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风流人物 第521章

作者:瑞根

  “所以他才会主动选择去永平府?”袁可立问道。

  “对。他当时还向乘风兄也建议过,可以把永隆五年这一批的进士多安排一些到各府州历练,同知、通判,推官,知县,都可以,距离不用安排太远,比如顺天府或者北直其他府,又或者山东、山西、河南,抑或沿着运河的南直隶和浙江的一些府州,……”

  “……,每隔一年或者半年,把这些到府州历练的进士们召回来打破翰林院,大家交流一下从政和做事的经验,请翰林院这边就他们的从政为官做事的经历进行提炼,撰写一本集子,这也算是对他们这一类新进官员的心得体会和经验交流。”

  “他认为这种打破壁障的交流,会让大家都受益良多,同时也能为下一批进士们观政前后去地方任官时做一个示范性的培训,……”

  柴恪显然对当时冯紫英的建议印象十分深刻,说起来还是记忆犹新。

  袁可立陷入了沉思,良久方才点头:“紫英这个想法非常难得啊,这些新进的进士们哪怕是观政三年,但都是在六部和都察院通政司这些部门,很多都对下边州县的具体事务一无所知,这种观政太过表面,到州县还是很难适应,要么只有聘请熟手幕僚,但家境好的都还好说,家境一般甚至不好的,哪里请得起?要么就只能上下其手搂钱,要么只能孤身上任被下边那些属官胥吏们所欺瞒,……”

  袁可立也是从基层干起来的,他进士观政结束之后便到了苏州府担任推官,与时任知府石昆玉联手将苏州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官声极佳,而石昆玉则是又是湖广黄梅人,算是柴恪的同乡前辈。

  “我在苏州刚任推官时也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幸亏汝重公多番指导,我才能有机会慢慢熟悉适应,想起十多年年的种种,至今仍然记忆犹新。”

  袁可立对石昆玉的提携至今难忘,也正是在苏州推官任上干得极为出色,所以他才能在苏州推官之后回京出任巡城御史,然后才一步一步走上现在的兵部武选清吏司位置。

  这个位置已经是兵部仅次于尚书侍郎的高位了,一般说来很多人一任三年便会擢拔晋升,甚至干不满三年都可能破格提拔,孙承宗就是先例,袁可立的才能不输于孙承宗,没准儿一二年后就有可能左迁。

  “嗯,所以紫英所言极有道理,不过当时齐阁老也是思衬再三,考虑到时机仍然不成熟,恐怕很难得到首辅和次辅大人他们的支持,……”

  柴恪摇摇头,一个吏部尚书是很难推动这么大的动作的,那种意图太过明显的举措,很容易引起其他阁臣们的担心,本身吏部尚书就是十分敏感的位置,对进士们的任何一个举动都会引来关注,毕竟这些人都是未来朝廷官员的中坚力量。

  朝廷内部的派系纷争虽然都控制在士人内部,在局面平稳是尚能寻求平衡和妥协,但是一旦局面不好的时候,尤其是皇上意见也捉摸不定的时候,就很容易引发纷争,所以对于内阁诸公来说,他们都宁肯求稳而不求变。

  “但实事求是的说,如果不在府州干几年,真正历练一番,很多人到了朝廷中枢便是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因为他们根本就不了解州县的基本运作模式,不了解州县经常遇到的问题和困难,不清楚州县官需要上司和朝廷在哪些方面给予指导和提点,单纯的在上边闭门造车,发号司令,往往都是南辕北辙,事倍功半,甚至适得其反。”

  袁可立也很有感触,他从苏州推官起步之后干过巡城御史,后来又在工部干过几年主事和员外郎,最后还在吏部干了两年员外郎,才从吏部到兵部担任郎中。

  大周的任官并不太讲究专务一行,六部和都察院乃至通政司之间的官员流动很正常,各省直以及各府也一样可以晋位朝官。

  当然要进京那都是大计优秀且有大佬推荐提携的,地方官要进京的确要比京官晋升难度高得多。

  如果干到一府知府或者各省的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中的参议这一类四品以上官员,机会就要大很多,毕竟能在这个位置上基本上都已经入了朝中各位大佬和皇上的视线了,多多少少都有些名气了。

