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姓窃明 第91章

作者:浙东匹夫

但到武昌做官和去赣南闽北山区做官,情况也是大不一样的,武昌毕竟离家近,生活条件也好,不担心热带病水土不服。

最关键的是,这种工作可以发挥个人兴趣爱好。

宋明德听了道台大人开出的条件,也立刻意识到这是非常有诚意的,对叔父应该很有吸引力,当下就表示愿意帮着牵线。

沈树人还很豁达地补充说:只要宋应星肯来,具体将来负责哪方面的工作,可以随便他选择,也不会让他真开铁矿的。想搞机械、农具、枪炮、火药……什么都行,只要有兴趣,他都可以提供工作环境、实验经费。

第一百四十七章 哪儿看着都原始

沈道台居然肯优厚礼聘自己的族叔出山做事,这对宋明德绝对是意外之喜。

所以他在当天视察工作进行到一半、午饭休息的时候,就忙急忙慌地修书一封,请沈树人过目后,立刻拖信使送去南昌老家。

从武昌大冶到南昌,长江水路也有四百多里,入了鄱阳湖后还要转陆路,正常驿站总得跑四五天。

考虑到宋应星年事已高,五十七了,对前途多少会有犹豫,启程前也需要准备搬家,回程要逆流行船,所以赶到大冶至少也是半个月后。

这半个月里,沈树人也不会浪费,正好先跟他侄儿切磋一下采矿冶金方面的布局,等宋应星到了,再琢磨那些机械、工艺层面的改良。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宋应星也不是全知全能的,理工科技术也是分很多细致门类的,其长处在于机械结构和农业技术。

而冶金采矿地质材料学这些,宋应星也没什么涉猎,这一点从《天工开物》的内容上可以看出一二,沈树人用人当然要逮着对方长处用。

……

宋明德寄完家书后,当天下午就继续陪着沈树人视察大冶铁矿。

第一天来,沈树人也比较劳顿,一路上骑马就跑了三十里,所以也没安排什么环境太艰苦的考察环节,就全局跑马观花看一看。

宋明德跟他聊的,也都是些大而化之的笼统全局信息。

一边参观铁矿,沈树人也对如今大明的冶金行业数据、大冶铁矿这边的数据,有了个认识。

大明朝对于钢铁产量,很少有官方统计,但宋明德对这一行有兴趣,自己也有搜集过史料,按他的说法,大明巅峰时每年的钢产量,也能有一两千万斤。

明斤大约是600克,分16两,每两37克。所以宋明德说的数据,换算过来大约也接近年产一万吨了。另外还有生熟铁数万吨。

当然这个数字应该是大明中后期全盛状态下的,如今都崇祯末年了,各行各业生产力破坏都很严重,所以全国的钢产量,应该也就折合七八千吨,生熟铁三四万吨。

这个数字还是包括沦陷区的,大明官府能控制的那些省,加起来估计也就六千吨钢。

沈树人结合他前世读过的李约瑟《中国科技史》和其他史料,觉得这数字应该也是靠谱的。

明朝的冶金工业技术,比南宋并没有多少进步,基本上到明中期技术进步就停滞了。

历史上北宋末年巅峰时,全国的钢产量逼近了四千吨,生熟铁两三万吨。南宋比北宋科技进步还是挺明显的,可惜丢了半壁江山,资源、规模都缩水了,单产虽然提高,总产量始终也没超越北宋巅峰。

到了明朝之后,虽然技术比南宋进步不多,可好歹恢复了汉地全土,疆域资源大了,总产能也就比南宋又翻倍了。

六千吨钢,三万吨铁,这就是目前大明占领区能拥有的产能。

而眼前这座大冶铁矿,按照宋明德统计的前一年数据,能产钢大约折合一千二百多吨,生熟铁六七千吨。

占据了整个湖广地区钢铁产量的绝大多数,也占到了南方地区的三分之一,全国产能的近五分之一。

长江以南的川、楚、吴三大区片里,大冶铁山的产能,就已经超越吴地的全部产能,仅仅低于四川的全产能(四川山区多,古代矿业勘探开采也多。平原农耕区矿产比较少)

“年产二百万斤钢,一千万斤生熟铁,这么一块宝地,被左良玉在手上握了两年,居然都没练出天下强军,真是白瞎了。

按照平均五斤铁料打造一柄兵刃来算,这一千万斤铁都拿来打兵器,两百万把刀枪都打造出来了。”

