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风流人物 第276章

作者:瑞根

  冯紫英脸上露出男人都懂的神色,莫代禄心中也是大喜,这位小冯修撰来了扬州便鲜有出门,商贾们欲见一面而不得,今日一见却和传言大相径庭,“呵呵,哪能让冯大人清客,莫某忝为地主,自当做东,……”

第一百六十二章 轻重,手段

  和冯紫英的悠然自得截然相反,包括练国事在内的几个同学都是紧张得口干舌燥,脸色发白。

  哪怕略好的练国事也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冷静,下意识的站起身来,来回踱步。

  “君豫,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吧,今晚注定会是一个不眠之夜,待会儿就肯定会有结果。”范景文略显苍白的脸上掠过一抹潮红。

  他没有贺逢圣和吴甡那么多瞻前顾后,他是正宗北地士人,来自河间府的他可和江南这边没有任何瓜葛,所以态度更鲜明,只要认定了,那就绝不退缩。

  “紫英这会儿还能出门,却又说不是去那边,那是去哪里了?”贺逢圣也只能用其他话来分散自己紧张心情。

  “紫英应该是去兵备道那边了,龙禁尉这么大动作,免不了要在城中引发动荡甚至骚乱,扬州府那边儿打了招呼,但是兵备道那边还需要安顿好。”练国事站定,“我就担心龙禁尉那边约束不住,出大问题啊。”

  练国事的担心并非无因。

  这些龙禁尉素来风纪不严而遭御史诟病,现在远离天子脚下,好不容易找到这样一个机会,而且是对富甲天下的盐商,岂有不狠咬一口的道理?

  所以当时练国事不赞同冯紫英和龙禁尉合作的,他倾向于与南京都察院或者报经京师都察院那边合作,但这个意见被冯紫英否决了。

  若无龙禁尉的参与,岂能让这些盐商感受到压力?而南京都察院和京师城中的都察院体系里盐商们的潜势力都不小,和他们合作是问道于盲,起码不是现在。

  至于说龙禁尉风纪不严行径不端那都是细节问题,不在冯紫英考虑范围。

  “君豫,紫英应该是和龙禁尉那边有过沟通吧?这等事情他们应该有分寸才对。”吴甡也忍不住插话。

  “哼,那帮龙禁尉,狗能改得了吃屎?”练国事对龙禁尉一样成见极深。

  这些文人几乎没有哪个对龙禁尉这种存在有好感的,所有御史一出道,都是以攻讦寻衅龙禁尉为荣为傲。

  话一出口,练国事才想到这恐怕会让吴甡更不满,有些尴尬的想要拉回话头:“不过紫英当有完全之策,那位苏千户好像也不是那等放纵之辈。”

  正说间,冯紫英已经回来了。

  “紫英,如何?”见冯紫英踏进院子,几个人都忍不住站起身来,簇拥上去。

  冯紫英见状,也是赶紧摆手,“还早呢,小弟只是去兵备道那边打了个招呼,莫要让那边以为发生了什么乱子,至于结果,起码还要一个时辰之后看能不能有一个大致结果吧。”

  回到花厅坐定,冯紫英当中而坐,而几个同学包括练国事,已经下意识的坐在了下首。

  “紫英,非要走这一步么?”练国事还是忍不住叹息。

  “君豫,时不我待,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冯紫英也觉得这位关系最密切的同学还是有些沉稳过分了,甚至变成优柔寡断那就可惜了。

  练国事默默点头。

  “不过也请大家放心,紫英好歹也是文臣士人,不至于越过大周律法恣意行事,前期是为了打破僵局,后期自然也是要由都察院和大理寺来介入的,……”

