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庄不周
“車騎將軍。”
“車騎將軍?”張繡心中一緊,臉色微變。
張濟一向和郭汜交好,卻對李傕不太放心,所以才主動駐紮弘農,離李傕遠一些。上次郭汜與李傕交戰,張濟趕去勸和,也是爲郭汜着想。
論實力,郭汜不是李傕對手,如果張濟不出手幫忙,郭汜很可能會被李傕擊殺。
這次交戰,郭汜也是極力拉攏張濟,結成聯盟,與李傕抗衡。
他怎麼會在沒有通知張濟的情況下,突然進攻李傕?
難道是因爲賈詡?
一瞬間,張繡想了很多,臉色也變幻不定。
楊修看在眼裏,卻不說破。
張繡遲疑了片刻。“僅憑車騎將軍的兵力,似乎不足以與李傕對陣吧。莫非還有人與他聯手?”
“這是自然。”楊修微微頜首。“天子命衛尉士孫君榮率南北軍出擊,正與李傕鏖戰,斬首數千。”
“南北軍?”張繡忍不住笑了一聲。
楊修含笑不語。
張繡隨即想起來,不久之前,士孫瑞主動出擊,大破李式率領的飛熊軍。
如今的南北軍已經不是之前的南北軍。
他看不起南北軍,只會顯得自己沒見識。
張繡很窘迫,一時不知道說什麼纔好。
楊修見狀,趁勢問道:“驃騎將軍此來,是助李傕乎,助天子乎?”
“自然是……助天子。”張繡稍作猶豫,便做出了選擇。
不管張濟心裏怎麼想,他還是朝廷封的驃騎將軍,總不能當着楊修的面說要幫李傕。
“那將軍在等什麼?”楊修搖着馬鞭,從容說道:“等大戰之後,在天子的慶功宴上陪末座嗎?”
張繡眨眨眼睛,擠出一絲笑容。“請楊公子指點,我該怎麼做?”
楊修用馬鞭一指李應的大營。“李傕被衛尉與車騎將軍圍攻,授首在即,你就不用去湊熱鬧了。李李應的首級雖不如李傕值錢,封個亭侯還是綽綽有餘的。”
張繡笑得更加燦爛。“即然李傕正與車騎將軍大戰,我何不去劫他的中軍?中軍有輜重,戰利品豐厚,能彌補我軍遠來的消耗。”
楊修盯着張繡看了兩眼,哈哈大笑。
張繡眯着眼睛,笑而不語。
楊修笑了一陣,用馬鞭指指張繡。“將軍所言,的確有些道理,只可惜慢了一步。”
“怎麼就慢了一步?”
“昨天晚上,李傕的中軍大營已經被人劫過一次,輜重營被燒成白地。要不然,李傕也不至於狗急跳牆,明知不敵,也要做最後一搏。”
張繡也收到了消息,知道昨天晚上有人劫了李傕的大營,只是不知道是誰劫的,正好奇得很。此刻聽楊修說起,自然要問一問。
“公子可知是誰劫了李傕的大營?”
“將軍何必明知故問。”楊修笑得更加開心。“我可聽說,劫李傕大營的人全是騎兵,打的也是將軍的戰旗。”
第129章 人無信不立
“我……”張繡勃然大怒,罵人的話湧到嘴邊,又生生嚥了回去。
罵楊修解決不了問題,反倒有可能斷了自己的後路。
李傕多疑,而且知道張濟與郭汜交好,對他們一向沒什麼好感,不會給他解釋的機會。
如果李傕能戰勝朝廷和郭汜,就算李傕知道這是朝廷的人馬假扮的,也會閉着眼睛閉糊塗,將這個罪名栽在他的頭上,然後痛下殺手。
當初殺樊稠,又何嘗有什麼理由。
張繡再次轉頭看了一眼戰場,試探着說道:“我只有千騎,可以野戰,卻不能衝營。攻擊李應絕非上策,還是去馳援車騎將軍爲佳。”
“將軍自便。”楊修無所謂的擺擺手。
楊修越是不在意,張繡越是不敢大意。
“公子欲往何處去?”
