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明 第257章

作者:素罗汉

面相硬朗,脸颊上蓄着短须的年轻将领,正是登州左营参将孔有德。

此人辽东矿徒出身,后投奔皮岛毛文龙,认毛为义父,改名毛永诗。由于孔有德英勇善战,后来成为东江镇重要将领。

再之后,毛文龙被袁崇焕所杀,东江镇四分五裂。以孔有德、耿仲明等人为首的东江一部,由于和新任总兵黄龙不睦,最后便投靠到登莱巡抚孙元化门下,移镇登州驻防。

讲真,今天在码头候见传说中的曹氏兵马,孔参将的心情其实有点复杂:惶恐、感激之心皆有。

说惶恐,是因为他清楚来人的厉害。

想那东江镇10万壮士,在爬冰卧雪的关外和建奴生死搏杀时时缠斗不休……然而历年下来,东江镇全伙砍掉的鞑子人头加在一块,还不够人家勤王偏师砍下的多。

当然,要是算上包衣和平民,毛文龙报给朝廷的杀敌数字那就没谱了。

然而人谁都能骗,就是不能骗自己。

当初京城献捷大典过后,朝廷不惜耗费重金,硬生生将4000颗建奴人头转运九边传阅,以扬国威。

东江群豪就在这时候被颠覆了三观。他们不光见到了心目中的大魔王阿敏和硕托两位贝勒爷,还在货柜车中翻找到了许多熟人——往昔里追杀大伙的那些熟人。

所以孔有德十分清楚,曹氏斩掉的那4000颗建奴人头,可都是实打实的建奴精锐。

这正是他今天有点惶恐的原因所在:只有和建奴真刀真枪拼杀过的人,才晓得其中厉害。

至于说孔有德此刻暗戳戳的感激心态,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在这之前,其实兵部的函文已经用加急快递传到了登莱巡抚衙门:着孙元化调派得力部众赶赴山海关听用。

火器专家孙元化接到公文后,自然是不敢怠慢的。曾经做过宁远主事,主持过炮击建奴的他,很清楚这次大凌河之战对于明廷的意义。更何况这次战役,自发动伊始朝中盟友就有信函与他。

官至朝廷专为辽东前线定制的登莱巡抚,孙元化这次责无旁贷。

令孙元化没想到是,他部署将令后效果并不好。一干辽东将佐闻令恍惚,先是在出兵与否上杯葛来去,而当孙元化明言兵令不可更易后,此辈又推脱叫苦种种不堪。

孙元化大概齐知道一点孔有德辈避战的缘由。然而身为世袭士大夫一员,孙元化没有道理,也不可能放下身段去探究一干武人的心路历程。

他老孙又不造反,笼络部众邀买人心有毛用?

对于老孙来说,自家当初为公事上书朝廷,从而收留一干东江叫花子,就已经属于为国分忧兼有大恩与彼辈了。今天之他所以下令出兵,那也是朝廷有令不得不遵从,所以此事断断容不得推脱,孔有德无论有什么理由,这兵,是一定要出的。

最终,见巡抚大人心情不好兼且强硬下令,孔有德等辽人将佐也无法硬抗,只能先点头应允下来。没办法,毕竟人在屋檐下,吃人钱粮,就得与人消灾。

至于一干辽人私底下又谋划了什么,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然而事情很快发生了转机。

就在孔有德整备船只粮马军士,准备跨海登陆支援东北战局时,兵部又来了一份加急公文:暂缓出兵,待漳潮兵马到埠后,合兵一处,同出辽河口。

这份不起眼的公文,一夜之间解决了登州文武内部的一切矛盾。

漳潮总兵是谁?以前或许没人知道,但自勤王一事后,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个名字天下皆知。现如今,哪怕是京城杂货店的小伙计,也知道漳潮总兵是谁。

孔有德辈大喜过望。

所喜有二。

一来,能和传说中杀鞑如杀鸡的曹伯爷并肩作战,对于一心想杀回故土的辽人来说,这本就是一件大好事。

二来,公文上有一条明确指令,联军以漳潮主将为主将。这一条对于眼下处境的孔有德来说,其实更是大好事:万一去了辽东事情不妙,大伙可以跑路不是?反正出了事主将担责,这样一来矛盾转移,辽人将佐最在意的孙元化这边,反倒没有矛盾了。

