和承担起幕僚们的花费,单单靠俸禄,那真的是不可想象的,这也是为什么贫寒人家往往出一个举人进士或者仕途光耀者会被广为传颂,而真正忽略了进士举人和官员群体中绝大多数都还是家庭富裕者。

  ……

  眼见得春假就快要结束了,冯紫英也在准备着重返永平府。

  虽然知道自己恐怕这次重返永平府也只能在永平府呆上一二个月便可能要回来,但是该做的事情还得要继续做起走。

  这段时间京中各派大佬们都在紧锣密鼓的聚会商议,很显然大家都要为春假结束之后的人事大调整做着最后的努力。

  虽然七部尚书和都察院主官已经明确,但是规模更大,或者说变数更大,争夺更激烈的七部侍郎,都察院的副都御使、佥都御史,许多重要直省、府的官员也面临着大计之后的调整,可以说这应当是自永隆帝登基以来,以叶向高、方从哲、齐永泰、李廷机、李三才五位阁臣组阁之后形成执政核心群体成形之后的最大规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人事布局。

  这个时机真的说不上好。

  西南战事正陷入胶着状态,甚至还隐隐有蔓延之势,北地、江南士人因为江北镇和江防水师的组建而导致的争吵还在继续,户部巨大的缺口让一干阁老们捉襟见肘,京营重建和武勋群体的大溃败带来的冲击影响在京中还在隐然发酵,……

  这些都还是明面上的,潜在水下的各种暗波伏流更是难以看清,但所有人包括永隆帝都清楚这种局面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否则各种问题会越来越多,局面也会越来越糟糕。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在其位才谋其政,这个道理对任何人都适用,你只有给了这些人权位,才能明确他们的职责,也才能让他们为之去努力做事,所以也才有永隆九年这一轮的人事大调整。

  当然,这一轮人事调整不可能一步到位,首先要把关键岗位确定下来,再来说其次的副手官员,再次才是更低层面的官员,但能够跻身于吏部这一轮人事调整中的任何一个人,都绝对是众目所向的。

  和练国事谈了之后,冯紫英又把郑崇俭、范景文、贺逢圣、方有度、吴甡等人找来一叙。

  当然,和他们几位就不能像与练国事那样开诚布公了,毕竟自己到顺天府和练国事接替自己基本上是铁板钉钉的大概率事件,自己和练国事之间在很多问题上的认知也较为趋同,所以才能那样推心置腹。

  像郑崇俭他们几人,虽然关系也比较密切,但除了方有度外,还没有达到与练国事那样的程度,而方有度则在见识上还要逊色练国事一筹,只不过在私谊上更为紧密。

  冯紫英在和他们谈话中更多的是谈及了自己在永平府的所作所为和巨大的机会,也提到了自己在永平府这一年中的种种举措可能会被吏部与都察院叙功论绩,这都让几人艳羡无比。

  郑崇俭是最有感触的。

  宁夏叛乱冯紫英单枪匹马独闯草原去和土默特首领卜石兔谈判,后来又在甘州力排众议拒敌于城外,就凭着这两桩功劳一下子就让冯紫英脱颖而出,再加上提出了开海之略,使得冯紫英一介二甲进士直接进入翰林院成为修撰,甚至压了作为一甲进士中榜眼探花的杨嗣昌、黄尊素一头。

  要知道提出开海之略并不算功劳,只是让皇上和朝廷重臣们见识到了冯紫英远见卓识,认可了他,真正叙功让冯紫英进翰林院当修撰的还是其在平叛时的两桩功劳,这才是实打实的。

  现在冯紫英这一年里又在永平府搅起了滔天巨浪,一连串的动作看得人眼花缭乱,听得冯紫英提及吏部又要叙功论绩,如何不让人他们心痒难熬。

第二百一十一章 建议

  “紫英,你说的这般的确让人心动,只是未必各地都能有永平府这样的情形啊。”郑崇俭不无感慨,不过他还是很客观地分析着冯紫英的介绍。

  “像你说的榆关港,正巧处于辽西走廊补给终端,而且又和东蒙古地区极为靠近,以令尊有意拉拢海西女真与内喀尔喀人来抗衡察哈尔人和建州女真的方略,正好就成就了榆关港,而永平府的丰富铁矿也不是其他府州具备的,换一个地方,岂能有如此条件?”