  “是啊,许多人虽然读书厉害,但是做事能力却未必,便是考中进士者,读死书的迂夫子也不少,可朝廷事务岂是能背几本经义就能行的,好在朝廷的这种渐进式改革还是很好的,哪怕做事上需要历练磨砺,但起码时政精通,你能搞明白朝廷和地方上该做什么,至于能不能做好,如何做好,就要看你任官时肯不肯沉下心去学去摸索了。”

  柴恪也很难得和人这么探讨,也是今日兴致来了,而袁可立也是一个十分合适的对象,所以才说这么多。

  北地士人和湖广士人虽然分属不同,但是在很多时候都是出于半盟友状态,但若是分属北地江南,只怕就没有那么融洽了,起码在这种较为深层次的谈话上是很难推心置腹的。

  “看来礼卿也觉得咱们这种进士观政的规矩该改一改了?”柴恪含笑问道。

  袁可立心中微微一动,“子舒兄,你这话里有话啊?你要去吏部?”

  张景秋动不了的话,那么柴恪这个兵部左侍郎接任兵部尚书无望,而其他几部尚书恐怕也都有难度,要想再进一步,就是去吏部或者户部担任左侍郎,这样勉强算是一个升迁,毕竟吏部和户部与其他几部相比,分量都要重得多。

  兵部原本排名还在礼部之后,但是随着九边军务日趋繁重,兵部地位日渐提升,现在逐渐超过了礼部,而排在了吏部和户部之后了。

  这一轮吏部尚书要由江南士人来担任,那么左侍郎按照惯例便不会由江南士人来担任,防止吏部这样一个重要部门被某一派系独揽,右侍郎比左侍郎分量要轻一些,倒是没有这方面的硬性要求,所以柴恪出任吏部左侍郎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柴恪倒也没想到袁可立如此敏锐,略一沉吟之后才道:“有此可能,不过现在朝中局面混沌,内阁诸公现在都还没撕扯明白,加上这顺天府这边的局面还有些混乱,所以现在还说不到那个份儿上去。”

  袁可立微微蹙眉,“若是子舒兄你去了吏部,那兵部这边就有些单薄了,本身右侍郎就缺着,你再一走的话,这左右侍郎来的人如果是外行,那可就麻烦了。”

  柴恪一笑,“尚书大人还在呢,再说了,内阁诸公自然也能考虑周全,我原本希望稚绳或者礼卿你们俩能接任右侍郎,……”

  袁可立相信柴恪这不是虚言,大周的晋升制度与前明既继承又有些变化,在四品官员以上,尤其是京官和有着较深京官资历的,这种破格晋升的情况就比较多见了,比如连升两级甚至三级的情形都不罕见,当然,这也一般要凑着机缘。

  比如像孙承宗和袁可立这种本来是正五品的郎中,但孙承宗去了西南,晋升一级为从四品,那么一仗打下来,如果表现优异,那么直接升三级晋位右侍郎也不是不可能。

  袁可立的情况也一样,只要就着机会,连升三级还很不是小说中写的故事,这也是为什么大家都削减脑袋要混京官资历,因为只有京官资历,朝中大佬才对你有印象,才有破格提拔的希望。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对冯紫英不在六部里边留着而去了永平府大为不解,当然对于冯紫英来说,他有了翰林院修撰身份,实际上已经具备了京官资历,至于说在大佬们心目中的印象,他倒是不在意,别人最急需的,比如像朱志仁,对他来说,却不在话下,随便在哪里,他也能随时吸引到朝中大佬的目光,不缺这个。

