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风流人物 第219章

作者:瑞根

  史鼐、史鼎两兄弟都在京中,一个保龄侯,一个忠靖侯,一门双侯,虽说比不得当年荣宁二公,但是毕竟也算是现在的侯爵。

  只不过这等侯爵名分虽高,但是比起神武将军这类的杂号虚爵,也就是多了一两处庄子,表示你是有封地的而已。

  如同未来冯紫英兼祧长房可以袭爵的呼伦侯一样,实质性的意义不大。

  其他也就是史家的一些远支旁亲还在金陵生活,也没见着几个有出息的。

  倒是薛家这边在金陵还有人。

  冯紫英这才想起,这薛峻的寡妻带着薛蝌、薛宝琴应该还住在金陵才对,只不过自己南下之前也没有想过会在金陵呆多久,所以没想太多。

  但现在看来,除了这贾家外,自己还应当要去薛家坐一坐,至于王家和史家,送上一份礼物和帖子,就算是心意到了。

  闲话说着间,冯紫英也才问起为何鸳鸯会从京师城里回来。

  贾啟也才说起鸳鸯父母一直在金陵守屋,前月其母病重,这边送了信回去,鸳鸯放心不下,这才告了假回来。

  数日子应该是要比冯紫英他们南下时晚了几日,只不过冯紫英他们在扬州逗留了好几日,鸳鸯却是直接就回了金陵,所以比冯紫英他们先到金陵。

  听得鸳鸯也是因为家人病重而赶回来,冯紫英倒是很欣赏此女的孝心,换了旁人,只怕未必愿意轻易离开贾母身旁。

  要知道正如鸳鸯自己所说,那琥珀可也不是一个简单的,论精明伶俐不比鸳鸯逊色多少,而且一样在贾母那里很受宠。

  鸳鸯这一走起码是一两月,谁能说琥珀就没有心思“抢班夺权”?

  回去之后,秩序顺位倒了个个儿,那也很正常。

  “哦?鸳鸯的母亲病重,那现在可曾大好了?”冯紫英随口问道。

  这话原本也正常,只是听在贾啟耳朵里却变了味儿。

  在贾啟看来,你一个堂堂的大周翰林院修撰,奉皇命南下公干,到贾家拜访,居然会关心一个丫头的母亲身体,这其中的味道未免太重了一些吧?

  只是贾啟虽然没有其他本事,但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本事却是有的,否则贾赦贾政也不能让他在这边掌家。

  见冯紫英如此关心,贾啟倒也含笑回道:“将养了一些时间,倒也好了许多,不过年龄大了一些,久病拖了些日子,伤了元气,还得要慢慢调养,……”

  冯紫英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在告辞离开时,见到鸳鸯和一个仆人装束的老者与其他几个有身份的管家仆人跟在贾啟身后来送客,冯紫英便点点头,“鸳鸯,你母亲可曾好些了?”

  鸳鸯脸色微红,只是当着这许多人的面,也不好多说,只能点头应道:“谢谢冯大爷挂心,我母亲已经好了许多,将养一段时间就能大好了。”

  冯紫英一摆手,那站在马车旁的瑞祥便一溜烟儿小跑过来。

  冯紫英和他说了两句,瑞祥便忙不迭的跑到马车边儿上,上车寻了两个盒子抱着下来,交给冯紫英。

  冯紫英上前一步,也不多言:“来,鸳鸯,这里是两株辽东老参和一段鹿茸,你母亲既然久病须得要将养,便将此物拿去与你母亲服用,至于具体如何用,便要找郎中计议了。”

  一群人都被冯紫英的举动给整得愣了,便是贾啟本来就怀疑冯紫英和鸳鸯是不是有点儿私情,但见到这一幕都还是震惊莫名。

  一介丫鬟,再是在贾府得宠,也当不起如此吧?

  周围一干人也尽皆哗然,便是鸳鸯的老爹金彩也是又惊又喜,自己丫头什么时候牌面这般大了?居然当得起一个官老爷的青睐?

  鸳鸯更是脸涨得通红,心中却又是羞恼又是紧张,也还带着些许骄傲和喜欢。

  只是这等物事,她却是当不起的。

  “冯大爷,这如何使得?快快拿回去,我母亲休养一段时间便能慢慢缓过气来,……”

  “鸳鸯,爷拿出手的东西还能拿回去么?本来就是准备走几家人去拜会准备的礼物,正好了,你母亲既然身子不好,这等药材正好能对上,找个好一点儿的郎中合着开个方子,也能让你母亲早日康复……,拿着,莫要让爷生气了!”