本着这两种快乐的心态,孔有德一干人貌似战意爆棚,这段时间里可是望眼欲穿,急切盼望着曹氏兵马前来,就差天天站在登州城头瞭望大海了。

辽人如此,一旁围观的孙元化对此事自然也是乐见其成的:援军强力不说,原本就有着西学专家头衔的孙元化,对于用火器武装起来的曹氏兵马自然是感兴趣的,他本人也十分乐意和曹伯爷交流一番。

至于最后的登州本地土著,这个就不用说了。时至今日,大明南北两京一十三省,乃至塞外大漠西域等等化外之地,由穿越者制造的工业品都已经铺货到埠。各地的商业精英们,就没有不欢迎船队这一说。

临海的登州城自然也不能脱俗。公文到达巡府衙门的当天,某些人群就已经开始骚动了。

鉴于以上种种原因,当一路磨磨蹭蹭最终赶在关外大败那一天终于到达登州的北上支援团队下船伊始……面对的却是一个庞大、包含了登州各势力、充满善意和热情迎宾团队。

沙正明等人也没想到结局会变成这样。

亲自带着大批本地官员出迎的孙元化,情绪紧张,貌似还有点受宠若惊的孔有德耿仲明,以及外围那些绫罗绸缎大腹便便,永远也不会缺少的“父老郡望”们。

……

且不说缘由,既然本地势力全方位表达了善意,沙副将一行肯定是就驴下坡,迅速开展工作。

当天晚些时候,巡抚衙门少见地门户大开,摆起了流水席。由登州本地“父老”,以及早就到达的隔壁莱州“父老”联合敬献的各大酒楼名菜,犹如不要钱一般送上了席面,场面比孙元化到任时候盛大了太多。

这期间身为主客的沙副将,终于有机会回答了一些主人们普遍关心的问题……譬如,曹伯爷今趟缘何未到?

古代信息传递艰难,所以在这之前,登州方面接到的消息,只是笼统的说南方有船队前来增兵,并没有详细告知将领几何军丁几何。

所以本地官员还以为又和上次勤王一样,曹伯爷带队的。

沙正明这会赶紧给大家解释:在收到朝廷的军情通报之前,曹大人就已经率麾下主力去海东和萨摩耶国争夺商路了,人并不在广东。

而当广东留守的沙正明接到军报后,虽说“心忧君父”,但又苦于大军远走,于是他只好带着仅剩的一个营头不远千里来助战。

听到沙副将这一通解释,主人们纷纷表示理解。毕竟每回都麻烦曹大人带大军跑来给朝廷解围也不太现实,人家海商出身,海贸才是安生立命的根本。

然后沙副将将张中琪推了出来。

身为北方三人组之一的张中琪,在穿越者内部的军政排位中,其实是和沙正明同等级的。

在之前的布局时间里,张中琪因为工作需要,公开身份只是一个小小把总。这次他临时出面时间有点紧,官职来不及补,所以需要推介。

对于这位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所谓心腹把总,如孙元化这等文官是不太在意的。不过对于孔有德之流来说,这位就比较重要了,因为席间没说几句他们就得知一条重要讯息:张把总当初全程参与了勤王行动。

热闹的流水席在掌灯时分便渐渐散去。之后,援军明面上的主将沙正明,单独面见了孙元化。

此为题中应有之意。毕竟孙元化是登莱巡抚,是行动的总后勤官。不论客人想要做点什么,包括今后在登州莱州境内借机进行工商业布局,那都是要提前和孙元化沟通明白的。

于是沙正明开宗明义,打开天窗说了亮话:有鉴于这次北上兵力不足,并且他没有从曹伯爷那里得到直接命令,所以这次出兵,他大概不会特别主动的和北虏交战……

孙元化闻言表示理解,并且对沙副将这种直言不讳的作风表示了赞赏。毕竟老孙前些天刚刚被属下一干辽人军将推过太极,所以他比较欣赏这种风格。

这一刻,心知肚明的孙元化无声点头,表明了同意的态度:两家这一趟合兵后,出兵辽东是必须要去的,但是不追求战果。

这个选择是正确的。

说白了,这次战役,真正唱戏的主角,政治方面是皇帝和孙承宗为首的筑堡派,军事方面是关宁军阀集团;像是北来的曹氏部众,抑或是登莱巡抚下辖兵马,其实都属于编外的吃瓜群众。