第一百三十五章 羽翼

  “子舒兄,稚绳倒是有可能,我可没有这份痴心妄想。”袁可立笑着摇头。

  柴恪却是摇头,“礼卿,什么叫痴心妄想?这都是为国效命,替君分忧,紫英也和我提到过,他说其实兵部、户部和工部相对于吏部、礼部和刑部乃至商部都更为专精一些更好,倒不是说尚书侍郎一定要是这方面的行家,但是最好不要经常调换,如果可以的话也尽可能从内部擢拔,这样可以让其有一定延续性和专务性,当然在这期间可以有一些外放历练的经历,这不矛盾,……”

  “哦?”袁可立大为好奇,笑了起来,“我可是推官出身,要说我也该去刑部了。”

  “不是说了么?地方历练另当别论,到了朝廷中枢,慢慢也能看出谁更适合哪一方面,紫英对你和稚绳都是十分推崇,这很难得,他这个人还是有些傲气的,平素待人接物都十分亲和,但是要说到这上边儿,却不肯轻易许人。”柴恪看了袁可立一样,微笑着道。

  袁可立性子刚烈倔强,所以人缘关系在兵部里边不算很好,但这方面的缺陷并不影响其能力,张景秋和柴恪对他和孙承宗、熊廷弼三人的一些军务观点都十分赞同。

  “呵呵,难得啊,我还以为我在紫英心目中是个难以打交道的人呢。”

  袁可立有点儿意外,冯紫英居然对自己很推崇?孙承宗也就罢了,颇受齐永泰看重,但自己好像和冯紫英那边没什么往来和交情。

  “礼卿,如果和紫英多打几次交道你就会发现,他这个人的成熟远胜于同龄人,看事情的角度和深度也异于常人,这可能和他自小跟随其父在大同边地磨砺有关,听说他六七岁就开始跟随冯唐在边镇上骑马射猎,其父在军中处理军务,他也就跟着在一旁随侍,一直到冯唐从大同总兵卸任回京才到国子监读书,这种经历的确比较少见,许多虎父犬子都是父亲英雄对儿子过于溺爱照拂,结果却是养出来一个窝囊废,冯唐只有此独子,却敢这般历练磨砺,委实难得。”

  柴恪在朝中算是和冯紫英打交道比较多的人了,除了齐永泰、乔应甲和官应震外,就要属他了,特别是宁夏平叛,冯紫英敢亲自孤身深入草原与土默特人首领卜石兔谈判,更是让他刮目相看,所以此番能与宰赛商谈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唔,子舒兄,这我倒是不奇怪,虎父犬子和将门虎子这种情形都经常存在,冯唐老辣沉稳,不过倒是养出一个胆大妄为敢于冒险的儿子,恐怕也还是和紫英跟随其父上阵有很大关系。”袁可立点头,“迁安那一战,说实话有些冒险,寻常官员是拿不出这份胆魄的,安排黄得功部出塞雾灵山救援李如樟部,我估计朱志仁只怕都被瞒过了,先斩后奏吧,否则朱志仁怕是不敢……”

  柴恪笑而不语,论迹不论心,以成败论英雄,如果黄得功部真的在塞外被蒙古人伏击,只怕冯紫英就真的要为此承担责任了,当然冯紫英做出这个冒险决定,肯定也是经过周密的调查了解才敢走这一步的。

  就在柴恪和袁可立准备启程前往三屯营点验京营兵时,尤世功和冯紫英却已经在三屯营汇合了。

  “尤大哥,这才多久不见,怎么瘦了许多,鬓间也见银丝了?”