  见鸳鸯脸色潮红,星眸中目光迷离,双手只把那汗巾子快要扭出水来的纠结模样,冯紫英也知道只怕她母亲病情的确不轻需要将养,这物事怕还真的对了路。

  冯紫英猜得没错,鸳鸯母亲在床上病了经月,好容易才算是熬过一关,只是身体却虚了不少。

  请的郎中也说只能小心将养,最好能有一些老参这等大补物事,熬制吊汤,慢慢调补。

  只是这上等山参在这江南不但价格奇高,而且关键是还难得寻到,便有,那价格也是让寻常人消受不起。

  鸳鸯回到金陵之后也曾打听过,这那等寻常十年山参动辄都是几十两,若是三十年以上山参便是百两银子以上,而且还极易受骗。

  五十年以上的山参,都是富贵人家所藏,便是那药店有,那也不是自家屋里买得起的了。

  冯紫英也知道她此时心境,便笑着又道:“若是觉得受了爷的大恩,那记得日后回了京,爷来你们府上,替爷端一盅老太君的好茶便是,……”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那起伏不定的玲珑山峦平复下来,鸳鸯上前一步,深深福了一福,嘤咛声道:“大恩不言谢,奴婢也只有在这里祝愿冯大爷此行一路顺风,回京后,奴婢再来道谢。”

  摆摆手,冯紫英把两个锦盒放在鸳鸯手中,“说这些就没意思了,好生侍候你母亲,你这番孝心倒是难得,爷很看得起。”

  说完,冯紫英这才摆摆手,招呼瑞祥上车翩然离去。

  捧着锦盒的鸳鸯,望着远去的马车,眼眶子却早已经红了。

第三十九章 薛蝌

  鸳鸯对冯紫英的印象在之前便是颇好。

  女人崇拜异性强者的心态是与生俱来的,冯紫英从进入贾府开始,形象便是稳步提升,无论是贾母还是贾政贾赦,都是眼睁睁的看着冯紫英一步一步高大起来,而鸳鸯就是那个站在贾母身边看着这一切的人。

  相比之下,无论是贾琏还是贾宝玉,都相形见绌。

  贾琏流于平庸,甚至被威风凛凛的琏二奶奶都压得没了生气。

  而宝玉就纯粹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虽然平素里鸳鸯也是对宝玉格外亲善,那也是因为贾母宠爱而宝玉心地也不坏,但要说指望宝玉能扛起荣国府的担子,鸳鸯是从未想过的。

  荣国府里阴盛阳衰的气象是不言而喻的,看看元迎探惜,看看宝钗和黛玉,再看看贾琏贾宝玉贾环,就知道贾家的未来多么令人担忧了。

  冯大爷出入贾府颇受礼遇,但是也很知分寸。

  对于老爷太太的托付,冯大爷也算尽心尽责,至于说宝玉能成什么样,那谁也没法打包票。

  而琏二爷更是冯大爷身后亦步亦趋,环哥儿据说也是崇拜无比,被甚至连薛蟠这样的货色都能被冯大爷调理得如此老实,也难怪府里生出了把大姑娘嫁给冯大爷的心思。

  那不也就是指望着能招这样一个姑爷,日后也免得贾家没落太快么?

  后来金钏儿姊妹和香菱都去了冯大爷府里,传回来的消息都是冯大爷知情达意,待人和蔼可亲,对她们这些丫鬟们甚至有些宽纵了。

  丫鬟们之间并没有多少隐秘可言,哪个主子好侍候,哪个主子难应对,哪个主子贪财好色,哪个主子宽厚大度,那都瞒不了人。

  虽说冯大爷不是这府里人,但随着金钏儿姊妹和香菱去了冯府,这冯府的情形也慢慢就和贾府这边对比起来了。

  不谈府里其他,丫鬟们更多地还是对比着各自侍候的主子,冯紫英的大气豪爽和宽厚亲和都让一干丫鬟们很是心仪。

  但在今日之前,鸳鸯便是对冯紫英有好感,那也只是纯粹的印象好而已,远谈不上其他,但今日却让她心乱了。

  冯紫英本来是来贾府礼节上的拜会,但是却能问及自己情形,而在问及自己之后还能关心自己母亲的身体病情,鸳鸯相信,便是换了其他任何一位,嗯,还真的是大老爷,官老爷,也绝不可能如此细致入微。