谁拿好处谁出力,这是基本原则,所以孙元化的底线就是按照朝廷命令派兵出征交差。至于说派出去的兵马能收获什么战果……老孙自己都不相信。

历史上老孙一再催促孔有德800骑兵上路,这中间给朝廷交差的意图已经再明显不过:上十万人的大会战,800东江骑兵去了能怎样?孔有德要是真有那个本事,也不至于被鞑子天天追砍,被朝廷“削藩”当叫花子了。

另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如今朝廷对南方某总兵的猜忌之心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所以在孙元化这种士大夫看来,不论曹伯爷是去追哈士奇还是追萨摩耶,总之,像今天这样少派点人来应付一下差事,真真是明智选择。

第587章 难念的经

大方向沟通好之后,其余合作中的次要问题,譬如后勤,就随言而解了。

孙元化身为登莱巡抚,是辽东侧翼战区的最高军事长官。大明包括山东半岛以南的行政区域,平时供给战区的战备物资,都会在登州集结,归孙元化调派。

于是说到后勤安排时,孙元化微一沉吟,便给沙正明调拨了大批军需粮草,外带校场、军营等临时配套设施。

粮草的数量,是按照登州当地军队的日常配给量调拨的。

从这一点上看,老孙还是相当重视来人的,因为按照惯例,客军的补给要比主军少一档。

然而沙正明和其他客军不一样,他偏偏对这些不太在意。略微客气两句后,他倒是针对本地的营商环境提出了一些要求。

孙元化闻言莞尔一笑,露出了士大夫看商贾的专属神秘表情:“此等皆乃小事,何足挂齿。”

如此,援助船队到达登州后落脚后的第一天,很有意义地渡过了。

第二天开始,船队靠岸休整,水城喧嚣无比。

民用码头一侧,穿着破烂土布短袍的力夫,扛着一袋袋、一箱箱、一包包货品,踩着晃悠悠的船板,卸货入库。码头上此刻人物云集,三山五岳的土著大佬纷纷聚集,贪婪地盯着货物的同时,交头接耳,试图打探出一个求见货主的好方法。

至于说货主……货主这会顾不上应付商贾,都在官码头上“演武”呢。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枪声和哗啦声,兵丁林立的官码头上,一排瓦罐变成了碎瓷。

……

孙元化其人,师从中国西学先驱徐光启。此二位可以说是明代版“睁眼看世界”的代表人物。

当然,睁眼看世界也是有渊源的。徐光启和孙元化都是正规天主教徒,他们接受了一部分西方近代自然科学的思想,是利玛窦等传教士在东方发展的最有价值的信徒。

孙元化一生著作不少,其中关于自然科学类的著作尤其宝贵,譬如他参与翻译的《几何原本》,亲自著写的《几何用法》,《太西算要》等书。

虽说孙元化毫无疑问是17世纪东方最出类拔萃的几何专家,可他最出名的却不是几何学,而是有关火器和兵法方面的著作,《西法神机》《经武全书》。

似这样一位土著科学家,自然是对穿越者传说中犀利无比的各式火器充满兴趣了。

这也是老孙在穿越者面前好说话的原因:交流知识,互通有无。

所以他今天一大早就来“看望”客人。巡抚大人出场,后边还跟着一票兴趣高昂的东江矿徒,毕竟客船上据说有很先进的大炮,身为武人,自然不能放过军事观摩的好机会。

于是码头上响起了枪鸣声——大佬来了兴趣,就地开辟射击场,丝毫不顾及吃瓜群众的生命安全。

看完枪械射击,兴趣盎然的一干人纷纷亲自下场实弹打几发,之后不光是孙元化,包括孔有德在内的一干军将纷纷表示火帽枪“犀利”,“在所难敌”。

这之后是重头戏:旁观打炮。

随时保持战备的军舰早已整装待发。客人前脚踏上甲板,后脚就出港。

军舰上可供参观的地方就多了。不光有先进的火炮观瞄、射击系统,还有神秘的辅助动力系统。另外,线型流畅,速度奇快,还能作为平台稳定发射的战舰本身,也是几何专家孙元化关注的重点。