  冯紫英见到尤世功时,都有些不敢相信。

  这才几个月,尤世功苍老了不少,不过精神状态还不错,看出来蒙古人的入侵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压力,而他又是刚走马上任的蓟镇总兵,本身就还没有来得及服众,就遇上了这么大一桩事儿,也难免让他有点儿顾此失彼的感觉。

  “紫英,你的伤势如何了?”尤世功见冯紫英下马动作还算敏捷,心里也放下大半,从龙禁尉和刑部察悉的刺客是来自山海关潘官营的逃卒时,尤世功也吓了一跳。

  谋刺朝廷命官是灭罪大罪,而且也不避免要影响到蓟镇军,虽说是以前的事情,和尤世功关系不大,但是冯紫英可是总督大人独子,而且还是在顺天府境内,从军务角度来说也属于蓟镇辖地遇刺,还是蓟镇军中的逃亡的军官,始终就有些让人不自在。

  “没什么大碍了,在休息一个月也就差不多了。”冯紫英略微活动了一下身子,笑着道:“倒是尤大哥你也莫要太过操心了,此番蒙古人突然入侵,而且规模如此之大,非你我能敌,而且还是从宣府那边突破,怎么也怪不到你头上才是。”

  “不影响你下个月的婚事吧?”尤世功早早已经把贺礼送到了冯府,一边叹着气道:“话是这么说,但是蓟镇应对乏力,后续的战事也打得不太好,墙子岭——镇鲁营那一线放弃得太快了,如果再能坚持一段时间,也许能够给平谷那边有更多的撤退时间,……”

  “不能那么想,蒙古人都是骑兵,来势汹汹,那个时候情况不明,宁肯谨慎一些,若是被蒙古人包了饺子堵在潮河和洳河之间,那才真的是大祸临头了。”冯紫英摇头,“那种情况下,果断大踏步后撤是正确的选择。”

  “平谷那边损失太大,顺天府颇有议论,已经有御史提出了质疑,……”尤世功也知道自己坐上这个蓟镇总兵是因缘际会,论资历和功劳,的确还有些欠缺火候,如非冯唐的力荐和朝廷有意要在辽东系和大同系势力中寻求平衡,自己是很难坐上这个位置的。

  但是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尤世功就不愿意轻而易举就被人掀下来了,除了要在战绩上说话,也需要在各方面都维护好关系。

  “理那些御史作甚?”冯紫英不以为然,“内阁和兵部都很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无外乎就是平谷那些士绅要出口气,发发牢骚而已,仗着有点儿人脉关系就四处吆喝,要论追究责任,首先该追究谁的责任?牛继宗的宣大总督当得安好,大同镇那边一副歌舞升平,还能说到你头上来了?打硬战打苦战的人得不到嘉奖也就罢了,那些玩忽职守的不处理,还来处理卖命打仗的?那才是天大的笑话了。”

  听得冯紫英言辞铿锵,尤世功心中稍稍放下。

  他知道自己坐上这个蓟镇总兵位置很多人都不服,一个来自榆林那边乡下旮旯里的副将,也就在辽东镇那边过度了一下副总兵,就陡然间坐上蓟镇总兵位置,这如何不让人眼红?

  这可是蓟镇总兵,倒转去二十年,那可是和宣府、大同平起平坐的三大总兵之一,也是这二十年建州女真兴起辽东镇的分量日益加重,这才跃居蓟镇之上,但是看看蓟辽总督这个称谓就知道,蓟镇名义上仍然是排在辽东之前,只不过实际上辽东地位现在更重要了。

  蒙古人退兵之后,他也进京述职过,也和蓟辽总督府那边联系过,冯唐信里也宽慰他不必忧心,还举了抚顺李永芳叛变沦陷的例子来安慰他,不过他也清楚自己没法和总督大人比,而且李永芳和建州女真那边的勾搭也绝非一二年的事情,只怕在李成梁时代就眉来眼去了,只不过赶上了这次机会罢了。

  但他在京中几日却是深刻感受到了这位小冯修撰的影响力,在士林中的声誉冯紫英堪称青年一代士人中的翘楚,便是与张景秋、柴恪等人汇报时,都能偶有提及,这对尤世功来说,简直有点儿刺激,什么时候这个前几年还显得格外稚嫩的毛头小子一下子就完成了层级飞跃,成为京中的大人物了?