沈树人了解完产能后,也是忍不住感慨,这是多大一笔财富啊。早知道不用他额外种田扩产都能有这么多老本,这两年要是交给他,早就能起飞了。

当然账肯定不能这么算,沈树人也就大致随口一扯。

宋明德比较较真,也从旁解释:“要打造兵器,不能用普通生熟铁,这一千万斤铁,也就是给百姓打造农具、工具、铁锅为主。

湖广地域广大,江汉平原肥沃,一省之地就有一千多万人,还没算投献和隐户。每个百姓每年平均花一斤铁打造农具工具,这一千万斤就花完了。

两百万斤钢,才是打造刀枪和其他重器的材料,打造过程中也会有损耗,全部铸刀枪的话,总能出五十万件吧,实际上没有那么多。

还有铠甲是耗费钢铁的大户,一件好几十斤呢。重兵器耗的也多,十几万件重兵器就能把这些钢材花完了。

左良玉坐镇武昌那两年,朝廷对地方的控制比如今还强些。左良玉虽形同军阀,对地方民政的插手毕竟不如大人您现在这般如臂使指。他能从朝廷的手中欺瞒截获一小半钢铁为他所用,就很不错了。”

不得不说,宋明德这番话,最后几句其实很没情商,一看就是每天跟理工科打交道,在人情世故上荒疏了——他说左良玉对地方经济的掌控不够如臂使指,这不摆明了说明沈树人现在的“军阀”属性,其实完全不比左良玉弱么。

沈树人听完后,沉吟不语,稍微琢磨了一下,现在看来每年一千万斤的铁,是能满足日常民生需要的。自己将来再增产,应该重点搞高端、优质的钢材,而不是一味增加低质量生熟铁的数量。

除非是将来有什么大兴土木、搞建设搞开发的需求,那才会有生熟铁的大笔新增需求。

比如沈树人之前就看过原南京户部侍郎、现在已经去北京当户部侍郎的张国维的《吴中水利笔记》,当时在苏州修海塘,一次要损耗十几万斤铁的工具。

大量的开采石料、伐木、修河道、整治湿地搞鱼塘圩田,都会有巨大的铁器磨损。这部分磨损,也算得上是政府工程中,仅次于人工口粮以外的最大开销。

如果沈树人将来能扩产这儿的生熟铁产量,契合自己其他工程建设的需求,自筹铁器工具,那么至少能把政府工程的开支降低三分之一。

……

把这些都想明白、摸清楚后,沈树人对于怎么建设钢铁工业,也就大致有数了:生熟铁的增产,以自己的工程需求为度,再额外稍微加点量,以惠及民生。

在资源优先的情况下,保证到这一层后,剩下的冶金采矿建设资源,都要往高端钢材上倾斜。

第一天的视察,在搞清了这些梗概后,也就结束了。疲惫的沈树人先回去歇了一晚,第二天再继续。

傍晚时分,跟随他来视察的大冶知县刘民生,原本还想拍马屁,请他回城住县衙或者驿馆,好生招待。

但沈树人嫌麻烦,一来一去又要多骑马跑六十里,浪费时间,就坚持住在铁矿上,就住在管矿小吏的院子里。

刘民生无奈,道台大人都那么平易近人、亲民友善了,他一个知县也不好单独回城,于是一群随员也只好都住在矿上。

众人心中对沈树人的看法,也又有了几分潜移默化的变化,意识到这位巨富出身的道台是真的能吃苦。

次日一早,养足精神的沈树人,用过跟普通矿工一样标准的死面火烧、喝了咸菜粥,在宋明德的带领下,总算第一次亲自下了矿洞。

原本武昌地区多任地方官员,也有关心铁山生产的,但亲自下矿洞的还是几乎没有。

沈树人还特地穿了一双厚厚的麻绳草鞋,以防攀爬的时候打滑,宋明德也跟他一样。其他陪同官员小吏却是依然穿着官靴,一看就不是干活的样子。

在矿山里大致攀爬巡视了一下,沈树人很快就意识到,这个时代需要矿洞作业的矿也确实不多——

大冶铁山能从三国时期就被开采,可见铁矿层比较浅,相当一部分地方是露天的,可以直接挖。只是个别品位特别好的富矿层的点,千年来被重点挖,渐渐形成了深坑甚至矿洞。

明朝的矿洞作业也没什么技术标准,洞顶加固就靠砍几棵树简单撑一下,也没人会计算结构受力点。

沈树人大致看了一下,就没敢深入,要是塌方被活埋可就不值了。

出洞后,他只是随口问了句:“这种挖洞开采的点,在大冶一共有多少?会塌方死人么?”