  冯紫英要给这几位吃一粒定心丸,这几位都是从未经历过这等事情的,等到下一回再有类似情形,相信他们就不会再有这么多感触感伤了。

  几个人便端坐在花厅中等待,而汪文言等人则早已经在外院和几处龙禁尉都保持着密切联络,随时随地传回来各种消息。

  接近丑时,汪文言终于踏入花厅。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汪文言身上。

  他们都知道这一位是两淮都转运盐使司里巡盐御史林如海的幕僚,但是林如海命不久矣,这位首席幕僚很快就会转投冯紫英门下。

  当然冯紫英也没有隐瞒自己要娶林如海嫡女的消息,不过这个消息倒是让几位同学都有些意外和不解。

  两淮巡盐御史的身份可太特殊了,娶对方的女儿可不是什么好选择。

  只是这等事情外人很难插言,而且冯紫英还是武勋出身,所以就更不好谏言了。

  “大人,练大人,范公子,贺公子,吴公子。”汪文言进来和几人打招呼,但手中并无任何物件。

  “唔,文言,说吧,这几位日后都是我的亲密助手了,等我进京之后,这边就会由君豫兄负责,有什么事情就要由他来拍板,梦章、克繇和鹿友他们三位协助。”冯紫英也算是正式将汪文言引见给练国事几人,同时也明确练国事几人未来的职责任务。

  “龙禁尉那边都传来了消息,高家那边没有怎么反抗,高越所在的高园正在进行搜查,南镇抚司也有人来监督,……”

  按照龙禁尉规矩,其内部也是有负责监督的部门。

  北镇抚司负责办案,包括在全国各地的分部都是直接对北镇抚司,南镇抚司也鲜有出京,但是南镇抚司一旦出京,要么就就是调查内部问题,要么就是肩负特殊职责。

  这一次因为涉及到盐商事情太过重大,卢嵩显然也不敢放心,所以才让南镇抚司来人跟随监督,就是防止事情搞砸了,冯紫英甩锅。

  都察院暂时还不能介入,那么南镇抚司这边就勉强能起一个监督作用,冯紫英也专门见了那位带队的南镇抚司副千户,说了要求,这也让那位叶姓副千户松了一口气。

  这位副千户也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龙禁尉内部风纪历来如此,你要让这帮人干活儿做事不占点儿荤腥,那根本不可能。

  他又担心冯紫英过于清正苛厉,那就麻烦了,好在冯紫英颇为知情达意,没有太为难,提出的要求都能接受,也给办事的兄弟们留了一口汤喝。

  “嗯,谭家和桂家呢?”冯紫英沉声问道。

  “谭家遭遇一些麻烦,有江湖人士在其府邸中栖身,所以龙禁尉与其发生了冲突,击毙七人,抓获五人,其中有一人为刑部通缉重犯,龙禁尉自身阵亡三人,……,桂家那边也还顺利,但是其宅邸中几乎没有什么,……”

  狡兔三窟,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冯紫英也没有指望就在这几家主宅中就能有多大收获,这几家的别宅一样早就纳入了视线,而且只要人在手,就不怕他们不开口。

  “不急,慢慢来,我们还有时间。”冯紫英态度淡然。

  “京师那位御史已经过了东昌府。”汪文言几乎是用耳语在冯紫英耳边道。

  “唔,运河两岸正是好风景的时候,这位御史大人是浙江湖州人吧?喜欢多看看我们山东两岸景色也很正常。”冯紫英似笑非笑的嘀咕了一句,“耀青走了么?”

  “前日就已经走了。”汪文言放下了一颗心。

  他早就提出了这个意思,但是冯紫英一直不置可否,但刚才那句话他就明白了,也不枉自己先斩后奏了。

  冯紫英没有在意,他相信有些事情不需要自己提醒汪文言就能去办好,吴耀青亲自出马,自然要办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对冯紫英来说,只要今晚不出乱子,就算是成功了。

  他最担心的就是有人公开反抗,引发动乱,局面不可控,就有可能引来扬州府和兵备道那边的强烈反弹,甚至直接出手干预,那局面就不可收拾,一旦到了那种程度,弄不好就要比拼各自在朝廷中的实力了,而那是冯紫英绝对无法接受的。

  毕竟大周的规矩,龙禁尉办案,除非是谋反大案,否则都应该是都察院或者刑部为主导,龙禁尉只能是配合,而中书科则绝对不是司法机关。

  而之前他又不能和扬州府和兵备道那边打招呼,以免走漏风声。

  扬州府那边还要好办一些,知府孙之扬知道自己背景关系,也明白林如海是自己岳父,要动盐商,肯定是有把握。

  而兵备道那边就麻烦了,莫代禄这厮甚至不属于南京六部和都察院这边,而是挂着湖广提刑按察使司副使的头衔大。

  周沿袭前明体制就有这么奇葩,整个南直隶除了六部都察院外,不设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而下边的兵备道官员就只能属于临近的山东、浙江、江西和湖广的按察使司,扬州居然属于湖广提刑按察使司下挂的一个副使兼任兵备道兵备官掌握军务。