  正因为感受到了冯紫英在京中士林和朝中不俗影响力,尤世功也才对冯紫英的态度观点十分重视,冯紫英来三屯营论理他这个蓟镇总兵完全没必要来一趟,现在三屯营还是京营这些俘虏驻留在这里,而蓟镇总兵府现在仍然在遵化那边,但尤世功仍然决定来跑一趟。

  “紫英,你倒是看得清楚,愚兄就怕京中这些贵人们只看片面啊。”尤世功感慨道。

  “不如尤大哥就在这里多逗留几日,柴大人和武选清吏司的袁大人都要过来点验,虎山、昆山他们俩,加上贺虎臣和杨肇基两部,点验之后朝廷肯定都要拿一个意见出来,贺虎臣和杨肇基这两部不必说了,那是京营的,但黄得功和左良玉这两部,尤大哥你就没点儿兴趣?”

  冯紫英把马缰丢给了瑞祥,这才和尤世功走到一边儿小声道。

  “总督大人能同意?”尤世功颇为意动。

  蒙古人入侵这一战打得很艰苦,加上本身他在蓟镇这边的嫡系就不多,全靠老三尤世禄部作为根基,原来也曾希望老上司冯唐给予支持,但是辽东镇那边先前也很吃紧,所以一直未能如愿。

  黄得功和左良玉都算是冯唐的亲兵部队,只不过原来级别太低,但是这一战之后,二人都必然升迁,谋个游击部,那就能独镇一方,也能帮自己撑起场面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安插

  “蓟镇这边损失不小,补充增编势在必行,而且从现在的情况来看,短时间内察哈尔人仍然会是一个大患,林丹巴图尔虽然志大才疏,但是毕竟察哈尔人体量实力摆在那里,还有外喀尔喀人仍然摇摆不定,尤大哥你这手底下趁手能打的的确太少了一点儿,就靠尤三哥一个人也不行啊。”

  冯紫英的话让尤世功也是心有戚戚,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他一度也想让尤世威也来帮自己,但是也知道这不可能。

  别说总督大人那边不会同意,便是兵部乃至都察院也不会允许,岂有三兄弟集在蓟镇一镇为官的?这不是要成藩镇了么?

  只怕人没过来,御史的弹章早就满天飞了,所以他也只能想想。

  他也想过从榆林招一些旧部过来,但是他资历太浅,和冯唐那种历经几代人在大同为官不一样,可以凭借老交情和面子说通兵部要一些旧部帮忙,他这个资历尚浅的总兵,只能靠自己。

  “虎山和昆山年轻了一些,但正巧遇上了这种机遇,小弟觉得虎山可能会捞到一个游击,但昆山就悬了,能升一个守备就算不错了。”冯紫英沉吟着道:“他们二人都是家父亲兵过来的,在辽东出战的机会不多,若是跟着尤大哥这边,我倒是觉得机会多一些,他们俩现在都是兴致高昂,一门心思想打仗。”

  尤世功眼睛一亮,忍不住搓手:“紫英,那可就说定了,让虎山过来,游击部我给他一个机会驻石城匣和大水谷那边,只要他不怕死,那边和察哈尔人的交锋的机会多的是;昆山若只是一个守备,没法独镇一方,要不跟着我也行,或者跟着老三那边,太平营和建昌营都随便他选,虽然机会没石城匣和大水谷那边多,但是你们这边治安不靖,你若是能用得上,可以随时调用,有机会我也会考虑,等到老三有机会,自然也不会亏待他。”

  这个安排对大家都很合适,黄得功过去直接去了西路,那里是最危险也是机会最多的,尤其是独镇一路,免不了就要和边墙外的蒙古人交锋。

  这一回和察哈尔人以及外喀尔喀人撕破了脸,大周军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势必要做出一些反击,只要敢出边墙接战,有所斩获,那蓟镇和兵部都绝对不吝奖赏,到时候只要尤世功部扣压他的功劳,黄得功机会肯定更多。