宋明德:“总共也就五六处吧,去年就有两个洞各塌过一回,每次埋死七八人到十几人不等。”

沈树人听了,太阳穴都忍不住一跳:“这也太危险了,这儿富矿区那么多,又不是没露天的好挖。

偶有铁层和岩层交叠的,大不了用铁钎凿孔埋火药爆破,把岩层整块掀掉卸掉,再挖下面的铁层便是。以后别新增矿洞了,能露天尽量露天。”

宋明德一愣,也是赞道:“大人仁德,想前人之所未想……说来也是惭愧,下官只钻研如何堪舆探矿,对于苦工具体怎么把石头挖出来,下官也从没想过,只觉得这些苦工离咱读书人太远,他们总有自己的办法。”

沈树人也没难为他,他知道明朝的读书人能注重如何提升工艺、产能,就已经很不错了,算是读书人里前百分之一关心工业实用的。

但是生产安全、工人会不会死,这些安全技术的改良优化,他们也不会去想,这是历史的局限性。

只有工人自己才会为自己的生命负责,可惜这种苦工又往往一个字也不认识,也不会规划,也不想着长远,干一天算一天。所以积累下来的问题,看在沈树人眼里,都是奇葩得很。

这产能还没想好如何提升呢,沈树人就得先花心思想想每年怎么少死一些工人。

“这矿坑的路也不好,给我想办法搞成一圈圈的缓坡,盘绕着山坑往上旋转。现在的苦工,都是挖了矿石之后直接挑担爬出坑的吧?

弄成平整缓坡后,好歹能用独轮车,更平缓的路段还能上驴骡车,这不比挑担省力?这地方我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能改的太多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

说实话,刚来大冶铁山视察的时候,沈树人想过很多种可能性:

究竟是先改良冶炼技术,还是改良采矿技术,还是想办法从解决原材料、燃料质量的角度入手、优化钢铁生产……

但愣是没想到,实地走了一遭后,最后却先从矿山作业环境和生产安全的角度着手,看到啥不顺眼的就让人整改,

哪怕要投入一点成本、产出却不明显,至少没有立竿见影的生产力提升。

没办法,说到底,沈树人的灵魂还是后世文明社会来的,他的恻隐之心阈值比明末其他士大夫要低得多。

让他亲眼目睹这种每隔几天就要死点人的生产环境,他是真不能忍。

而明末的士大夫,普遍对于苦力的生死,压根儿就是漠视的,尤其如今流民遍地,廉价劳动力一抓一大把——也别觉得夸张,或者是黑儒家士大夫,这在当时就是正常现象。

后世90后、00后没见过苦日子,觉得生产过程中死个人是很严重的大事。但其实这是进入21世纪后、全国狠抓生产安全的结果。

只要稍微倒退几十年,退到20世纪80年代或者90年代,当时盖房子的农民工,基本上每个楼盘盖完,稍微死几个人都是很正常的。甚至要是哪个楼盘盖完一个民工都没死,这开发商和包工头还能得到美名赞颂。

但这也导致,沈树人的很多整改,一开始不但知县、小吏们不太能理解,甚至连干苦力的矿工群体,自身都不太理解。

……

“你说这新来的道台大人到底想折腾什么?咱这一天天的够苦够累了,还要在矿坑里修坡道。拖这么沉的石磙子碾地,不比挑矿石担子还累?”

“谁说不是呢,要是就累十天半个月的,也就罢了,扛扛就过去了,好歹最近每天能多发一升土豆、半条咸鱼。关键这坡道修完后,将来咱每天运矿石、都得多走好多盘陀路,这不穷折腾么。”

沈树人下令整改后两天,大冶铁山最大的一处矿坑里,几百号矿工就在那儿叫苦不迭地劳作。

坑边一段刚刚修整好的缓坡上,三个身高六尺、肌肉虬结的壮汉,正推着一个石磙子平整路面。

旁边还有几个矮小一点、肌肉也相对瘦削些的,则拿着铲子、背着土篓。

遇到地上有凸起的石块,就挖出来,填到旁边低洼的地方,然后再铲上半锹浮土盖在石头挖去后留下的坑里,用铁锹拍实,最后让磙子碾过。

而干活的人,大多数嘴里都在吐槽新道台大人的不接地气,胡乱给大家整活儿。

那仨推石磙子的壮汉里、最中间的那个,块头也最大,相貌粗豪,一脸短须如钢针。

他姓王,行二,没有正经名字,因为挥得一手好大锤,打钢钎一砸一个准,被弟兄们称为王铁锤。

他二十来岁年纪,自崇祯八年两淮大乱时南下当了流民,已经在这挖了六年矿,旁边身体虚弱的流民同伴,也不知死了多少了。也因为他体力好,资格老,这群百来号矿工都隐隐以他为首。