“回營。”楊修搖晃着馬鞭。“我雖書生,不能如將軍一般上陣殺敵,能親眼看着天子大破李傕,斬其首級,也是好的。屆時吟詩作賦,少不得領些賞賜。”
張繡想罵人,同時又蠢蠢欲動。
若能立功,在天子面前受賞,總好過敬陪末座,看着這些書生吟詩作賦好。
“既然公子無事,我倒有一事相托。”
“說來聽聽。”
“我率部馳援車騎將軍,請公子去一趟驃騎將軍的大營,爲我轉達消息,請驃騎將軍出擊,共破李傕,如何?”
張繡盯着楊修,眼神兇狠。
他的話說得很客氣,但意思卻很明白。如果楊修拒絕,他不介意直接動武,劫持楊修,將來和朝廷討價還價。
弘農楊氏四世三公,楊修是太尉楊彪的獨子,天子總不能一點面子也不給。
楊修正中下懷,卻故意想了想,有點勉強的答應了。
張繡大喜,隨即派一名親衛什長,帶着十名騎士,護送楊修去見張濟。
楊修向東而去,張繡則召集騎兵,沿着官道,向西北急馳而去。
——
張濟與段煨隔澗而立,親衛們都在數十步以外,警惕地注視着對方。
“段兄,五日之期已過。”張濟朗聲說道。
段煨哈哈一笑,伸手遙指西方。“張兄,已經等了這麼多天,何嘗再等半日。你聽聽這戰鼓聲,半日之內,必分勝負。”
張濟含笑點頭,嘴裏卻有些發苦。
五日之期早就過了,他如果想進攻,根本不必等到現在。
天子正與李傕惡戰,戰鼓聲從清晨響到正午,又從正午響到現在,可見雙方都豁出了命,做最後一搏,而不是小規模的接觸。
勝負在即,他就算現在想發起進攻,也無法在半日以內擊破段煨的阻擊,趕到戰場。
也就是說,他徹底淪爲看客,失去了對戰場的影響力。
不管誰是最後的勝利者,都會追究他的責任。
“段兄以爲誰會取勝?”
“自然是天子。”段煨負手而立,泰然自若地欣賞着潺潺流水。“天子雖然年少,卻聰明過人,諣懼信d之英主。若非如此,賈文和豈能稱臣?”
聽到賈詡的名字,張濟心裏又是一緊。
相比於段煨的取捨,賈詡向天子稱臣更能說明問題。
那可是一個聰明絕頂的智者,西涼不世出的质俊�
這麼多年了,他一直在李傕與朝廷之間保持平衡,不偏不倚。突然之間向天子稱臣,與李傕爲敵,必有原因。
段煨與賈詡親近,自然清楚其中一切,所以才能如此從容。
看着段煨勝劵在握的得意,張濟心裏很不爽,很想嗆段煨兩句。
“段兄,你是不是太自信了?縱使天子英明,賈文和有智,僅憑朝廷那數千人馬,如何能是李傕之敵?上次在新豐,郭汜輸在疏忽,並非朝廷實力使然。”
段煨哈哈大笑。
“張兄,你征戰多年,諣懰迣ⅲ缃襁@形勢瞞不過你的眼睛,你又何必自欺欺人?郭汜輸在疏忽,飛熊軍輸在李式無能,那李維被陣斬,李應猛攻數日,卻無寸進,又是爲何?”