  而且人家还能立即周到体贴的寻来老参鹿茸,甭管这是为谁准备的礼物,若是为别人准备的礼物给了自己,那就显得更加贵重,这份心思,鸳鸯真的心乱了。

  这是真真对自己的尊重,尤为难得。

  鸳鸯清楚自己的性子,便是寻常恩惠,休想要打动,但这份礼遇尊重,却让她触动甚深。

  再想到冯大爷那温润如玉笑容可亲的翩翩君子模样,鸳鸯便陷入了无尽的迷茫中。

  “丫头,爹寻了郎中来看了,这是地道正宗的五十年辽东老参,对你母亲的身子正好,还有这鹿茸,……”

  听到自己父亲在屋外的欢喜叫嚷声,鸳鸯脸色绯红,猛地扑倒在床上,将锦被捂在头上,只听得自己父亲还在那里逢人就说,然后脚步声直奔自己这边来了,紧接着便是敲门声,“丫头,丫头……”

  “爹,女儿知道了,……,女儿这会儿身子不舒服,想要休息一会儿,……”

  “嗯,那行,那爹就去和郎中计议合药的事儿了,嗨,天降贵人啊,合该你娘命好,……”

  那一阵阵聒噪声让钻入鸳鸯耳中,更是直入心扉,萦绕于胸。

  ……

  薛家放在了最后。

  看着眼前这重门叠户飞檐翘角的宅邸,也足以明白这薛家为何号称“丰年好大的雪,珍珠如土金如铁”了。

  占地极广,虽说位置稍微偏了一些,但是再偏他也是在这金陵城中,这一等一的豪宅,等闲人就是送给你都养不起。

  不过的确有些旧了,看着这围墙边上寥落枯枝从墙内探出来,再看看四周有些破败的朱色,剥落的砖墙在拐角处露出泥砖来,就让人生出几分凄冷的感觉。

  这怕不是薛姨妈一家才进京几年的缘故,而是自打薛家长房男主人过世就开始不可避免的滑向衰落了。

  族中本身人丁就单薄,嫡支只有长房二房,旁支好像也远不及贾家、王家那么枝繁叶茂,而嫡支两个本该正当壮年的男主人早早过世,这家族败落下来就是在所难免了。

  瑞祥去敲响门环,好一阵后,才随着嘎吱门响,一个老苍头探出头来,“这位爷,找谁?”

  “烦请通报一下,就说临清故人来拜会,不知道蝌哥儿可在家?”

  “啊?”老苍头愣怔了一下,已经有许久没有人来拜会了,来还是找蝌哥儿的,倒是让他意外。

  “在家,请进。”那老苍头倒也是个识趣的,赶紧开门,把二人请了进去,马车就放在门外,这等只有孤儿寡母在家的,就没有必要还要大张旗鼓了。

  瑞祥早就把两个提箱的礼盒提着,跟随在冯紫英身后。

  帖子赶紧送了进去,冯紫英也就在外院四处打量。

  素净整洁,虽然透露出几分冷清来,但是去也不失大家气度,一副对联挂在门上,“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冯紫英微微点头,看来这薛家还没有彻底凋落下去,这薛蝌还是有些气势。

  正琢磨间,便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出来,“冯大哥,是您么?”

  “蝌哥儿,好久不见了。”看着那英气勃勃却又满脸激动的薛蝌,冯紫英上前一把揽住对方的胳膊,上下打量,“嗯,还行,看起来壮实了不少,状态不错啊。”

  没等薛蝌回应,便听得后面一个清脆莺声:“小妹宝琴见过冯大哥。”

  “哟,琴妹妹可好?”冯紫英坦然地打量着这丫头,快一年不见,这丫头似乎也猛长了一头,那脸颊依然有些瘦削,但是那双黑钻般的眼睛却是恁地犀利夺目,整个精气神似乎都在这双眼睛里绽放出来。

  薛蝌见自己妹妹一下子跳出来抢在自己前面,也不以为忤,含笑道:“谢谢冯大哥关心,我和小妹都很好,母亲身子也还康健,时不时还要提及冯大哥,……”

  “婶婶可在家?”冯紫英也问道。

  “在家。”