很快,炮舰在登州附近海域,对准一块礁石发射了炮弹。

这块礁石是在附近一片礁石中随机指定的。当位于作战室的沙正明发出命令后,参谋开始测距并图上作业,随后火控官用铜线传声系统通知炮台射击诸元,再之后炮台齐射。

从下令到开始炮击,整个过程控制在3分钟之内。

客人们惊讶于炮火反应的速度之余,再用望远镜一看,发现舰炮的准确命中率达到了90%以上。

这一切,包括火炮速射时那闻所未闻的装填速度,都给观者留下了震撼式的感觉。

“神乎其技!敢问,这测距和做图的本事,怕是有几何的学问在里头?”……这是孙元化的疑问。

“好炮!打得精准!不知此物将军可有意出手?”……这是一干军头的疑问。

“几何是基础学科,观天测地,厘海尺陆,哪一样都离不开几何学问在里面。”

沙正明先回答老孙的疑问:“我知道孙大人在洋教士那里学了不少几何知识。不过嘛,不是我自夸,洋人的东西,放在眼下夷州,也就是社学水平。”

孙元化闻言不但没有恼怒,反而露出惊喜的表情:“哦,不想夷州偏僻之地,文教如此昌盛。这些学问,大约是你家伯爷取自海东异国?如此说来,本官倒有意一探究竟。”

沙正明拿起桌上的测绘尺递了过去:“有机会的,随时有机会,像我这儿的参谋可都是学过几何的。”

见老孙开始和参谋讨论起标尺和地图,沙正明又回过头,笑呵呵地对孔有德说道:“瑞图(孔有德字)老弟,这炮呢,是军国之器,不会发卖。不过你我两家既然是好朋友,那肯定会有很多合作的地方。”

孔有德闻言也没有感到失落。他清楚来人的南方大军阀身份,也清楚对方比他这种寄人篱下的小军阀强了太多。既然是军阀,不愿意卖镇宅之物就是理所当然的,卖了才不对劲。

“末将晓得利害,日后还望大人不吝赐教。”

孔有德有点遗憾的说出这句场面话的时候,他不会想到,如此规模的舰队北上登州,其目却正是他本人。而对方口中的“合作”一词,也不是花活,而是真真正正要来全方位合作的,所谓17世纪的RCEP是也。

随处都能发现的惊喜和惊奇,令客人们在穿越势力制造的标准型护卫舰上流连忘返。包括底舱的动力系统,风帆系统,甚至是船员舱室和厨房,都能发现很多和这个时代的常识不同之处。

就这样,到掌灯时分,缓缓停泊在登州外海的炮舰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

身为巡抚的孙元化身份贵重事务繁多,最后坐小船回了城。不过在回城前,老孙还是连连赞叹了船上诸般学问之处,并和穿越者约定,一有时间就会上门拜访,不但要研习几何学问,还要研习动力舱里的“水火”之道。

至于其余军将,有鉴于大家今天兴致高,再加上有工作要做,所以沙正明直接下令夜航,打算招待客人夜游一场。

“养不起养不起。”

晚饭时分,甲板一处僻静地方,头顶挂着玻璃煤气灯,一伙登州本地军将正围坐一起,吃着舰上食堂打来的标准份饭。

个头矮壮敦实的登州中军参将耿仲明,一边大口吃着盛在搪瓷缸里的豇豆炖肉,一边含混不清地说道:“这伙南人太过豪阔。照这等养兵法子,不消两个月,老子就得去要饭。”

“南人有银子不假。”旁边一个红脸膛男人慢吞吞嚼着饭菜:“水城泊下的船我使人看过,大多都是做买卖用的。如这般用来盛炮载兵的,不过三五艘而已。”

“嘶。”耿仲明牙痛般抽一口气:“好厚的本钱。九成,你心思灵透,寻个法子得些好处才是正经。”

名为九成的将领,闻言自哂一笑:“大家同殿为臣,咱们又是这般处境,实在没法子的。”

耿仲明长叹一口气。被勾起心事的他,难过得把搪瓷缸往地上一放:“南人是鞑子脑袋换来的堂堂伯爷,和咱们这些丧家之犬可不是一路货色……嘿,同殿为臣,同得哪门子殿!?”

这时候,一旁埋头吃饭的孔有德终于插了一句:“大哥,依我看,彼辈倒也不尽然是南人。”

耿仲明闻言一愣:“哦,怎么说?”

“这两日弟与其交道打得多。在弟看来……那位伯爷怕是北人也未可知。”

“果真如此?”

“观其心腹言语做派,皆不似南人。”

“这倒新奇了。有德,如此不妨与那几位多亲近,如今咱们仰人鼻息……多些朋友多条路子。”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