  “嗯,尤大哥,此番柴大人和袁大人过来,估计除了点验京营这些人外,还要看一看你们蓟镇的情况,辽东目前换装新式火铳的力度很大,但是蓟镇这边还没有什么动静,我建议你也可以提一提,建州女真固然是心腹大患,但是察哈尔人也不可小觑,另外蓟镇兵也是辽东的预备队,一旦辽东有事,蓟镇随时可以增援,……”

  冯紫英的话让尤世功又忍不住叹气:“紫英,你有所不知啊,愚兄去京师面见尚书大人和柴大人时都专门说过,又和武库司那边也谈过,问题是现在火铳价格昂贵,朝廷除了保证了辽东外,西南那边战事已起,军器局还得要想办法解决西南这边的需求,据说朝廷有些担心西南战事迁延,已经要求杨鹤整编荆襄流民,要建一支新式火铳兵,所以根本不可能轮得到我们蓟镇,连宣府和大同那边都没戏,……”

  “宣府和大同没戏那是因为他们此番表现,……”冯紫英忍了一下嘴,没再深说下去。

  牛继宗的表现让朝廷很不满意,但是朝廷现在似乎有点儿投鼠忌器,尤其是现在皇上身体不佳,太上皇态度不明,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尤其是宣府军一直牢牢掌握在牛继宗手中,山西镇也有相当军队掌握在其手中,只有大同军因为冯家和麻家势力太大,所以牛继宗没有能渗透进去。

  但宣大三镇皆是边军精锐,并不亚于蓟辽两镇,远胜于三边四镇,一旦要动牛继宗而牛继宗有不肯束手就擒,引来军中动荡,那就得不偿失了,所以这等本身朝中就还不稳的情况下,大家都宁肯镇之以静。

  “尤大哥,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蓟镇地位重要,此番察哈尔人入侵也让京畿震动,朝廷和皇上都有所触动,你如果不借着此番人心尚未完全安定下来之际向朝廷提出这些要求,只怕日后会更难,虎山和昆山这两部的火铳已经基本补充到位,但这是借用辽东镇的,我觉得最起码你该要向兵部提出来这两部的火铳算是补充给蓟镇的,辽东镇的由朝廷另行补充,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

  冯紫英给尤世功出点子,“现在虎山昆山已经操练熟练,总不能这都已经练熟了,还要他们把火铳退回去吧?”

  尤世功点头,“这倒也是,那紫英,在和兵部说好让虎山、昆山二部归入蓟镇之前,咱们先不提这桩事儿,只说要求补充火铳,一边改编就有步军。”

  冯紫英笑了起来,尤世功也不蠢,这些奥妙还是明白的,“当然,要把其他条件谈妥了,再来提这桩事儿,让兵部和朝廷都不好反口,另外,尤大哥其实你也可以直接给皇上递密折,陈述当下蓟镇军的情况,我想皇上会有考虑的。”

  尤世功迟疑了一下,又看了冯紫英一眼,这才缓缓道:“紫英,你知道我给皇上递密折意味着什么?”

  “别,尤大哥你千万别用这种眼光来看我,我可不是替我爹来试探什么,我也犯不着,我爹心胸也没有那么狭隘,咱们大周朝的事儿,谁还不明白么?”冯紫英嘴角有一丝淡淡的嘲讽,“这九边总兵绕过总督直达天听好像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皇上特许嘛,若是当总督的还要疑神疑鬼,那干脆就别当这个总督了。”

  尤世功忍不住咋舌,这位小冯修撰还真敢说,虽然是当着自己,都算是自家人,但是换了哪个武官,只怕就算是总督大人都不敢这么说,也只有这些文臣们才敢这般放肆。

  见尤世功不吱声,冯紫英朗声笑道:“尤大哥,我说的是大实话,我也和父亲说过,这咱们这些武勋世家本身就是替皇上卖命的,冯家在大同一门三总兵,两个都是任上马革裹尸,难道还有什么看不透想不明白?只要是对朝廷好,皇上满意,那就都不是问题。”