  所以他也是做了各种准备。

  一方面要求卢嵩那边要派出得力干员指挥,言语中务必要给对方留一线希望,让他们觉得事情还有回旋余地,防止对方狗急跳墙孤注一掷。

  同时要有人监督龙禁尉自身的行径,防止过于酷烈引得人家难以忍受,特别是有些人见到家人被侵犯而铤而走险导致局面不可收拾。

  为此他也专门和南镇抚司那边交代,财物可以适当宽纵,但是人员尤其是妇女亲眷绝对不能去触碰,拿住几家主要成员,防止一些证据被毁为第一要务。

  至于说那等江湖人士或者龙禁尉自身伤亡几个人,那都是小事。

第一百六十三章 乱中取势

  随意的翻阅了一下搜出来的各类簿册和书信文卷,苏伦定面无表情的一挥手,立即将其塞入一个朱红色箱子当中,藏于一边。

  “大人,两处别宅都已经封锁,发现银窖三处,……”亲信附耳低语。

  “银子别动。”苏伦定嘴角一挑,“既不值钱,又招人眼目,……”

  亲信心领神会,连连点头。

  “还有,注意南镇抚司那边,别过火。”苏伦定叹了一口气。

  他也知道小冯修撰应该是和南镇抚司那一位有过交代,应该是谈妥了,但是有这么一出,始终如芒刺在背,让人不爽。

  只不过他也知道这等事情由不得自己。

  动盐商,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可这江南几十年里,何时动过盐商?起码天平帝十五年和元熙帝四十二年这加起来五十七年,朝廷就从未碰过盐商。

  要追溯动盐商的故事,都要到广元帝年间去了。

  如此大的事情,难怪指挥同知也是小心翼翼,连南镇抚司的人都派出来,就是怕出事儿招祸。

  可这位才十七岁不到的小冯修撰为什么就不怕呢?

  有些事情他一知半解,有些事情他似懂非懂,有些事情他就完全不明白了,但想不明白不代表就不能去做,指挥同知都下了令,那就只能遵照执行了。

  整个查抄一直持续到了后半夜,高、谭、桂三家,出了主家宅院,还有七处别宅偏院被查抄,龙禁尉总共出动了接近三百人,另外在控制了各家宅院之后,扬州府这边也派出了衙役负责外围治安。

  除了在谭家主宅遭遇了一定程度的反抗外,其他几地都相对平和,毕竟一帮商贾,在还没有彻底绝望之下,还没有谁敢说和恶名昭著的龙禁尉公然对抗。

  基础其实都不算是谭家的反抗,而是谭家豢养的江湖人士因为突发遭遇,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才会做出了激烈应对。

  好在龙禁尉中早有准备,强弓硬弩加上本身也有好手的情况下,这帮江湖人士死伤大半,仅有三五人侥幸逃脱。

  冯紫英接到报告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接近午时了。

  苏伦定和南镇抚司副千户叶明璋踏入小院时,冯紫英仍然在好整以暇悠闲无比的品尝着茶点。

  “二位千户大人,你们来可是赶饭啊?”冯紫英揶揄着两位龙禁尉的千户,目光却落到了后面几个龙禁尉抬进来的木箱上。

  练国事几人也都注意到了这个木箱。

  “冯大人,几处都已经查封完毕,按照您的要求,均有南镇抚司人员坐镇监督。”苏伦定没好气地道:“您就别在这里说风凉话了,我们的兄弟们忙乎了一夜,现在连一颗米都没沾牙呢。”

  这样大的事情,冯紫英自然不可能放大水,除了汪文言那里安排了几个人手外,段喜贵那里带来的几个人都被派了去,当然只是单纯的记录账目,其他不管,哪怕龙禁尉隐匿吞没,一律不管,只管登记封存的财物。

  实际上这样每一处一两人意义不大,若是龙禁尉存心要出幺蛾子,根本无济于事,但这样也是一个警告姿态,不要太过,加上有南镇抚司的人,起码能让对方不至于太过,实在是不敢高估这帮龙禁尉的品行。