  “那我先去拜会了婶婶,我们再细谈。”冯紫英点点头。

  见过薛家二婶,观其气色倒也还算不错,嘘寒问暖之后,冯紫英便告辞出来,在那薛蝌的书房里坐下。

  薛宝琴也是跟在其兄身后,倒也不避讳。

  “蝌哥儿书读得如何了?”冯紫英打量着这薛蝌的书房,这书房里虽然书也不少,但是却未见怎么翻动,估摸着薛蝌怕是这守孝也没有多少心思来读书了。

  薛蝌脸上掠过一抹惭色,嗫嚅道:“不敢有瞒冯大哥,小弟这一年来心思始终沉静不下来,加之本身也对读书没甚天赋,所以这书怕是读不进去了。”

  冯紫英倒也没太在意,不是谁都能读出书来的,考秀才的难度都不是一般人能行的,更别说那秋闱春闱了,看看四王八公十二侯这么多家有几个考起了秀才举人进士,就知道其难度有多高了。

  “那蝌哥儿你的想法……?”既然受人之托,冯紫英自然也就要履行自己的承诺,也就要关心现在薛蝌究竟有什么想法。

  现在薛蝌守孝已经十一个月了,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守孝三年一般是指二十七个月,也就是后年的三月就守孝期满,算来算去也就只有一年多一点儿时间了,是该早一些考虑才对。

  “冯大哥,小弟现在这情形恐怕也没有太多好的选择,读书不成,恐怕也就只有子承父业了。”薛蝌很坦然地回答道。

  冯紫英皱了皱眉头。

  以他从《红楼梦》书中所了解到的薛蝌表现和现在接触了这么久之后的感觉,薛蝌应该是他接触过贾史王薛四大家中最靠谱,或者说能力最强的一个人了,哪怕年龄太小了一些。

  人很聪明,理解能力也很强,很多事情能触类旁通,情商也很高,即便是不读书,若是能捐个官,冯紫英相信也一样可以在大周官场里混出头来,当然非科举出身,上限卡死了,不会很高。

  这在很多人看来,起码要比当个皇商强很多。

  “蝌哥儿,你还想学你父辈走皇商的路子?”冯紫英追问了一句。

  薛蝌楞了一下,摇摇头,“冯大哥,那倒不一定,实际上现在皇商身份并不吃香了,有皇商这个套头勒着,有时候很多事情反而不那么方便了,尤其是你受了官府的好处,那官府肯定会有你不能推的时候。”

  冯紫英想了一想,便道:“那也行,后年你便来山东接管丰润祥,我表兄那边我另有安排,正好你也可以把你们薛家的老行当捡起来,莫要辜负了令尊的期望。”

  “不,冯大哥,小弟无意丰润祥,还请冯大哥恕罪则个,……”见冯紫英眉头深锁,薛蝌深怕冯紫英误会,赶紧道:“小弟听闻冯大哥此番南来是为开海之事?”

第四十章 宝琴

  冯紫英脸色郑重起来,沉吟了一下才缓缓道:“你想涉足开海海贸?”

  “开海海贸现在是最热火的,都在议论,但是具体干什么,能干什么,大家心里也都没数。”薛蝌摇了摇头,“我和妹妹几岁的时候就跟着父亲跑过广州,见过番商夷商,也见过佛郎机人的海船,感觉他们的船应该要比我们大周的船更适应远航,咱们大周的船载货不差,但是却更适合近海,……”

  薛蝌的话让冯紫英眼前一亮,他没想到薛蝌和薛宝琴居然还跑过两广,见过夷商番商,居然还懂船,这就不简单了。

  “蝌哥儿,你懂船?懂航海?”

  薛蝌老老实实摇摇头,“不懂,但是小弟知道佛郎机人的海船桅杆和帆都和我们大周的船不一样,水手也更多,他们从吕宋、日本或者满剌加那边过来,但是船行速度远胜于咱们大周的,……”

  “那你刚才说不想接手丰润祥是什么意思?”冯紫英问道。

  “冯大哥,男儿志在四方,我爹这一辈子跑了不少地方,但是咱们薛家的生意仍然没有多大起色,我这一年里也琢磨过,总觉得还是在原来的行当里干,没啥意思,我想出去闯一闯,干一干新的,以前从未接触过的,他们都说海贸是冯大哥提出来的,小弟相信冯大哥对这样一套方略肯定有一些不一样的构想,所以小弟就想让冯大哥给小弟指一条路,让小弟可以去实现自己的夙愿,……”

  薛蝌的话让冯紫英有些感触,看来薛峻的病故和薛家的没落还是给了薛蝌很大的刺激,也让这个少年郎有了更远大的志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