  尤世功倒也知道冯唐不是那种人,只不过由冯紫英来说这些话,听起来总觉得有些不自在,但他也看得出来,冯紫英是真不在意这个,甚至有点儿劝导自己这么以此赢得皇上青睐,进而为蓟镇捞取好处的意思。

  “紫英,此事还是等到见了柴大人和袁大人之后再说吧。”尤世功算是基本接受了冯紫英的建议,留了点儿缓和余地,“对了,龙禁尉和刑部到潘官营那边差了那厮的情况,我也得到消息,那厮是滦州人,永隆三年因为琐事和上官斗殴,最后将上官打成重伤逃跑,这厮在营中的时候便是一员悍将,当时和他一起逃跑的还有一人与他交好的结拜兄弟,是神箭手,……”

  “哦?都是滦州的?”冯紫英精神一振。

  “不,那名神箭手是河间府天津三卫的,但是据说家中早就没人了,……”尤世功摇摇头,“龙禁尉和刑部现在还在调查当年与这厮关系密切的人,估计还有几日便能有一些情况反馈回来。”

  龙禁尉和刑部对此事都极为重视,专门派人到山海关调查。

  冯紫英默默点头,“和军中有瓜葛,倒也让小弟有些惊讶,不过七年前就逃亡了,这七年这厮在哪里讨生活?军中逃卒,定然是不敢归家的,但是像他们这种一直在军中为生的,真要逃出来,若是没有一些门道是根本没法生存下去的,尤其是在京畿这一带,治安相对严格,而且认识他们也不少,他就不怕被人认出来报官?”

  “呵呵,紫英,你可别说这京畿治安就好了,我看够呛,不仅仅是你们永平府,就是顺天府我看也够呛,不过你说的这厮一直在这边活动,并未跑远,认识他的人肯定不少,却能隐藏行迹官府一点儿消息没有,这里边的确有些疑点。”尤世功也认同冯紫英的看法,“这里边没准儿就是有大人物在替他遮掩隐瞒,寻常人是做不了这等事情的,唯有那些……”

  唯有那些士绅大户们,难道是那些豢养死士的豪门大户?

  可冯紫英自认为自己和他们的矛盾还不至于到这一步吧?真要被查出来,那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想到这里,冯紫英甩了甩头,“算了,此事就交给龙禁尉和刑部的去查吧,小弟现在出门儿也只能更加小心一些,好在身边也还有些能用的人,有个小妾也是崆峒弟子,武技还过得去,总不能因为这等事情就不做事儿了吧?”

第一百三十七章 点验

  柴恪和袁可立抵达三屯营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下旬了。

  白雪覆盖着整个三屯营城。

  连续三天的大雪让整个鹿儿岭山麓一直到三屯营城四周都变成了白茫茫一片。

  柴恪和袁可立一行是从遵化县城过来的。

  尤世功在遵化县城外迎接着这一行人,然后一路作陪到三屯营城。

  随着蒙古人的退去,三屯营城再度变成了一座大兵营。

  当然,以前是蓟镇总兵府驻地,驻扎的是蓟镇兵,现在则成了京营兵的“大本营”,五六万京营兵都驻留在这里,再加上从遵化和迁安过来接受点验的黄得功部和左良玉部,整个三屯营驻扎着接近七万大军。

  一直到三屯营的路上,尤世功都在向柴恪和袁可立二人叫苦。

  五六万京营大军的吃喝用度,虽说不待见,但是这天寒地冻的,总不能让这几万人饿死冻死在这里吧?

  每天光是粮米消耗都是天文数字,蓟镇还要承担自己的粮食消耗补给,哪里还能支应得起京营这帮老爷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