  范景文却不同意贺逢圣的观点:“大章,各个地方都有不同的情形,因地制宜而已,永平府多矿又有榆关港,位置也好,所以紫英就选择了走开矿建坊和发展商贸的路径,如果换一个地方,必定有其他优劣,治安不好,那就强力整治,铁腕肃清;教化不兴,那就建学修院,鼓励教育;赋税不振,那便和劣绅斗智斗勇,……,总归是找得到路子的。”

  郑崇俭苦笑,这个范景文说起话来倒是有条有理,但是却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不是什么人都能复制冯紫英在永平府的模式的,否则真以为那么多去府州的各科进士也没见几个能有显耀的政绩?

  永平府这一年能取得如此成绩,天时地利人和都是集齐了,当然郑崇俭也承认冯紫英超群的能力在其中也起到了主要作用,但是若无永平府的具体环境条件,紫英也不能拿到这么漂亮的政绩。

  冯紫英当然也清楚范景文的想法有些理想化,但是他现在就是需要激起这帮人愿意下府州去打磨锻炼一番的意愿,至于说在下边去经历种种磨难,碰得鼻青脸肿,那才是一个士人官员成长的必经过程,不经历这些,他们也无法成长起来。

  这帮同学应该是最和他观念相近感情做好的助力了,如果能够通过持之以恒的灌输和转化,让他们接受自己的许多观点理念,并在实践中加以运用,那一个带一个,必定可以取得远胜于自己单打独斗带来的效果,同时还能在大周朝廷体制内聚集起一帮志同道合的同志。

  “大章和克繇(范景文)所言都有一定道理,永平府的情况的确较为特殊,加之又赶上了蒙古人入侵的这种时机,我也算是赶巧了吧。”冯紫英笑了笑,“克繇所言因地制宜也是十分中肯,若是咱们到江南州府,是不是该鼓励农桑,支持工商,到湖广府县,那自然就是要兴修水利,拖垦荒地,到了山陕,自然就要整肃治安,储粮赈济,总而言之,不一而终,如何选择,需要根据当地实际情况来做出判断,但是我以为,无论如何这种锻炼磨砺都是极其重要的,不必过分执着于民心政绩,哪怕我们一时半会儿未必能取得效果,但只要持之以恒,定然能见到成效,……”

  冯紫英委婉提醒,让先前一干唏嘘感慨的诸人都有些脸红。

  之前大家都是在艳羡冯紫英取得的成绩,却忽略了冯紫英在其中所做的事情,甚至忽略了做事的初心,所以冯紫英才提醒大家莫要忘了士人为官的本心初衷,若是大家这般在尊长面前说话,只怕又要被好生批评训斥一番了。

  “那紫英,你的意思是建议我们都主动申请去府州?”方有度直接问及最核心的问题。

  “嗯,这倒不一定,若是大家觉得在现有的职位上做得很顺手顺心,觉得很有长进和前途,到不必立即就要去下边儿,但是若是觉得萧规曹随按部就班,无甚意义,那么就可以考虑下边去试一试,另外也需要考虑自身情况,包括家人……”冯紫英顿了一顿,“但我个人还是强烈建议大家有机会最好能趁着年轻下去到府州磨砺几年,其其历练收获绝对远超在部院里消磨。”

  冯紫英说得很郑重,其他几个人也都若有所思的点头。

  这不是简单的小事,涉及到各自一辈子的前途,虽然现在他们很艳羡冯紫英的表现,但是一来这也只是一种预期,他们并不知道冯紫英可能会再升两级出任顺天府的府丞;二来他们也要自我掂量,自己到那个位置上,能不能像冯紫英一样做得那么好;三来有没有那么合适的机会能供自己去一展所长。

  这些都是需要慎重考虑的,岂能凭着冯紫英一席话就头脑发热冲动起来?