这几天,他们每天待遇倒是不错,加了点工钱,吃饭也管饱,但一想到以后每天运矿石都得多走路,心里就忿忿不平。

干活怨气大,吐槽声音难免也响了些,就被旁边一个路过视察的监工军官听见。那军官也是个暴脾气,见居然有人不识好歹、背后诋毁道台大人,立刻就抽出皮鞭“唰”地一下抽过去。

“不识好歹的贼厮鸟!道台大人这是为了你们大伙儿做工安生,都给加银子加餐了,还待怎滴?”

这军官正是左子雄麾下的千总卢大头,他今天依然是来给沈树人视察打前站的,不一会儿沈道台就要到了,他先带着亲兵来现场看看,维持一下秩序,没想到就遇到有人背后说坏话。

一年半之前,卢大头也只是对岸黄州府蕲水县黄颡口镇上的码头工人头领而已,手下带了几百号力工。因为孔武有力,又有威信,从军后渐渐积功升到千总。

但他毕竟出身卑贱,又不识字,即使让他学,也学得很慢,再往上升就有些困难。今年年初的时候是千总,如今打完二贺、又经历数场小战,至今还是个千总。

不过不管能不能再升官,卢大头这批码头工人出身的军官,对道台大人那是发自内心的绝对尊敬,知道道台大人平易近人,能体会士卒与力工的疾苦。

如今到了武昌府,这帮矿工怎么就不识好歹呢?

另一边的王铁锤,结结实实挨了一鞭子,心中也是大怒。

以他的身手原本是能躲的,不过正推着千斤重的石磙子,怕自己一松手旁边的弟兄们撑不住、顺坡脱手滚下去会压死人。

被打了之后,他忍痛把石磙子侧推到坡边抵住,这才撸起袖子怒目而视。不过看到对方是军官,他也不敢造次,只是怒视而已。

卢大头被他看得不爽,也不觉得自己理亏,就上前争辩:

“你这厮莫不是不服?老子打你还打错了不成?天下事抬不过一个理字。道台大人为了你们好,你们居然背后说人,不是大丈夫所为!”

王铁锤啐了一口,大声嚷嚷:“你要讲道理咱就说个明白!”

两人正在争吵,忽然卢大头后边传来一阵更响亮的喧哗声,还有人吆喝清道,卢大头回头一看,正是道台大人已经来了,还带着宋协理——

这已经是沈树人第三次来矿山视察,可见他非常重视自己提出的整改,稍微做出一点部署,隔两天就要来看看效果。

卢大头连忙上前请罪,表示自己开道、维持秩序的工作没做好,请求责罚。

沈树人和颜悦色地摆摆手,示意不妨事,就跟着卢大头走到王铁锤面前,就事论事地问:

“本官便是沈树人,你们对本官要求的整顿,可有什么不满?但凡有道理,本官自会采纳,何必背后说人,这可不是君子之道。”

左右几百号矿工,都没见过沈树人,他们最多也就认识宋明德,闻言不由为王铁锤捏了把汗,怕他被清算。

王铁锤也是头铁,都到这份上了,他只是短暂腿肚子打转了几秒,就又不怕了,一咬牙说道:

“大人!咱不是不肯干活!实在是这么改太折腾了!矿坑里原先也没有路,咱就捡够两竹筐矿石,一根扁担挑了,直接踩着旁边的乱石坡上去了。

最多一两百步,也就把矿石运到坑外平地上。路虽然险些,好歹够快,监工要求咱每个时称挑十担,一天要挑够五十担,我这种力气大的,三个时辰就做完了!

现在改了缓坡,不让直接攀旁边的乱石陡阶,虽然说是将来可以推车,但走的都是盘陀路,绕整个矿坑三圈才到坡顶,加起来怕是要走两里地!这比原先远了五倍不止!就算推车一次能运得多,比挑担多好几倍,也快不了多少!

我们已经估算过了,只有原先就气力不济、爬不上这陡坡、原本就得绕路的瘦子,整顿之后才能运得更多更快。我们这种身强力壮的,爬乱石堆如履平地,根本用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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