  “君豫兄,梦章,克繇,鹿友,从现在开始,就要辛苦你们几位了,账目清理一下,然后再汇总,文言那边有人配合你们,先梳理清楚,……”

  既然来了,那就是最好的劳动力兼证人,让他们最直观的去了解所有情况。

  冯紫英从未打算在里边要为自己私人谋图个什么,做到这一步,自己的成绩已经足够,而练国事他们也可以借这个机会好好锻炼一番,当然也能从中沾沾光了,这也是官应震让他们来的目的。

  预计方震孺、叶廷桂等几人也会在下一拨里陆续来,这样大一桩功绩,不让大家分润,说不过去。

  一箱是协助清查登记的账目,这是要交给练国事他们去练手好生梳理整理的。

  一箱则是书信书卷和几家自身的账目,不足为外人道。

  转进内书房,苏伦定和叶明璋二人坐定,冯紫英才道:“这一箱东西够分量吧?”

  苏伦定迟疑了一下,“冯大人,我担心是太够分量了,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甚至有些东西……”

  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充耳不闻的叶明璋,冯紫英知道这家伙显然只是负责监督,但是却半点不愿意沾染进来,估计这苏伦定现在也是后悔万分。

  冯紫英笑了笑,随手掀开箱子盖子,然后将搁置在里边的各种簿册和书信、书卷翻阅了一下,挑出几篇看了看,眉头却越发皱得紧了。

  “你们两位看过?”

  冯紫英随口一句话让两位龙禁尉的千户都紧张气力啊,叶明璋立即摇头,“没有,我没看过。”

  见冯紫英目光落到自己身上,苏伦定苦笑,“簿册我看过,但没看完,看了个大概,另外那些东西,我就翻了翻,看了信件抬头就没看了,……”

  这事儿躲不掉,对方不怕事儿,可苏伦定知道自己身份不一样,没准儿就要给陷下去脱不了身了,可要说没看过又说不过去,否则你凭什么把这一箱东西抬到这里来?

  冯紫英仰起头,想了想,然后又在里边挑了几封看了看,表情越发深沉,最后还是丢进箱子里,然后把簿册拿了出来。

  “剩下的烧了吧。”冯紫英淡淡地道。

  “烧了?!”苏伦定和叶明璋都是吃了一惊,费这么大心思把这些东西找出来,居然一句话不说就烧了?

  “留着有弊无利,更何况现在谁又能相信我们烧了?你就是再找更多的证人来又如何?他们会相信么?”冯紫英冷冷地道:“我们自己知道烧了就行了,别的人,就让他们心里拧着吧。”

  不明就里,但是只要冯紫英定了的事情就好,相比那些信件,这些簿册反而不是问题,无外乎就是一些账目走向,只要不涉及到关键人物,当然也不可能涉及到关键人物,那就无关大局了。

  “冯大人,那我们就如实向同知大人报告了?”苏伦定跟上一句。

  “报吧,相信卢大人能明白其中苦衷。”冯紫英笑了笑,卢嵩肯定会向永隆帝报告,而永隆帝也能够明白自己的用意。

  就在练国事一干人忙得飞起的时候,冯紫英反而轻松了下来。

  练国事他们的确是生瓜蛋子,从未接触过这类事情,但是好歹也是进士出身,加上有汪文言几人和段喜贵带来一帮人的协助,大方向不明白有汪文言在一旁提点解释,细节问题搞不懂有段喜贵带来的一帮“技术官僚”帮忙梳理核查,很快几人就上道了,而且是越干越来劲儿。

  这些盐商哪一个又能说其中没有一些猫腻,从账目中只要你肯花心思仔细查,哪里会有查不出问题来的。

  “紫英,你这样做,难道就没有考虑后果么?”

  林如海的脸色越发晦暗了,不过随着天气的转暖,他却还能在衙门背后的小花园里走一走了。

  “叔父,这等情况下,要么我就别来这一趟接手这件事情,要么就只能选择一二开刀的,……”冯紫英背负双手陪着林如海,“叔父可是有什么担心的?”

  “京里都察院的御史已经过了徐州,正在日夜兼程,听说在济宁府因为船漏水,险些溺水,耽搁了两三日,后来在徐州又险些与人争风吃醋闹出事端来,……”

  林如海瞟了一眼自己这位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