  但是不得不说,冯紫英用自己例证来证明了很多事情可以做到,尤其是在府州这个层面或许有更多的机会供自己发挥,英雄年少正当其时,不趁着这个机会去搏一把,难免日后不会遗憾终生。

  这种心动会一直萦绕在他们心中,会逐渐发酵酝酿,直到被某个事件刺激,或者某个时候突然爆发。

  一干人告辞离开了,冯紫英在书房中默坐。

  看来这帮同学也不是那么好忽悠的,关乎自身未来前途命运,是需要仔细斟酌。

  但他也感觉得出来,几个人都有些意动,毕竟自己现在已经和他们拉开了距离,他们若是不迎头赶上,日后只会被越来越远。

  现在大家还能在一起畅谈抒怀,但日后若是他们还是六七品官上徘徊,而自己却已经迈入三四品大员重臣序列,只怕就不可能再像现在这般直抒胸臆畅谈无忌了。

  作为士人自然都是有上进心的,这也是士人们最看重的,名声威望乃是士人存身的依靠,而出仕之后就更是要依靠在仕途上的前进来证明自己。

  正琢磨间,却听宝祥来报,郑崇俭和方有度去而复返。

  郑崇俭和方有度在门上遇到,二人都是露出会心微笑。

  相较于范景文、贺逢圣和吴甡几人,郑崇俭和方有度与冯紫英的关系又要胜于三人。

  郑崇俭是与冯紫英有共赴宁夏平叛的特殊经历,而方有度除了在书院的渊源外,现在更勉强可以算是姻亲,他妹妹许给了冯紫英小舅子薛蝌。

  “方叔,你也还有话要问紫英?”郑崇俭也不在意,他知道方有度和冯紫英现在算是亲戚。

  “嗯,总要讨个准信儿,问个明白,有些话先前问太深,未免会让紫英为难,觉得是在逼迫咱们似的。”方有度也同样知道郑崇俭与冯紫英关系很密切。

  “那就一起吧。”

  二人进屋,就不再客套,直接问及冯紫英的看法意见。

  “大章,方叔,只有你二人,我也不赘言,年后朝中人事必定大动,京察大计均会在年后迎来一个结果,这恐怕会是当今皇上登基以来最大的一次调整,除了朝中诸位尚书侍郎要有变化外,各省直府州亦会有许多变动,以我之见你二人与其在部院里消磨,不如寻机下去,当下机会甚多,无论北边北直、山东、陕西,亦或是湖广、江南,只要找到适合路径,都能有所成就,……”

  郑崇俭也不绕圈子,径直问道:“那以紫英你的看法,设若我欲下府州,你觉得我当去哪里?”

  郑崇俭好军务,这几年都在兵部浸淫,冯紫英略作思索,“湖广,或者四川。”

  “因为西南战事?”郑崇俭皱起眉头,“难道紫英认为这场战事还能持续很久?非熊已经去了湖广,似乎……”

  “我以为一两年都未必能消停,这恰恰是机会,只要非熊他是去参赞军务,你不一样,去了或许担任一府通判,支应前方战事,便能发挥所长。”冯紫英摇头。

  郑崇俭沉吟不语。

  他喜欢军务,但是下地方如冯紫英所言可能就是担任一府通判,可通判一般执掌粮运、屯田、水利这些事务,如果说要和军务扯上瓜葛,那就是粮运后勤的支应了。

  这个事务虽然听起来不过是后勤保障,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在战事中后勤保障至关重要,做好了这方面的事务,必定可以获得功劳。

  想明白了这一点,郑崇俭便暗自有了决定:“紫英,我明白了。”

  “嗯,你明白就好。”冯紫英又看了一眼方有度:“至于方叔这边,你在刑部也有些时日,想必也明白刑部要想获功不易,便是下地方,寻常治安不靖,你便是肃清也不过是应尽职责,除非涉及谋反……”

  方有度当然明白这一点,立即心领神会,“谋反?紫英可是说白莲教?”

  “倒不一定只是白莲教,凡涉及这等秘密会社,几乎都牵扯地方士绅豪强在背后,查处不易,而且牵扯甚广,所以才会是刑部和龙禁尉尽皆有责,所以若是能在这方面有所斩获,想必……”

  方有度摩挲下颌,“白莲教在北直、山东、山西乃至南直广布,但尤以北直为甚,紫英之意是我若是下府州就,当选北直?”

