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道天下 第85章

作者:庄不周

“陛下良苦用心,臣等豈能不知。只是禮乃立身之本,朝廷體面,不得不爭。陛下先爲俪级繏吨疲釥懤顐唷⒐崴啵Ⅲw面無存久矣。今日幸而陛下英武,大破李傕,正是重振朝廷尊嚴良機,切不可因一時疏忽,白白錯過。”

劉協點頭贊同,轉而又問了一句。“司徒,李應當任何職爲宜?”

趙溫早有準備。“臣以爲可爲雜號將軍,臣建議擬號爲歸義。”

“哦?”劉協不動聲色的看着趙溫。

投降之前,李應連雜號將軍都不是,怎麼還要給他升官?

“陛下有所不知。李傕雖以子弟統兵,卻分親疏。其子李式、外甥胡封雖官職不顯,卻一個統領飛熊軍,一個統領精銳部曲。李應雖是從弟,官居中郎將,卻不及李式、胡封得到倚重。若能升李應官職,安撫其心,示朝廷既往不咎之意。”

張喜也說道:“李應雖出身涼州,又爲李傕從弟,卻是諸李之中最好禮義之人。陛下獎掖,可爲表率。李應歸義,則李暹、李利等小輩自不敢輕舉妄動。”

“這麼說,李桓也要升職?”

“陛下英明。”趙溫、張喜異口同聲的說道。

劉協看看趙溫、張喜,嚅了嚅嘴,把湧到嘴邊的粗話又咽了回去。

看這一唱一合的架勢,這是早就商量好的啊。

“那李式母子又當如何處置?”

趙溫、張喜交換了一個眼神。“李傕伏誅,其妻兒本該連坐,但李式有獻營之功,死罪當可免。至於如何處置,全看陛下心意。”

劉協點點頭。“司徒,司空,有一件事,朕一直沒想明白,能否請教?”

“陛下言重了,臣等不敢當。”趙溫說道:“請陛下直言。”

“治國當以武力征討爲先,還是當以教化爲先?”

“自然是教化。”趙溫不假思索。

“朕也這麼想。李式既有功,亦有過,的確不太好處理。這樣吧,武力征討的事,朕與衛尉做了,教化的事,就由司徒、司空負責。朕給李式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讓他在司徒府或司空府爲吏,教他學些忠孝禮儀,將來也好做人。”

趙溫、張喜一驚,下巴差點掉地上。

張喜先反應過來,搶先說道:“司徒學問好,又與李應有舊,不如就由司徒看管。”

趙溫連忙搖手。“司空說笑了,我的學問哪有你好。再說了,我已經闢李應爲掾,再闢李式爲吏,怕是不妥。”

看着趙溫和張喜互相推辭,劉協忍不住笑出了聲。

“二位慢慢討論,有了結果再告訴朕啊。”劉協擺擺手,示意他們可以走了。

趙張二人無奈,只得起身告辭。

出了帳,兩人相視苦笑。

趙溫一邊走,一邊用手肘拱了拱張喜。“你說,這會是誰給陛下出的主意?”

張喜不解。“爲何不是陛下自己的主意?我看陛下的意思,應該並無準備,只是臨時起意。”

“若真是陛下臨時起意,那就麻煩了。他這是……”趙溫撫着鬍鬚,嘆了一口氣。“出奇制勝,一擊斃命啊。”

張喜的嘴角抽了抽,深有同感。

看管李式,這可是一個樁喫力不討好的差事。一不小心,一世英名就毀了。

李式是朽木不可雕的典型。他那點破事,軍中已經傳開了,無不唾棄。

就算是聖人再世,也教不好這種敗類。

第146章 女史蔡琰

蔡琰拿着文稿,從帳篷裏走了出來,見趙溫、張喜搖頭嘆氣,心中疑惑。

她上前見禮。

趙溫點頭致意,一眼看到了她手中的文稿,順口說了一句。

“這是新作嗎?”

“非也。”蔡琰搖搖頭。“這是奉詔爲陛下草擬的詔書,慶功宴上要用的。”

趙溫驚訝地看着蔡琰。“陛下讓你草擬詔書?”

蔡琰有些害羞。“蒙陛下不棄,召妾爲女史,承先父遺業,侍候文書筆墨。”

趙溫回頭看了一眼張喜。

張喜也有點緊張起來。

蔡琰做不做女史,他們不在乎,但承其父遺業這件事有點麻煩。

蔡邕官職並不高,但他的學問極好,最出色的就是史學。從孝靈帝時起,直到去世之前,他的大部分精力都是著史。

王允殺蔡邕,有一個關鍵的理由就是怕蔡邕著謗史,將來在史書上對他不利。

趙溫、張喜不像王允那樣擔心,可是這幾年,爲了和董卓、李傕等人周旋,難免會做一些屈己從人的事。這要是記到史書裏,他們可就遺臭萬年了。

兩人不約而同的點點頭,轉身離去。

蔡琰不解,卻也沒多想,轉身來到天子帳前,報名請見。

劉協正在帳中得意,聽到蔡琰來了,命她進來,隨口問道:“你與司徒、司空相熟?”