張濟尷尬地笑笑。“李氏兄弟這兩年也是過得太舒服,耽於酒色,身體都被淘空了。”
段煨沒有反駁,順着張濟的話說道:“是啊,李式尤其如此,偏偏李傕還一心想讓他承繼人馬。”
張濟一聲長嘆,久久無語。
有騎士從遠處奔來,在數十步停住,段煨的親衛上前詢問,過了一會兒,趕到段煨面前,低語了幾句。
張濟隔着澗,聽不到他們說什麼,只能睜大眼睛打量。
隔得百餘步,他彷彿看到一羣騎士,其中有幾個面孔很熟悉。仔細一看,他才發現那些人都是張繡的親衛。他們圍着一個穿着郎官服侍的年輕人,正往這邊看。
張濟心中疑惑,更加迫切的想知道真相。
段煨擺了擺手,楊修走了過來,與段煨見禮。
“侍郎,天子安好?”段煨低聲問道。
楊修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心情平復下來。“天子安好,衛尉正與李傕激戰,我奉詔前往後將軍大營,命後將軍出擊。”
“後將軍可曾應允?”
楊修搖了搖頭。“後將軍心存猶豫。”
在路上,他做了充分考慮,此時緩緩說來,沉重而不慌亂,失望而不憤怒。
他本來也想騙段煨,告訴他楊定已經出兵了,誘段煨出擊,後來一想,又改變了主意。
西涼諸將本就對朝廷不太信任,段煨又素來多疑,萬一被他看出破綻,反而不美。
與其如此,不如坦障啻�
段煨打量了楊修兩眼,也有些意外。
天子對楊定表現出了極大的找猓瑺懥私o楊定送糧,不惜讓士孫瑞主動出擊。楊定也對天子感激莫名,怎麼會拒絕出擊?
“莫不是……因爲我?”段煨試探道。
楊修搖搖頭。“可能是勝負未定,他兵力又不足,不敢貿然出擊吧。”楊修頓了頓,又道:“李傕雖率主力出擊,卻在中軍留下了近萬人,應該是防着後將軍襲營。畢竟營中輜重不多,若是再被後將軍劫了,他就算想撤退也難。”
段煨覺得有理,他看看張繡的親衛。“你碰到張繡了?”
楊修瞥了一眼對面翹首而望的張濟,微微一笑,把自己遇到張繡的事鉅細無遺,說了一遍,連自己的想法都沒有保留。
段煨聽了,微微頜首。“侍郎不愧是楊公之子,有勇有帧H缃衲魏危俊�
楊修吐了一口氣。“將軍以爲,衛尉能戰勝李傕嗎?”
第130章 凶多吉少
段煨愣了一下,重新打量楊修。
“侍郎,你這是……”
楊修拱手再拜。“小子無知,初入仕途,略知戰陣之苦,卻不通兵法,有心無力。奉詔出使,一事無成,心急如焚。將軍久經沙場,是以冒昧敢問,衛尉能戰勝李傕嗎?”
看着神情焦慮,擔心溢於言表的楊修,段煨忽然心潮湧動。
如果楊修不信任他,絕不會在這個時候說出這樣的話。
這是把他當成了自己人,當成了最後的希望。
楊修之前與他只見過一面,這是第二面,能夠如此信任他,自然是受人影響。
能夠影響他的人一是他的父親,太尉楊彪,一是天子劉協。
不管是哪一個,他們的信任都彌足珍貴。
段煨抬起頭,看着遠處的戰聲,聽着隱約可聞的戰鼓聲,撫着鬍鬚,笑了笑。“有侍郎父子、衛尉這樣的大臣,天子必勝。侍郎,你是想去張濟的大營麼?”
“是的,我想勸驃騎將軍出戰,將軍以爲可否?”
“可以,我派人送你過去。”段煨輕聲說道:“若張濟推辭,你也不用着急,能拖半天時間即可。”
“將軍,你的意思是……”
“侍郎穩住張濟,我率部馳援陛下,半日之內,必分勝負。”
楊修大喜,躬身而拜。“有將軍出戰,朝廷無憂矣。”
“你到張濟營中後,先見皇甫酈。西涼人最懂西涼人,如何應對張濟,皇甫酈更清楚。”
楊修連連點頭,言聽計從。
段煨隨即安排人送楊修過澗,又召來部將,分配任務。