  “唔,北直乃至京畿要地,据我所知顺天、永平、河间、广平、真定、保定白莲教蔓延大有愈演愈烈之势,你可选其一。”冯紫英给出建议。

  方有度欣然认可。

第二百一十三章 小反击

  可以说在这春假的后几日里,整个京师城的都处于一种奇异的躁动状态下,在京中士人官员都已经意识到开年可能朝中就要面临一轮人事大动的情况下,只要有机会的,都无不抓紧机会钻营一番,力求在年后的京察、大计之后获得一个更好的机会。

  冯紫英也还被乔应甲叫去过一回,不过乔应甲那里就不是大佬云集的正式场合,而是私下里两人的商谈。

  乔应甲询问的就是冯紫英给齐永泰关于选拔观政进士到地方府州担任佐贰官历练的建议,以及鼓励农工商和开拓垦殖的建议。

  对后者乔应甲感兴趣的是工矿业发展对流民的吸纳作用,对前者乔应甲尤为感兴趣,冯紫英也详细想起介绍了目的和意义。

  冯紫英知道乔应甲很关注这几科的山西士人,像和自己一科的郑崇俭,以及永隆八年这一科的陈奇瑜和孙传庭,都称得上是有大才,作为山西士人领袖,他当然也希望郑崇俭、陈奇瑜和孙传庭都能有所造化,而冯紫英在永平府的表现的确很让人动心,如果这山西三杰中三五年后能有现在冯紫英的水准,也不枉他乔应甲一番苦心。

  从乔应甲那里冯紫英也能大概了解到一些情况,像孙居相可能会从刑部右侍郎转任吏部右侍郎,比如自己的岳父沈珫可能出出任山西承宣布政使司左参议,又比如青檀书院掌院山长周永春则是传言出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而杨鹤则升任左佥都御史。

  “这么说爹爹要去山西?”沈宜修眉头一蹙,“这一去又不知道是几年,妾身还希望爹爹能回京师城歇息一下呢。”

  “岳丈大人正值壮年,而且在东昌府政绩官声都可圈可点,所以才会有此升任,左参议算是一个不错的实缺官,在一省这种掌管政务,仅次于左右布政使,既不用承担太大压力,也能放手做一些事情,我相信岳丈应该满足这样一个安排,而且山西距离京师也不算太远,先前为夫还担心会不会把岳丈大人安排到湖广去任职呢。”

  冯紫英把脚放在热水盆里安逸的泡着脚,金钏儿小心的替他按摩着足心,力道不轻不重,让他十分舒服。

  “夫君是担心湖广那边会因为西南战事影响?”沈宜修也很敏感,立即觉察到了这一点。

  “嗯,西南战事何去何从,为夫现在心里都没数,要说复杂吧,似乎战事也没有那么激烈,杨应龙和奢崇明已经勾结起来,但是为何战事却还局限于一隅,未曾蔓延,这很蹊跷。”冯紫英眉头深锁:“固原军水土不服,磕磕绊绊,王子腾的登莱军倒是表现不俗,一路势如破竹,但是却后勤始终受制于人,每每得手之后又只能收缩回去,孙承宗在叙州那边却陷入了苦战,这个局面我是看不懂了。”

  “终归是些癣疥之疾,怕是难以成气候吧?”沈宜修到没有觉得那边一些土司军能成什么大事儿,觉得丈夫有些大惊小怪了。

  冯紫英也知道自己妻子不是不通世务的俗女子,长期跟随在其父身边,不仅仅是精于诗画,对时政也有自己的看法,所以还是很耐心地解释道:“宛君,你有所不知,西南多土司,而且地理、气候都尤其适合山民盘踞,朝廷不是拿不下打不赢,而是付出代价太大,消耗时间太长,而且一旦把四周局面打烂,朝廷要想恢复这些地方的元气,不知道又要付出多大,不管的话,四川、湖广都是朝廷粮仓,所以对朝廷来说,是宁肯羁縻也不愿意轻易动刀兵啊。”

  “但有些事情是你越怕越会来,无可逃避啊。”沈宜修也不无感慨,“总感觉朝廷现在哪方面都是缩手缩脚,难以放手一搏,做事情也好,打仗也好,都是顾此失彼捉襟见肘一般,朝中诸公人才济济,难道就没有一个更好的韬略?”

  冯紫英摇摇头,苦笑了起来,这不是哪一个人能解决得了的问题,积弊多年,沉疴难起,岂能一蹴而就?

  更为关键的是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内部的隐患才是束缚了从皇帝到各方的手脚,让各方在做事情上都要先留一手,对任何人都难以推心置腹,这种情形下,几乎就是自己绑着一只手来和对手过招或者做事,这种情况下,你怎么能有多么好的结果?

  见丈夫不愿再说,沈宜修也就不再多问,倒是问了问晴雯父母寻找的事情。

  冯紫英倒也没有忘记,说了现下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