“臣妾當年隨父在京,曾有幸拜見司徒、司空。”

劉協沒有多問,從蔡琰手中接過詔書草稿,看了一遍。

蔡琰還算有心,並沒有引用太多生僻的典故、字眼,他讀起來沒什麼問題。可若是考慮到屆時在場的有一半是半文盲的武夫,這篇稿子還是太雅緻了。

劉協想了想,還是坦率的表達了自己的意見。

蔡琰垂了頭。“臣妾再改過。”

“改是要改的,只是不用過於遷就武人。你遷就不來,強行修改,反倒彆扭。”

“那……”蔡琰尷尬不已。

本以爲自己用心寫了一夜的稿子,一定能讓天子滿意,沒想到還是這個結果。

“你就按史書的標準擬詔,屆時朕脫稿宣講便是。”劉協笑笑。“與那些粗漢說話,朕略有心得。”

蔡琰如釋重負。

她寫這種稿子的確彆扭。

不是她不知道那些粗漢聽不懂雅詞,而是粗漢能聽得懂的話,她實在寫不出來。畢竟是詔書,將來要載入史冊的,寫得太粗俗,丟的不僅是她個人的臉,還有朝廷的臉。

天子這個辦法,完美的解決了她的難題。

心情輕鬆了,蔡琰臉上難得地露出了笑容。

“臣妾遵旨。”

劉協想了想。“以後稱臣即可,不用稱臣妾。”

“可是臣妾是女子。”

“既然入仕爲官,就都是臣,不要再分男女。你不是後宮女史,而是朝官,將來要寫的是國史,不是後宮史。”

蔡琰心中不安。“陛下不棄,臣……感激不盡。只是朝廷自有制度……”

劉協搖搖手。“朕正要和你說這件事。”

“請陛下垂示。”

“朝廷的確自有制度,但制度並非一成不變。就比如漢初有丞相,如今卻無,豈能一概而論。以史爲鑑並非復古,而是鑑其成敗,取其精華,因時而變。”

蔡琰覺得有理。“陛下所言,諣懼晾怼!�

“朕本該親覽典籍,奈何軍政繁忙,怕是沒那麼多時間。你通讀史書,撿其精要,以諮顧問。”

“唯。”

“朕有幾個題目,你先記下來,優先考慮。”

“唯。”蔡琰取出隨身攜帶的木簡和筆墨,端身正坐,做好了記錄的準備。

劉協有點意外。“你倒是準備充分啊。”

蔡琰臉色微紅。“先父待詔,又好讀書,筆墨都是隨身帶的。臣……自出生起,便隨先父流浪江湖,染其習風,已經成了本能。”

她頓了頓,又道:“臣能重操舊業,再執筆簡,乃陛下恩德所賜。臣,銘感五內,此生不敢忘,願爲陛下效犬馬之勞。”

劉協擺擺手,推過一杯水,示意蔡琰喝口水,平復一下心情。

劫後重生的人更知道感恩,唐姬如此,蔡琰如此,那些被解救出來的關東百姓也如此。

蔡琰謝了恩,接過水,悄悄地拭去眼角的淚珠,重新拿起筆墨。

劉協擬了幾個題目:

一是有漢四百年的制度變遷。漢承秦制,如何一步步演變成今天這般,其中利弊如何,又當如何改進,以適應當前的形勢。

二是學術變遷。以儒學爲主,包括道法各家的學術是如何變遷的,其中又有哪些有利,哪些不利,造成了什麼樣的影響,又該如何糾正。

三是當前形勢。要着眼於天下,分析各地經濟民生、風土人情,爲朝廷制定平定天下,中興大漢做資料上的準備。

劉協最後又關照了一句,重點研究《太平經》,看看是什麼吸引了數以百萬計的百姓跟着造反。

他很快就要去河東,與白波軍接觸。在此之前,他必須做好理論上準備。

“陛下要去河東?”

“是啊,你覺得可行否?”

蔡琰沉吟了片刻。“臣在河東不足一年,且足不出戶,瞭解有限。不過曾聽先父說過,河東雖在司隸,卻與河內、河南不同,恐怕不是合適的龍興之地。”

“有何不同?”

“陛下能說得出幾個河東籍的大臣?”

劉協仔細想了想。結合兩世記憶,除了那些在後世聞名的徐晃、裴潛等人,他想得起來的也就是衛青和霍去病、霍光。

與並稱三河的河南、河內一比,河東就像是妾生庶子。

“這是朝廷有意爲之,還是地理所限?”

“臣一時也說不清楚,但河東雖無世家,卻多豪族。地近匈奴,築堡自守者比比皆是,是以不懼官府,對朝廷也無太多忠心。如今天下大亂,百姓流離,陛下去河東,如何與豪強相處?”

劉協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只知道歷史上的劉協雖然經過河東,卻沒有留在河東,以爲當時的他不知道天下大勢,一心想回洛陽。現在看來,河東對朝廷沒什麼向心力可能也是原因之一。

第147章 與狼共舞

但劉協並沒有因此改變計劃。

河東還是要去的。

他本來也沒指望河東豪強,他的希望是白波軍。

如果按照光武皇帝的故事,依靠地方豪強的支持中興大漢,那河東的確不適合。

這不僅是蔡琰的觀點,可能也是很多大臣的觀點。

楊彪、士孫瑞之所以沒有反對,不見得就是看中了河東——他們比蔡琰更瞭解河東的情況——而是當時無處可去,只有河東可能落腳。

可是站在更高的維度來看,河東不僅可以去,而且非常適合。

豪強據堡自守,普通百姓四處逃難,拋荒的土地更好用來安置白波軍,屯田養兵。

何況河東還有鹽鐵之利。

劉協讓蔡琰多收集一些河東的資料,做好準備。

蔡琰一一應了,又說了一些細節,起身告退。

蔡琰被困西涼軍中數年,自然沒有隨身衣物,她現在穿的都是唐姬的衣服。從背後看,與唐姬頗有幾分相似。

只是不知道她穿上官服是一副什麼模樣。

應該不會比影視劇裏的上官婉兒差吧。

朕若能中興大漢,一腳跨過魏晉南北朝,直接進入大唐盛世,豈不美哉。

雖然這條路不好走,但值得一試。

——

夕陽西下,楊定站在將臺上,一次次的拍着欄杆,長吁短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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